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网吧里的微光
...
-
补习结束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窗外的世界被浓稠的墨色浸透,只有教学楼走廊的路灯亮着,投下昏黄而孤单的光晕。池欲清帮柳和云理清最后一道物理大题的思路,指尖在草稿纸上划过最后一个公式,才合上厚厚的习题册:“这部分题型多练几道,把受力分析的步骤记牢,下周应该就能掌握了。”
柳和云点点头,手指摩挲着习题册边缘已经卷起来的纸页,收拾书包的动作有些迟缓。左手的纱布在昨天就拆了,露出下面淡粉色的新肉,指骨还在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里面缓慢地钻动。但比起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这点疼似乎不算什么,那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我先走了。”他背上书包,帆布带子勒得肩膀有些疼,声音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池欲清看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想说些什么——想问他是不是又哪里不舒服,想提醒他记得按时涂药,想告诉他明天可以晚到十分钟,但最终还是只道:“路上小心。”
柳和云“嗯”了一声,没回头,拉开教室门走了出去。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在裸露的手腕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缩了缩脖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剩下几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光,像孤岛上的灯塔。越是靠近那条熟悉的老巷,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强烈,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揪着他的心脏,每走一步都觉得沉重。
推开家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不是往常的麻将声、酒气和孟西彻尖利的笑,而是一种诡异的寂静。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恰好照亮了沙发上三张阴沉的脸。
柳建军坐在沙发正中间,背对着门口,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干枯的杂草,看不清表情,但那挺直的脊背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孟西彻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嘴角撇着,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一下下扎在柳和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而孟悠悠,则蜷缩在沙发另一角,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腿上盖着一条粉色的毯子,只露出一小截脚踝,上面确实有一块淡淡的淤青,在月光下泛着青紫色。
“回来了。”柳建军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低沉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雷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震耳的回响。
柳和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像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一样,没敢动,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悠悠说,你找人欺负她?”柳建军缓缓转过身,昏暗中,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球浑浊不堪,显然又喝了不少酒,“她今天放学回来,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哭着说是你指使人干的。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柳和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孟悠悠又在撒谎。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学校,早上早读,上午四节课,中午在教室啃了个馒头刷题,下午三节课加一节自习,放学后又和池欲清补习到天黑,根本没见过孟悠悠,何来找人欺负一说?
“我没有。”柳和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可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我今天没见过她,从早上到现在,一步都没离开过学校。”
“没见过?”孟西彻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指甲划过玻璃一样刺耳,她上前一步,指着孟悠悠的脚踝,“那悠悠身上的伤是哪来的?总不能是自己摔的吧?她长这么大,连蚂蚁都舍不得踩,除了你这个心思歹毒的,谁会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
“我真的没有。”柳和云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书包里的书本硌得他肋骨生疼,“你们可以去学校问,问老师,问同学,我今天一直在……”
“问什么问!”柳建军猛地一拍桌子,“哐当”一声,桌上的空酒瓶被震得跳了起来,滚落在地,摔得粉碎。他霍然站起身,满身的酒气混杂着怒火扑面而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你这个小兔崽子,跟你那个死妈一样,满肚子谎话!嘴里就没一句实话!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你说我可以,不许说我妈!”柳和云的情绪瞬间爆发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里瞬间布满了红血丝,声音也拔高了几度,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母亲是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是他唯一的光,任何人都不能玷污。
“哟呵?翅膀硬了?还敢顶嘴了?”柳建军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扬手就朝他脸上扇过来,“我今天非得打死你这个不孝子!让你知道谁是老子!”
这一次,柳和云没有躲。他甚至迎着柳建军的巴掌,猛地冲了上去,用尽全力推开了他。“你凭什么说我妈!”他嘶吼着,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妈是好人!比你们所有人都好!”
柳建军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子会反抗,愣了几秒后,怒火更盛,像点燃的炸药桶:“反了你了!真是反了你了!”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扑上来一把抓住柳和云的头发,用力把他往地上摁。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柳和云挣扎着,用还没完全好的左手去推他,却被柳建军抬脚狠狠踹在肚子上。“唔”的一声,他疼得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住的虾米。柳建军没停手,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肩膀、后背、胳膊……每一拳都带着十足的力道,嘴里还不停地骂着:“让你顶嘴!让你欺负悠悠!让你跟你妈一样恶心!当年就该让你跟她一起死在飞机上!省得现在碍眼!”
