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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家长会的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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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公布的那天,学校公告栏前的红榜周围围满了人,人头攒动,像一群急于知晓结果的蜜蜂。柳和云被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尖,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上一行行仔细划过,指尖无意识地在空气中跟着移动,终于在第十二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柳和云。
全年级第十二。
这个名次比他平时的成绩进步了不少,放在往常,他定会感到些许欣慰。可此刻,距离池欲清说的“前十”,还是差了两名。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心里像放了台磨盘,反复碾着一个念头:如果数学最后那道附加题再坚持算一会儿,哪怕多写一个步骤;如果英语作文能写得再流畅一点,少些语法错误……是不是就能稳稳地闯进前十了?
“第十二名,已经很不错了。”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池欲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柳和云转过头,看到池欲清手里正拿着自己的成绩单,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眼神却比平时温和了许多,像被阳光晒过的溪水。“可还是差了两名……”他低下头,声音有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进步已经很大了,”池欲清把成绩单递还给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肯定,“别忘了,我说过,没进前十,也有奖励。”
柳和云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对上池欲清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那笑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刚才那股浓重的失落感忽然就淡了些。也是,至少有进步,而且……还有那个神秘的“惩罚的奖励”在等着他,这让他心里又泛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两人刚回到教室,班主任李老师就抱着一叠通知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同学们,这次的成绩大家应该都看到了吧?”李老师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班,“下午我们开个短会,主要说一下家长会的安排,还有假期的注意事项,大家都认真听一下。”
林思宇在旁边小声嘀咕,声音刚好能让柳和云听到:“又是家长会,还有那些注意事项,防溺水、防诈骗、交通安全……每年都一样,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这次考得不错,稳稳地排进了前五十,正美滋滋地琢磨着回家跟父母要什么奖励呢,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李老师在讲台上详细说着假期安全的各项细则、寒假作业的具体安排,还有家长会的具体时间——就在两天后。柳和云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认真记着重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心里却在盘算着家长会的事。每年的家长会,他座位旁边的那个位置永远是空的,父亲柳建军从没来过,仿佛这个儿子的学业与他毫无关系。
散会后,李老师特意叫住了柳和云:“和云,你等一下,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暖气依旧很足,李老师看着他,语气温和得像春日的风:“和云,这次的家长会,你父母……还是来不了吗?”
柳和云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布料被捻得有些发皱:“嗯,应该来不了。”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回答,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酸涩又冒了出来。
“没关系,”李老师像是早就料到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报考指南递给她,“这里面有很多报考的注意事项,我都用红笔标出来了,你自己回去好好看看,记好就行。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我,别自己憋着。”
“谢谢李老师。”柳和云接过报考指南,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心里也跟着暖暖的,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走出办公室,刚拐过走廊,就看到楚晚晚正站在池欲清的座位旁,仰着脸问他:“池欲清,今年你是打算在国内过年,还是去国外啊?我记得你爸妈好像一直在国外工作。”
“应该在国内,”池欲清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我爸妈这次都从国外回来了,说是要在家过年。”
“那可真是难得,”楚晚晚有点惊讶,眼睛睁得圆圆的,“叔叔阿姨居然都回来过年,那你们就能一起吃顿热闹的年夜饭了,真好。”
柳和云默默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插话,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他心里还在想家长会的事——父母不来,那些需要家长签字填写的表格怎么办?那些关于假期安全和下学期安排的注意事项,是不是要记得更清楚些?每年都是这样,他早就习惯了自己处理这些本该由父母操心的事,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疼,却有点难受。
两天后,家长会如期举行。教室里坐满了前来的家长,空气中弥漫着各种不同的香水味和烟味,还有低声的交谈声。柳和云座位旁边的那个位置,依旧空荡荡的,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李老师把他叫到教室门口,递给她一张登记表:“和云,这是家长签到表,你去门口守着,让来的家长都在这里填上姓名和联系方式,别漏了。”
“好的,李老师。”柳和云接过表格,表格边缘有些粗糙,他走到教室门口站定,看着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或欣慰、或焦虑、或平静的表情,他都一一轻声提醒他们签到,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得体套装、妆容精致的女人走了进来,气质优雅,与周围有些嘈杂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柳和云认得她,是池欲清的妈妈,季悦安。“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我来晚了。”她对正在讲话的李老师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带着一丝疏离。
“没关系,季女士,快请进,池欲清的座位在那边。”李老师笑着示意她走向池欲清的位置。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室里渐渐恢复了安静。柳和云拿着签到表,走到还没离开的季悦安面前,轻声说:“阿姨,签到表上就差您没填联系方式和身份信息了。”
季悦安接过他递来的笔,一边低头填写,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瞬,忽然开口问道:“你是我们家欲清的同桌?”
