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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转校生与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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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巷口的垃圾桶旁已经聚集了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猫,它们踩着露水,发出细碎的“喵呜”声,在堆积的垃圾袋里翻找着食物。柳和云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出家门时,脚踝不小心踢到了台阶上的碎石子,疼得他踉跄了一下,左手下意识地扶住墙壁——纱布下的指骨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骨头缝里钻。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云层厚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巷子里的早餐摊已经支起了油锅,油条在热油里翻滚的“滋啦”声混着豆浆的甜香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叫。但他只是攥紧了口袋里那枚皱巴巴的一元硬币,加快脚步走出了巷子——这钱是他昨天午饭省下来的,得留着买晚上的止痛药。
学校的早读铃声要六点半才响,但此刻的教学楼已经有了零星的灯光。高二(13)班的教室门虚掩着,柳和云推开门时,迎面撞上了一股混合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池欲清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背挺得笔直,晨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轮廓。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是在谱写一首沉默的歌。
柳和云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刚放下书包,就听见池欲清头也没抬地说:“昨天的函数错题,再重做一遍。”他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却依旧清晰有力。
柳和云心里一紧,连忙从书包里翻出练习册。其实那些题他昨晚熬夜做过了,但不知为何,面对池欲清时,他总像个没完成作业的小学生,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翻开本子,指尖划过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忽然注意到页边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池欲清的笔迹:“辅助线画错了,从顶点作垂线试试。”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同桌林思宇打着哈欠走进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哥们儿,发什么呆呢?快看,池神又在刷题了,这精力也太恐怖了……”
柳和云慌忙合上本子,心跳快了半拍。林思宇却已经凑到了他耳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哎,我跟你说,我昨天放学看到池欲清在校门口跟一个女生说话,长得特漂亮,不会是他女朋友吧?”
柳和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他想说“不可能”,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其实没资格对池欲清的事情指手画脚,他们不过是一场交易关系。
早读铃声响起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琅琅的读书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覆盖了所有细碎的心思。柳和云捧着英语课本,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一排。池欲清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书本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不是学生打闹的喧哗,而是一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混着老师特有的皮鞋声。读书声像被按了暂停键,骤然小了下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门口,连翻书的动作都停了。
班主任李鑫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略显僵硬的笑容。他身后跟着的女生,瞬间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那女生站在讲台旁,身形比班里大多数男生都要高一些,穿着一身崭新的蓝白校服,领口系着规规矩矩的蝴蝶结,却硬是穿出了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她的头发梳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发丝乌黑发亮,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束着,脖颈线条修长,像天鹅一样优雅。额头光洁饱满,没有任何装饰,却比班里女生精心打理的刘海更引人注目。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细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像寒潭里的水,扫过教室时没有任何温度,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模糊的背景板。
“大家安静一下。”李鑫清了清嗓子,手里的点名册被他攥得有些变形,“这位是新转来的同学,叫楚晚晚,以后就是咱们高二(13)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像雨点打在铁皮上,透着尴尬的敷衍。前排的几个女生偷偷拿出小镜子,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眼神却不住地往楚晚晚身上瞟,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后排的男生则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这颜值绝了啊,比隔壁班的班花还能打……”
“但看起来好冷,跟池欲清站一起,简直是‘冰山组合’……”
“你们觉不觉得,她看池欲清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楚晚晚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只是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的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此刻正轻轻捏着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点青白。
李鑫显然对这种场面有些手足无措,他干咳了两声,目光在教室里慌乱地扫了一圈,最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落在第一排:“楚晚晚,你就先坐在池欲清旁边吧,那里正好有空位。”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池欲清旁边的空位,是班里公认的“无人区”。高一刚开学时,有个转学生不知道规矩,兴冲冲地坐在了那里,结果一整天,池欲清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连课本都摆得离他远远的,最后那转学生愣是自己搬去了最后一排。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挑战那个位置。
楚晚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拎起书包,脚步轻快地走向第一排,黑色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让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凝固。
她走到池欲清旁边,放下书包,拉链拉开的声音很轻。然后,她转过身,正视着正在低头刷题的池欲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暗示:“你好,我是你的新同桌。”
“新同桌”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拂过水面,激起一圈隐秘的涟漪。
池欲清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团。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别搞这一套。”
楚晚晚挑了挑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快得像闪电划过夜空,让人以为是幻觉。“有你这么欢迎老朋友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但那语气里的熟稔,却像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的空气。
“老朋友?!”