那些恶毒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比拳头更伤人,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把他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都割得粉碎。柳和云放弃了挣扎,任由拳头落在身上,意识渐渐模糊。他能听到孟西彻在旁边煽风点火:“打得好!让他知道厉害!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还有孟悠悠那若有若无的、带着得意的笑声,像细小的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柳建军终于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了手。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柳和云,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厌恶:“滚!给我滚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看到你就晦气!”
柳和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嘴角破了,渗出血丝,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没看柳建军,也没看孟西彻和孟悠悠,只是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家”。这个所谓的“家”,从来没有给过他温暖,只有无尽的暴力和冷漠。
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仿佛要将他和过去的一切彻底隔绝。
夜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像无数把小刀子割在皮肤上。柳和云站在巷口,看着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和墙壁上斑驳的涂鸦,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没有朋友可以投靠,林思宇虽然人不错,但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学校已经锁门了,他进不去;唯一能去的地方,似乎只有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网吧。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纸币,是他省了好几天的饭钱,原本想留着买一本新的物理练习册。现在看来,足够在网吧包一宿了,至少那里有灯,有椅子,不会被人打。
***网吧里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汗味和泡面味混合的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昏暗的灯光下,一排排电脑屏幕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每个上网人的脸上,表情或激动或麻木。敲击键盘和鼠标的“噼里啪啦”声,玩游戏时的叫喊声、咒骂声,耳机里漏出来的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喧嚣而混乱的氛围。
柳和云低着头,尽量避开别人的目光,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靠着墙,视野最差,却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感。他开机后,看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却什么也不想玩,只是盯着桌面发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疲惫和迷茫,像一片没有星光的夜空。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成绩虽然有进步,但离池欲清说的“年级前三”还差得远,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就算真的做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能逃离那个家吗?逃离柳建军,逃离孟西彻,逃离孟悠悠?
大学的学费,生活费,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心上。他攒的那些钱,藏在床板下的一个铁盒子里,是母亲留下的一点零散积蓄,加上他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总共也不到一千块,根本不够。半工半读?他能撑下去吗?他连现在的日子都快熬不下去了。
手臂上的旧伤加新伤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刚才那场毫无预兆的暴力。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拿手去掐手臂上那块最显眼的淤青,用身体的疼痛来缓解心里的窒息感——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可指尖却摸到了口袋里那个小小的药瓶——是池欲清上次给他的,那瓶消肿的药膏。
他把药瓶拿出来,放在手心。药瓶很小,白色的塑料瓶身,上面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个简单的盖子。他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飘出来,不算好闻,却让他莫名地想起池欲清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消肿又有什么用?身上的伤会好,可心里的伤呢?谁能治?
饿意渐渐袭来,像一只小虫子在胃里不停地啃噬。他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他揣着口袋里仅剩的五块钱,打算去网吧门口买个最便宜的面包,能垫垫肚子就行。
刚走出网吧,冷冽的晚风就灌进了领口,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街角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找着食物,发出“喵呜”的叫声。就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几个人影,为首的那个穿着黑色T恤,身形清瘦挺拔,在一群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青年里格外显眼——不是池欲清是谁?