“嗯,是的。”柳和云点点头,心里有点紧张,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那你平时可要好好‘照顾’我们家欲清,”季悦安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冰,“他上课容易走神,你别总跟他说话,免得打扰他学习,影响他的成绩。”
柳和云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有点不舒服。他随即低下头,轻声说:“知道了阿姨,我会注意的,不会打扰他学习。”
季悦安填完表,把笔还给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正在收拾东西的李老师,显然是想单独聊聊池欲清的学习情况。柳和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池欲清的父母对他要求严格,却没想到会这么直接,仿佛自己会带坏池欲清似的。
这时,池欲清走了过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藏着什么话,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季悦安和李老师聊完。两人擦肩而过时,池欲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匆匆一瞥,那眼神复杂,像是有歉意,又像是有无奈,随即就跟着母亲离开了教室。
柳和云拿着签到表回到教室,把李老师给的报考指南和家长会的笔记仔细收好,放进书包里,才慢慢往家走。冬日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早,冷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疼。刚走到家门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池欲清发来的消息:“对不起,今天本来想给你那个奖励的,但临时被我妈叫住了,有点事。等过年的时候,或者年后我再补给你吧。”
“没关系。”柳和云回复道,手指在屏幕上敲出这三个字,心里却没什么波澜,那点期待仿佛被刚才季悦安的话浇灭了。他现在更担心的是,接下来该去哪里。
推开家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孟悠悠正坐在沙发上发脾气,把抱枕扔得满地都是,尖叫着:“都怪你!考成这样,都是因为你非要拉着我去玩!不然我肯定能考得更好!”
孟希澈皱着眉,脸上满是不耐烦,冲着孟悠悠吼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自己不用功,上课走神,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柳建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手里夹着烟,烟灰掉了一地。看到柳和云进来,他把烟头狠狠往地上一摁,没好气地说:“我们过年要回孟希澈他老家,这房子,我们打算租出去,能赚点钱。”
柳和云愣住了,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租出去?那我住哪?”
“你爱住哪住哪,老子不管!”柳建军瞪着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大概是喝了不少酒,脾气格外暴躁,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狠狠扇在柳和云脸上。“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孟阿姨的,想给谁住就给谁住,想租给谁就租给谁,用得着你管?你算个什么东西!”
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火烧一样,柳和云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柳建军就开始往他身上扔东西——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和书本,被胡乱地塞进一个破旧的背包里。“赶紧滚!今晚就给我搬走,别在这里碍眼!”
柳和云被柳建军推搡着赶出了家门,“砰”的一声巨响,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争吵声、咒骂声和刺鼻的酒气。
冬末的风很冷,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手上,带着刺骨的疼。柳和云抱着那个塞得乱七八糟的背包,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家当,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映着他单薄的身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百块钱,那是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来想留到高三买辅导资料,甚至幻想过留到大学……现在,却要用来解决今晚的住宿。
他在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旅馆,门面破旧,门口堆着几个垃圾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开了个单人间,房间很小,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墙壁上有些斑驳的霉斑,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他把背包放下,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夜色像墨一样浓稠,心里一片茫然。
这点钱,大概只够住到初三。初三之后呢?他不知道。如果高三的时候钱不够了,自己还能继续读下去吗?未来就像眼前的夜色,一片模糊,看不到一点光亮。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池欲清的聊天界面。他想给池欲清发个消息,告诉自己现在的处境,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默默放下了。他不想让池欲清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连个家都没有。
手机屏幕暗下去,像一面镜子,映出他苍白而迷茫的脸,脸上那道巴掌印还清晰可见,透着红肿。柳和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他和池欲清之间那点悄然滋生的、带着暖意的牵绊,是否能在这未知的风雨里,继续延续下去。
未来,真的太模糊了,像被浓雾笼罩的沼泽,一步踏错,就可能万劫不复。他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黑暗中,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陪着这个无家可归的少年,迎接这个注定寒冷的夜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