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教室里的安静彻底被打破。议论声像炸开的爆米花,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他们居然认识?我没听错吧?”
“池欲清的老朋友?这是什么惊天大瓜!”
“我就说他们气场像吧,原来早就认识!”
林思宇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用胳膊肘使劲撞柳和云,脸涨得通红:“看到没看到没?我就说池欲清不可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这楚晚晚绝对跟他有故事!”
柳和云的手指紧紧攥着课本,指腹把纸页都捏皱了。他看着第一排的两人,池欲清已经低下头继续刷题,侧脸冷硬得像块冰,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幻听。楚晚晚则拿出课本,翻开到早读的内容,侧脸线条流畅,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清晰的界线,谁也不碰谁的东西,像两个被强行摆在一起的陌生人。
可那句“老朋友”,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柳和云的心里。他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单词,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花。这些单词扭曲着,变成了楚晚晚那双冰冷的眼睛,又变成了池欲清写在他练习册上的那行小字,搅得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意。池欲清有多少朋友,跟谁认识,都跟他没关系。他们只是交易伙伴,他帮他提高成绩,他帮他保守秘密,仅此而已。
可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早读课结束后,楚晚晚成了班里的“移动焦点”。去洗手间的女生会特意绕到第一排,假装路过时偷看她的课本;男生们则借着问问题的名义围在池欲清旁边,眼睛却不住地往楚晚晚身上瞟。
楚晚晚对此始终无动于衷。她上课认真听讲,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连老师随口提的一个冷门知识点都不会放过。课间休息时,她要么趴在桌子上睡觉,要么就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池欲清的态度则更加冷淡。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刷题、看书,仿佛身边多出来的这个人只是一团空气。楚晚晚的笔不小心掉到他脚边,他都没弯腰去捡,直到楚晚晚自己弯腰捡起来,他也没抬一下头。
这种诡异的“冷战”状态,让班里的八卦之火燃烧得更旺了。林思宇甚至画了一张“关系推理图”,贴在课桌底下,上面用红笔圈出了池欲清和楚晚晚的名字,旁边画了无数个问号。
“你说,他们以前是不是情侣?”林思宇凑到柳和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不然楚晚晚为什么偏偏转到咱们班,还非要坐池欲清旁边?”
柳和云正在演算一道三角函数题,被他这么一打扰,思路瞬间断了。他烦躁地皱起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林思宇撇撇嘴,显然不信:“你就装吧。你跟池欲清天天一起补习,他就没跟你透露出一点风声?”
柳和云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儿。其实他不是没想过问,但每次话到嘴边,都被池欲清那双平静的眼睛堵了回去。他总觉得,池欲清不想说的事,就算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两天后的月考,彻底打破了班里的八卦氛围。当成绩排名表用红底黑字贴在公告栏上时,围观的学生差点把公告栏挤塌——楚晚晚以总分729分的成绩屈居第二,仅比池欲清低一分。
这个结果像一颗炸弹,在年级里炸开了锅。
“我的天!楚晚晚是怪物吗?刚来就拿第二!”
“池欲清的第一宝座悬了!这俩人绝对是神仙打架!”
“你们发现没?楚晚晚的物理比池欲清还高两分!”
柳和云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才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名第248名,比上次前进了52名。这个成绩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偷偷高兴一整天,但此刻,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知道,这52名里,有50名是池欲清的功劳。
他转过头,看到池欲清正站在公告栏另一侧,楚晚晚就站在他旁边,两人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楚晚晚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手指点在物理那一栏,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了一些。池欲清微微偏着头,听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反驳她的观点。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柳和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站在画框之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放学时,池欲清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朝柳和云递了个眼神。林思宇冲他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加油”的口型,显然是让他去打探消息。
柳和云没理他,默默地跟在池欲清身后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楚晚晚抱着一摞书从他们身边经过,她的目光在柳和云身上停顿了一秒,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普通的物品,然后就径直走了过去。
“她好像不太喜欢你。”柳和云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
池欲清脚步没停,语气平淡:“她不喜欢的人多了去了。”
柳和云噎了一下,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看着它滚进路边的草丛里,忽然又问:“楚晚晚……跟你是什么关系?”
