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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暗里的耳机 飞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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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过平流层时,江遇北把脸贴在舷窗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副半旧的白色耳机。机身轻微颠簸,邻座乘客翻杂志的哗啦声、空姐推餐车的滚轮声、后排孩子的哭闹声,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本就发紧的太阳穴。
眼底的刺痛从三天前就没停过。起初只是看黑板时字会重影,晚自习低头整理错题本,笔尖刚落在纸上,眼前就突然炸开一片白,像被谁用强光手电直直照进瞳孔,疼得他猛地攥紧笔,指节泛白。夏知安就坐在他斜前方,校服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马尾辫随着低头写字的动作轻轻晃,他盯着那截皮肤看了半分钟,才勉强把那阵钻心的疼压下去,假装揉眼睛,把泛红的眼眶藏在掌心。
“江遇北,你昨晚没睡好?”夏知安转过来,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糖纸在指尖折出清脆的响,“看你一直揉眼睛,是不是近视又深了?我妈说我再熬夜刷题,迟早要戴眼镜。”
他抬眼,夏知安的脸在视线里有点模糊,轮廓却还是清晰的——眉尾微微上挑,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梨涡,睫毛很长,垂下来时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喉结动了动,把到嘴边的“我眼睛疼”咽回去,扯出个淡笑:“嗯,昨晚刷题太晚。你糖吃多了小心蛀牙,上次牙医怎么说的?”
夏知安立刻把糖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瞪他:“要你管!”转回去时,又偷偷把一颗橘子味的糖放在他桌角,“给你,甜的,比刷题有意思。”
糖纸是暖黄色的,像冬日里漏进教室的阳光。江遇北把糖攥在手里,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眼底的疼又涌上来,这次更凶,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眼球里扎,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错题本,指尖却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眼睛的问题可能不是近视那么简单。
飞机落地时是当地时间凌晨,湿冷的风裹着陌生的气息扑过来,机场的指示牌全是他看不懂的文字,广播里的播报语速又快又含糊。江父走在前面,脚步匆匆,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快点,医生在医院等着,别耽误时间。”
他没说话,跟着往前走,耳机始终塞在口袋里,贴在大腿上,像唯一的热源。他不敢拿出来,怕一碰到那副耳机,就想起夏知安把它塞进他手里时的温度——冬夜旧教学楼檐下,雪落得纷纷扬扬,夏知安的手指冻得发红,却还是把一只耳机塞进他耳朵,另一只自己戴着,轻声说:“这首歌很好听,你听听。”
歌是《南方的夜》,旋律很慢,像夏知安说话的语气,软乎乎的,裹着雪的凉意,却又暖得让人心里发慌。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墙,白色的灯,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医生用生硬的中文和江父交谈,他站在旁边,听着“视网膜病变”“视力急剧下降”“可能失明”这些词,像听别人的故事,心里一片空白,只有眼底的疼,清晰得要命。
“必须立刻治疗,先住院观察,后续可能需要手术,而且……预后不好说。”医生的话像一块冰,砸在江遇北心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夏知安奶糖的甜味,可眼前的光线,却在一点点暗下去。
住院部的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小窗。窗外是陌生的街道,树是光秃秃的,没有雪,也没有夏知安。江遇北坐在床上,把耳机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戴上,按下播放键。
没有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还有……夏知安的呼吸声。
那是跨年晚会那天,他偷偷录的。夏知安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舞台上的表演,呼吸很轻,偶尔会因为激动轻轻喘一下,像小猫的爪子,一下一下挠在他心上。他当时只是觉得好听,想把这声音留住,没想到,会成为后来黑暗里唯一的光。