柳和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池欲清,更没想过池欲清会和这些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小混混混在一起。
池欲清也看到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朝着他走了过来。“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我……”柳和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被父亲打出来了,只能含糊道,“随便逛逛,看看……”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
池欲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伤——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颧骨上有一块明显的红肿,又扫过他沾了灰尘和脚印的衣服,眼神沉了沉,像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石头,泛起圈圈涟漪。他没再追问,只是转头对那几个小混混说:“你们先走吧。”
“啊?清哥,这才刚聚上,还没说上几句话呢……”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不甘心地说,手里还把玩着一把折叠刀,语气里带着点讨好。
池欲清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寒意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黄毛立刻闭了嘴,讪讪地说:“行,那清哥你有事随时叫我们,电话联系。”说完,带着其他人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好奇地看了柳和云一眼。
路灯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周围寂静。
“还没吃饭?”池欲清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柳和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肚子像是听懂了似的,“咕咕”地叫了起来,让他更加窘迫。
“我请你。”池欲清转身朝着不远处的一家面馆走去,“还是老李家牛肉面,味道不错。”
***面馆里没什么人,只有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看到池欲清进来,老板立刻醒了,热情地打招呼:“清哥,来了?还是两碗牛肉面加蛋?”显然池欲清是这里的常客。
池欲清看了柳和云一眼,点了点头:“嗯,多加两块牛肉。”
“好嘞!”老板麻利地应着,转身走进了后厨,很快就传来了“哗哗”的烧水声和切菜声。
柳和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边缘的裂缝。他能感觉到池欲清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却没有追问,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面很快端上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色清亮,上面飘着翠绿的香菜和葱花,大块的牛肉卧在面条上,旁边还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香气扑鼻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柳和云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是小口地喝着汤,温热的汤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身体的疼痛。
“跟家里吵架了?”池欲清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柳和云的动作顿了顿,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他不想撒谎,也撒不出谎,在池欲清面前,他的伪装好像总是不堪一击。
“在网吧包了一宿?”池欲清又问,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
柳和云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眼里写满了“你怎么知道”。
池欲清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吃面,语气随意:“猜的。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来玩的。”
柳和云没再说话,默默地吃着面。也许是饿坏了,也许是这碗面太暖,也许是池欲清的沉默让他觉得安心,他渐渐觉得没那么难受了,开始大口地吃面,连带着牛肉和荷包蛋都吃了个精光。
“吃完我送你回去。”池欲清看着他碗底干干净净的样子,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不用了。”柳和云连忙摆手,他现在怎么可能回去,“我……我今晚就在网吧对付一宿,明天一早再去学校。”
池欲清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像平静的湖面泛起的微光:“网吧不安全,鱼龙混杂的,什么人都有。”
“没事,我以前也去过几次,找个角落待着,不惹事就好。”柳和云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眼角的淤青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格外让人心酸。
池欲清没再坚持,只是说:“那我陪你待一会儿,晚点再回去。”
柳和云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你不回家?你妈不会担心吗?”他记得池欲清的母亲管他好像挺严的。
“跟我妈说在同学家补习,做卷子晚了,住同学家。”池欲清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常有的事,可柳和云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回到网吧,池欲清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没开机,只是从书包里拿出手机,连接上网吧的WiFi,点开一个学习APP,开始看上面的物理竞赛题。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柳和云也没玩游戏,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桌面发呆,上面是系统自带的风景图,一片广阔的草原,天空蓝得不像话。网吧里依旧嘈杂,左边的大叔在玩斗地主,嘴里不停地骂着“队友是猪”;右边的几个年轻人在开黑打游戏,叫喊声此起彼伏;远处还有人在看电影,时不时传来激烈的枪声。但柳和云却觉得心里莫名地平静,仿佛这些喧嚣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和云以为池欲清已经忘了他的存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谁:“池欲清,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从母亲离开后,从柳建军的拳头第一次落在他身上时,他就一直在想,却始终找不到答案。活着好像就是为了挨打,为了被骂,为了忍受那些无休止的恶意,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池欲清抬眸看他,手机屏幕的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一点亮,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水:“为了自己。”
“自己?”柳和云苦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皱了皱眉,“我好像……没什么值得活下去的理由。成绩不好,家庭糟糕,没人关心,像个多余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吧。”
“那就在找到理由之前,先好好活着。”池欲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像穿透乌云的阳光,“比如,先考进年级前三。”
柳和云愣了一下,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是今晚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虽然笑得有些牵扯伤口,却带着一丝释然:“你还真信我能考进前三啊?我自己都不信。”他现在的成绩,能稳住前两百名就谢天谢地了。