池欲清沉默了几秒,久到柳和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他说:“以前邻居家的孩子。”
这个答案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却让柳和云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原来只是邻居,他就说嘛,像池欲清这样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复杂的过去。
两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月季花已经开败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下个月……还继续补吗?”柳和云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他的成绩已经进步了不少,不知道池欲清会不会觉得“交易”可以提前结束。
“补到你进年级前三为止。”池欲清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柳和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这是想让我替你当第一?我可没那本事。”他的物理成绩至今还在及格线边缘徘徊,年级前三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池欲清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你可以试试。”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柳和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去看天上的云:“再说吧,先能进前四十再说。”
他们走到上次那家小诊所附近的巷口时,池欲清忽然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柳和云的手臂上,那里的校服袖子因为走路而滑了下来,露出一小片青紫色的瘀伤——那是他昨天被孟西彻推搡时撞到墙角留下的。
“你手臂上的伤,多久了?”池欲清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柳和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他下意识地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那片瘀伤,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没、没多久,就是不小心磕到了。”
池欲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古井。柳和云的心跳得飞快,脸上有些发烫,他能感觉到那目光穿透了他的谎言,直直射向他藏在心底的秘密。
“从这学期开始的?”池欲清又问,语气依旧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紧锁的心房。
柳和云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初二那年的冬天,父亲因为输了钱,把气全撒在他身上,用皮带抽得他后背全是血痕。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里,第一次用圆规划破了自己的手臂。看着血珠渗出来,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疼了。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他的秘密,一个见不得光的习惯。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不敢看池欲清的眼睛,“我到家了,先走了。”
他转身跑进巷子,脚步快得像在逃离什么。巷子里的风很凉,吹得他眼睛发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或许是怕池欲清再问下去,或许是怕自己忍不住,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
池欲清站在巷口,看着柳和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那个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婉婉转到你们班了?你多照顾她。”
他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嗯”字。
***池欲清的家在城市另一端的高档小区,与柳和云住的老巷子像是两个世界。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他,笑着跟他打招呼:“池少爷回来啦?”
他点了点头,走进小区。喷泉在暮色里喷出晶莹的水花,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香樟树的味道。他家的别墅在小区最深处,白色的外墙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推开家门,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在无声地闪烁着红光,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摄像头里传来,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冷硬,“今天的月考成绩看了吗?楚晚晚考得不错,你这个第一当得可不稳。”
池欲清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弯腰将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知道了。”
“知道就好。”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施压,“我已经跟你楚叔叔说好了,周末让婉婉来家里吃饭,你们俩正好聊聊学习,互相促进。”
池欲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被安排好的感觉,更不喜欢楚晚晚。小时候的记忆像蒙尘的胶片,模糊却刺耳——楚晚晚总是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站在大人们中间接受夸奖,而他则被母亲拉到她身边,听着“你看婉婉多懂事”“你要向婉婉学习”之类的话。那种被比较的窒息感,他至今都记得。
“我周末要补课。”他找了个借口,语气平淡。
“补什么课?”母亲的声音立刻尖锐起来,“你的成绩还需要补课?是不是又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跟婉婉这种优秀的孩子多接触……”
“是老师安排的,帮同学补习。”池欲清打断她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打断母亲,说完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摄像头那头沉默了几秒,久到池欲清以为母亲会发脾气时,才传来她冷淡的声音:“随便你。别忘了明天晚上的家庭聚餐,你楚叔叔一家都会来。”
“嗯。”池欲清应了一声,转身走上楼梯。
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母亲总觉得他的房间“不干净”,每周都会让阿姨用消毒水彻底打扫一遍。房间里的摆设简单到近乎刻板: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习题册和竞赛辅导书,没有一张海报,没有一件玩具,像个精致的囚笼。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的物理竞赛题,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沉郁。他拿出手机,点开与楚晚晚的聊天框,里面还停留在三年前的对话——楚晚晚说“我要去国外读书了”,他回了一个“哦”。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他点开了另一个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家老旧的小提琴行,门口挂着一把褪色的小提琴模型,夕阳的光落在琴身上,泛着温暖的橙红色。这是他偷偷存下来的,照片里的小提琴行,是母亲以前常带他去的地方。
母亲以前是小提琴老师,手指纤细,拉琴时眼睛里会闪着光。那时候她还不像现在这样,会在家里装满摄像头,会逼他学不喜欢的东西。她会抱着他坐在钢琴前,弹简单的儿歌,会在他生日时,带他去那家小提琴行,指着橱窗里的琴说:“等你长大了,妈妈就送你一把。”
可后来,母亲的手受伤了,再也拉不了琴。从那以后,她就变了。
池欲清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他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条冰冷的蛇。
***柳和云回到家时,迎接他的是满屋子的烟味和麻将牌碰撞的脆响。孟西彻正和几个牌友围在客厅的方桌旁,嘴里叼着烟,出牌时骂骂咧咧的。孟悠悠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边吃着薯片,一边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他。
“哟,回来了?”孟西彻斜睨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圈,“今天考试考了多少分?又垫底了吧?我就说你这脑子,跟你那个死妈一样,不开窍。”
提到母亲,柳和云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攥紧了书包带,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没说话,只想快点回房间。
“站住!”孟悠悠忽然尖叫起来,从沙发上跳下来,指着他的鼻子,“我的发卡呢?就是我昨天新买的那个草莓发卡!是不是你拿了?”