住院的日子漫长又难熬。每天早上抽血、检查、滴眼药水,药水刺得眼睛生疼,视线越来越模糊,起初还能看清床头柜上的水杯,后来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再后来,连光影都淡了,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江父偶尔会来,每次来都带着一身疲惫,说话也越来越少,大多时候只是坐在床边叹气,偶尔会说:“家里的债……你别管,好好治病。”他才知道,原来眼底的病只是开始,家里的生意早出了问题,催债的人天天堵门,江父送他来国外治疗,不仅是为了看病,也是为了躲债。
“那……夏知安呢?”他第一次主动问起,声音哑得厉害。
江父的脸色沉了沉:“你都这样了,还想那些没用的?好好治病,以后别联系了,耽误人家。”
“我没有耽误他。”他反驳,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
“好什么好?你走了,人家该高考高考,该上大学上大学,早就把你忘了。”江父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别再想了,没用。”
江父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摸索着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夏知安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起来,轻轻的,暖暖的,像夏知安就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听着歌,一起看着雪。
他开始习惯黑暗。习惯用手摸索着吃饭,摸索着喝水,摸索着走到窗边,感受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习惯了医生的叹息,习惯了护士的同情,习惯了每天夜里,在夏知安的呼吸声里入睡,又在眼底的剧痛中醒来。
醒来时,往往是凌晨,窗外一片漆黑,病房里只有仪器滴滴的声响。他会摘下一只耳机,放在耳边,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隔壁病房病人的咳嗽声,远处街道上汽车的鸣笛声,这些声音,和他熟悉的校园里的声音完全不同。
他想念教室后排的风扇声,想念夏知安转笔的哒哒声,想念体育课上同学们的嬉笑声,想念雪落在地上的沙沙声,想念夏知安递热可可时,杯子碰在掌心的温度。
他开始偷偷用手机。江父不让他碰,怕他分心,可他还是趁护士不注意,摸索着找到藏在枕头下的手机,凭着记忆点开社交软件,搜索夏知安的名字。
夏知安的头像是一片海,蓝色的,波光粼粼的,像他说过的,要一起去看的海。动态更新得不多,大多是关于学习的——“二模进步啦,继续加油”“今天的错题本整理完了,手好酸”“高考倒计时100天,冲!”偶尔会有一张照片,是他和同学的合影,站在人群里,笑得很开心,梨涡浅浅的,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江遇北盯着屏幕,虽然视线模糊,可他能清晰地想象出夏知安笑的样子。他想给夏知安发消息,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很想你,想告诉你我的眼睛快看不见了,想告诉你我不能去赴约了,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都打不出一个字。
他不能。
他不能告诉夏知安自己失明了,不能告诉夏知安家里的债,不能告诉夏知安他可能永远都回不去了。他不能让夏知安为他担心,不能耽误夏知安的高考,不能让夏知安的未来,因为他而蒙上阴影。
最后,他只发了一条短信:“别等了。”
短信发出去的瞬间,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床上,耳机里夏知安的呼吸声还在,可他的眼泪,却无声地落了下来,砸在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他不知道夏知安看到短信时会是什么表情,是难过,是生气,还是……终于松了口气?他不敢想,也不能想。他只能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疼,都藏在那副耳机里,藏在夏知安的呼吸声里,藏在黑暗的最深处。
治疗的费用很高,江父的压力越来越大,后来来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只偶尔打个电话,说几句“好好治病”“钱的事别担心”,就匆匆挂了。
江遇北知道,江父不容易。他开始想办法攒钱,想攒够回国的机票钱,想攒够给夏知安买一张去看海的车票钱,想攒够……哪怕只是再见夏知安一面的钱。
他摸索着给国内的朋友发消息,问有没有可以线上做的兼职,朋友帮他找了一份数据录入的工作,不需要看屏幕,只需要听语音,然后把内容打出来。他每天早上醒过来,就戴上耳机,一边听着夏知安的呼吸声,一边听着语音,摸索着打字。
手指很酸,眼睛很疼,黑暗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可只要一想到夏知安,一想到那张去看海的车票,他就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
他把赚来的钱,一点点存起来,存在一张小小的银行卡里,卡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每天都会摸索着摸一下,感受卡片的棱角,像感受着一点点靠近的希望。
他还会偷偷关注夏知安的动态。夏知安高考结束了,动态里发了一张海边的照片,配文:“终于看到海了,可惜……少了一个人。”江遇北盯着那张照片,虽然看不清,可他能想象出那片海的样子,蓝色的,广阔的,像夏知安的眼睛,干净又明亮。