“为什么不信?”池欲清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笨,只是以前没人教你方法,也没人告诉你,你可以做到。那些题你能听懂,练习也能跟上,只要再加把劲,没问题的。”
他的眼神太真诚,太笃定,让柳和云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上,忽然像有种子要破土而出。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也许是灯光太暗,也许是周围的喧嚣太让人有安全感,也许是池欲清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驱散了网吧里的浊气,柳和云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近。他不是传说中那座遥不可及的冰山,他有温度,有耐心,甚至……有点温柔。
“池欲清,”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你为什么要帮我?不光是补习,还有刚才……你明明可以不管我的。”还有上次在巷口递给他的药,还有此刻的陪伴,这些都超出了“交易”的范畴。
池欲清的动作顿了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沉默了几秒,久到柳和云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大概是……觉得你跟我有点像吧。”
柳和云愣住了。像他?池欲清这样的天之骄子,成绩好,家境优渥(虽然他不太确定,但至少看起来是),怎么会跟他这个活在泥沼里的人像?他想追问,可看到池欲清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池欲清不想多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也有不想被人知道的伤口一样。
网吧里依旧嘈杂,键盘声、喊叫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笼罩在其中。但柳和云却觉得心里很安静,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他看着旁边安静看题的池欲清,手机屏幕的光勾勒出他专注的轮廓,忽然觉得,也许活下去,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至少,还有人愿意陪他在网吧待一晚,愿意相信他能考进年级前三,愿意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递给他一碗热面,一份无声的陪伴。
这一点点微光,好像就能支撑着他,走过那些漫长而黑暗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柳和云的眼皮开始打架,昨晚几乎没睡,加上身上的伤和心里的疲惫,他实在撑不住了。他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模糊。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身上多了一件带着皂角味的外套,很轻,却很暖,将周围的寒意和浊气都隔绝在外。
他知道,那是池欲清的。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就彻底沉入了梦乡。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梦里没有柳建军的拳头,没有孟西彻的尖笑,只有一片温暖的光,和一个模糊的、穿着黑色T恤的背影。
池欲清看着靠在椅背上睡着的柳和云,眉头微蹙。少年的脸上还带着伤,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深褐色,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睡着时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他刚才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柳和云身上,网吧的空调开得有点足,怕他着凉。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物理竞赛题的界面,但他已经看不进去了。他想起刚才柳和云问他“人活着为了什么”,想起自己说“为了自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又何尝不是在寻找活着的理由?
母亲的控制欲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困在里面,让他喘不过气。家里的摄像头,永远的“为你好”,永远的“向楚晚晚学习”,永远的“不能让我失望”,这些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快要窒息。他努力学习,考第一名,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只有这样,母亲才会稍微满意一点,才会少一些监控,少一些唠叨。
他和那些小混混认识,是因为初中时被他们堵在巷子里抢钱,他没给钱,跟他们打了一架,虽然打赢了,但也受了伤。后来不知道怎么,那些人就叫他“清哥”,偶尔会找他帮忙摆平一些小麻烦,他通常懒得理,但有时心烦,会跟他们出来待一会儿,听他们说些脏话,骂些无关紧要的人,反而觉得比在家里自在。
他第一次注意到柳和云,是因为看到他在操场角落里偷偷哭,肩膀耸动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后来又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看到他总是低着头,沉默寡言,像极了有时候想躲起来的自己。
也许,他帮柳和云,不仅仅是因为觉得像,还因为……他想看到这个少年能走出来,能摆脱那些黑暗,能活得像个真正的少年。就像……他心里那个隐秘的愿望一样。
池欲清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昏暗的灯光。网吧里的喧嚣似乎小了一些,只有键盘的敲击声还在持续。他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脑海里交替闪过柳和云受伤的脸,母亲冰冷的眼神,楚晚晚带着探究的目光,还有……那张小提琴行的照片。
夜还很长,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早上,柳和云是被网吧里清洁工扫地的声音吵醒的。他猛地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那件带着皂角味的外套还在,只是已经有些滑落。
旁边的位置空了,池欲清已经走了。
他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像丢失了什么东西。他拿起外套,叠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打算下次见到池欲清再还给他。
他站起身,浑身的骨头还是很疼,但比昨晚好多了。他走到网吧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清新得让他精神一振。
街角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的香气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又开始叫。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几块钱,还是决定买个馒头垫垫肚子。
刚付完钱,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早上的物理课重点我整理好了,放你桌洞里了。还有,别总吃馒头,对胃不好。”
柳和云看着那条短信,愣了很久,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知道,这是谁发来的。
他抬起头,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昨天轻快了很多。阳光照在他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他摸了摸书包里叠好的外套,又看了看手机里那条短信,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也许,池欲清说得对,他可以试试。
试试考进年级前三,试试摆脱那个家,试试……为自己活一次。
网吧里的那一点点微光,好像已经在他心里,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苗,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