柳和云皱起眉:“我没拿。”
“不是你是谁?”孟悠悠扑上来就要抢他的书包,“家里就你手脚不干净!肯定是你拿出去卖了!”
两人拉扯间,柳和云的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落出来,其中一本练习册上,还夹着池欲清给他写的解题笔记。
孟西彻见状,立刻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冲过来一把推开柳和云:“你还敢跟悠悠抢东西?反了你了!”
柳和云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到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左手的伤口被牵扯到,纱布下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我都说了我没拿!”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眼睛因为愤怒而发红。
“还敢顶嘴?”孟西彻扬手就要打过来,却被刚从外面喝酒回来的柳建军拦住了。
柳建军满身酒气,眼神浑浊,他一把推开孟西彻,指着柳和云骂道:“兔崽子,又惹你孟阿姨生气是不是?我看你就是欠揍!”
他说着,抓起旁边的扫帚就朝柳和云身上打去。扫帚柄带着风声落下,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柳和云下意识地用右手护住左手,蜷缩在地上,任由扫帚一下下落在身上。他没哭,也没躲,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嘴唇咬出了血印。这种疼痛,他早就习惯了。
孟西彻在一旁假惺惺地劝着:“建军,别打了,孩子还小……”眼睛里却闪着幸灾乐祸的光。孟悠悠则抱着胳膊,得意地看着他被打,像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不知打了多久,柳建军终于累了,把扫帚扔在地上,喘着粗气骂道:“滚回你房间去!别让我再看到你!”
柳和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背上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他默默地捡起散落的书本,把那本夹着池欲清笔记的练习册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希望。
回到房间,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抬起手,借着微弱的光,看着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瘀伤,忽然觉得很累。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是池欲清给的。拧开瓶盖,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出来,带着一丝安心的气息。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沾了一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手臂的瘀伤上。药膏凉凉的,稍微缓解了一些疼痛。
涂完药,他拿出那本练习册,翻开夹着笔记的那一页。池欲清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看着那些字,他忽然想起池欲清说“你可以试试”时认真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也许,他真的可以试试。
试试努力学习,试试离开这个家,试试……像池欲清那样,活成一道光。
他把练习册放在胸口,慢慢躺到床上。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
***第二天早上,柳和云走进教室时,楚晚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难题。池欲清则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操场,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落寞。
柳和云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林思宇立刻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哎,我昨天听说,楚晚晚的爸爸是教育局的领导,难怪她能转来咱们学校。”
柳和云没接话,只是拿出课本。他注意到,楚晚晚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窗边的池欲清,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怀念,又像怨恨。
上课铃声响起时,池欲清从窗边走回来,坐下时,不小心碰掉了楚晚晚放在桌角的笔。笔滚到柳和云的脚边,他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
“谢谢。”楚晚晚接过笔,语气平淡,却第一次对他说了两个字。
柳和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节课是物理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电磁场,柳和云听得有些走神。他的目光落在池欲清的侧脸上,看着他认真记笔记的样子,忽然觉得,池欲清的世界,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下课铃响时,楚晚晚忽然站起来,对池欲清说:“晚上的家庭聚餐,你会去吧?”
池欲清收拾书本的动作顿了顿,头也没抬:“不一定。”
“我爸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楚晚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池欲清终于抬起头,眼神冷淡:“我没什么要跟他说的。”
楚晚晚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转身走出了教室。
柳和云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池欲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池欲清和楚晚晚之间,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而这个秘密,似乎并不简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