夏知安考上了南方的大学,动态里发了大学的校园,发了宿舍的照片,发了和新同学的合影,笑得依旧很开心。江遇北看着,心里又酸又甜,酸的是,夏知安的身边,再也没有他的位置,甜的是,夏知安过得很好,没有被他耽误。
他开始反复听夏知安的语音。夏知安以前给他发过很多语音,有撒娇的,有抱怨刷题累的,有分享趣事的,他都存了下来,存在手机里,存在耳机里。每天夜里,他都会戴上耳机,一遍一遍地听,听夏知安的声音,听夏知安的呼吸,听夏知安说:“江遇北,我们冬天一起去看海吧。”
“好。”他对着黑暗轻声说,声音很轻,只有耳机里的夏知安能听到,“等我,我一定会回去,一定会和你一起去看海。”
可现实,总是比想象残酷。
他的眼睛,越来越差了。医生说,视网膜病变加重,彻底失明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江父终于撑不住,在电话里哭了,说:“小北,对不起,爸爸没用,治不好你的眼睛,也还不清债,你……你就安心在这里吧,别想回国了,爸爸对不起你。”
电话挂了,江遇北坐在黑暗里,耳机里夏知安的声音还在,可他的世界,却彻底暗了下去。
他摸索着拿出那张银行卡,卡片的棱角硌着掌心,很疼。他攒了很久的钱,够买一张回国的机票,够买一张去看海的车票,可他却看不见了,看不见夏知安,看不见海,看不见雪,看不见所有他想看见的东西。
他把银行卡紧紧攥在手里,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卡片上,湿了一片。耳机里,夏知安的呼吸声轻轻的,像在安慰他,又像在提醒他,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有黑暗,还有无法言说的疼。
医院的走廊,是江遇北最熟悉的地方。每天傍晚,他都会摸索着走出病房,沿着走廊慢慢走,感受走廊里的风,感受阳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脸上的温度。
他喜欢站在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大窗户,能听到外面街道上的声音,能感受到风的方向。他会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夏知安的声音在耳边清晰起来,他会对着窗外,轻声和夏知安说话,说他今天做了什么,说他又攒了多少钱,说他很想他。
“知安,今天我又赚了一点钱,离回国又近了一步。”
“知安,今天医生说我的眼睛……可能再也看不见了,没关系,我能听到你的声音,就够了。”
“知安,你在南方,有没有看到雪?我这里没有雪,我好想和你一起看雪,一起喝热可可,一起听那首歌。”
走廊里偶尔会有护士走过,看到他站在窗边,戴着耳机,对着窗外轻声说话,都会悄悄避开,眼神里带着同情。他不在乎,他只在乎耳机里的声音,只在乎远方的夏知安。
他开始偷偷录自己的声音,录自己的呼吸声,录自己说的话,存在耳机里,存在手机里。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回国,能见到夏知安,他就把这些录音给夏知安听,告诉夏知安,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他是怎么度过的,告诉夏知安,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从来没有停止过想他。
他还会摸索着画夏知安的样子。虽然看不见,可他记得夏知安的轮廓,记得夏知安的梨涡,记得夏知安的睫毛,记得夏知安的一切。他用手摸着纸,用铅笔一点点画,画得歪歪扭扭,可每一笔,都藏着他的思念。
画纸上的夏知安,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热可可,笑着看向他,耳机戴在耳朵上,像他们初遇时的样子。江遇北摸着画纸上的轮廓,指尖轻轻拂过“夏知安”的名字,眼底的疼又涌上来,可这次,他没有哭,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知道,夏知安一定在等他。就像他在黑暗里,靠着夏知安的声音,靠着对夏知安的执念,撑过一天又一天一样。
走廊里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从冬天吹到夏天,从夏天吹到冬天,吹走了时间,吹走了光明,却吹不散他对夏知安的执念,吹不散那副耳机里的声音,吹不散那句“冬天一起去看海”的约定。
他把画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和耳机放在一起。他想,等他回去,等他见到夏知安,他就把这幅画给夏知安,告诉夏知安:“知安,我看不见了,可我记得你的样子,记得我们的约定,记得所有和你有关的事。”
耳机里,夏知安的呼吸声轻轻的,像在回应他。黑暗里,江遇北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眼底的疼,似乎也轻了一些。
他知道,黑暗再长,也总有尽头。他知道,只要他还听得到夏知安的声音,只要他还想着夏知安,他就一定能等到那一天,等到雪落的那一天,等到和夏知安一起看海的那一天。
走廊里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江遇北站在窗边,戴着耳机,对着远方,轻声说:“知安,等我。”
风穿过走廊,带着他的声音,飘向远方,飘向南方的海,飘向那个他念了七年,想了七年,等了七年的人。
耳机里的沙沙声,夏知安的呼吸声,和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黑暗里,在时光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