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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南方的沙 夏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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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安的夏天,是从火车站台那片化不开的闷热开始的。
七月的风裹着灼人的热浪,卷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淡淡焦味,卷走了站台最后一丝凉意,他捏着那张攥得发皱的南下火车票,指腹反复摩挲着票面上被汗水晕开的模糊站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就站在江遇北本该出现的位置,那个两人高考结束后约定好的、印着红色“进站口”标识的立柱旁,从天边泛起鱼肚白的微亮,等到日头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又从暮色四合的昏沉,等到星光漫上夜空,缀在墨色的天幕里。检票口的电子屏亮了又暗,红色的车次信息跳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定格在“停止检票”的冰冷字样,广播里的车次播报带着电流的沙哑,机械地重复着,透过嘈杂的空气传进耳朵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紧绷的神经。身边的人潮来了又走,行李箱的滚轮碾过水泥地面的咕噜声、亲友间的道别声、孩童的哭闹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唯有他脚边的黑色行李箱,安静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银色的拉杆上还留着他清晨出门时攥出的一圈汗渍,干了又被新的汗水浸湿。手机屏幕被他按了又亮,电量从满格掉到仅剩百分之十,后台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依旧停留在江遇北发来的“别等了”,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解释,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着心底的软肉,不痛,却麻,麻到指尖都泛白,连捏着手机的力气都快散了,指尖划过屏幕上江遇北的头像——那是两人高中时一起拍的搞怪照片,江遇北捏着他的脸颊,两人笑得眉眼弯弯,阳光落在他们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可如今,这张照片却成了刺,扎得他眼睛发酸。
他终究是没等到人。
检票员最后一次催促的声音响起时,夏知安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空荡荡的站台入口,那里再也不会出现那个穿着白衬衫、身形挺拔的少年,不会出现那个会笑着朝他挥手,喊他“知安”的身影。他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向检票口,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站台的地砖,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火车驶离故乡的那一刻,车身微微震动,夏知安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看着熟悉的建筑、街道、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一点点往后退,最后缩成模糊的光斑,消失在视线尽头。眼泪才终于挣脱眼眶的束缚,砸在手背上,烫得人慌,顺着指缝滑落,滴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是他特意穿的高中校服,江遇北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他总说,夏知安穿白蓝相间的校服,是最好看的。口袋里的旧耳机硌着腰侧,硬硬的,却带着熟悉的温度,那是江遇北落在他这里的,黑色的塑料外壳磨出了浅淡的划痕,那是两人挤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刷题时,被桌角反复蹭出来的印记,左耳的听筒偶尔会滋滋地响,带着轻微的电流声,却还能清晰地放出声音,是他们一起听过无数遍的《南方的夜》。他把耳机塞进耳朵,调大音量,让舒缓又温柔的旋律盖过火车轮轨与铁轨碰撞的哐当声,盖过邻座情侣的低声细语,盖过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委屈,仿佛这样,就能假装身边还坐着那个会在雪夜里分他半杯热可可,会在晚自习时偷偷传纸条给他讲题,会把耳机分他一半,耳朵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的少年。
火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渐渐变了模样。北方的杨树、梧桐渐渐被高大的椰树、棕榈取代,泛黄的麦田变成了绿油油的稻田,干裂的土地被湿润的水田替代,连风的味道,都从干燥的麦香,变成了带着水汽的草木香。夏知安靠在车窗上,看了一路的风景,耳机里的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远处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尖碰到耳廓,还能想起江遇北的温度,想起那个雪夜,两人挤在旧教学楼的檐下,江遇北把耳机分他一半,两人的耳朵贴得极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江遇北温热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雪的清冷,那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南方的海,和故乡的雪,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的大学在一座靠海的南方城市,坐落在海岸线的边缘,走出校门拐两个弯,穿过一条种满椰树的幽深小巷,就能闻到咸湿的海风,混着街边糖水铺飘来的桂花甜香,浓郁又温柔。九月入学,南方的夏天还未褪去最后的余温,太阳依旧毒辣,晒在皮肤上,是带着黏腻的暖,不像故乡的阳光,清冽又单薄,落在身上只留一点浅淡的温度,风一吹,就散了。报到那天,他拖着行李箱,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道旁的凤凰木开得热烈,火红的花瓣一簇簇挂在枝头,像一团团烧着的火,在阳光下耀眼得晃眼,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红,像撒了一地的星光。蝉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在枝叶间绕来绕去,空气里飘着栀子花香,浓得化不开,钻进鼻腔里,带着淡淡的甜。一切都是新鲜的,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草木,陌生的人群,却又带着莫名的疏离,连风拂过发梢的触感,都和故乡不一样,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过客,走在别人的热闹里,守着自己的冷清。他选了汉语言文学专业,填志愿时笔尖在志愿表上顿了很久,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想起江遇北曾趴在课桌上,侧着头看他写作文,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说,知安,你写的文字温温柔柔的,像冬天的阳光,暖乎乎的,适合读文。那时窗外的雪正落得细碎,鹅毛般的雪花飘下来,落在窗玻璃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两人的呼吸落在玻璃上,也凝出一层薄薄的雾,江遇北用指尖在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说,以后你的文字,就是我的小太阳。
宿舍在四楼,朝北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模糊的海岸线,只有在晴天才会露出一点淡蓝的轮廓,像一块被揉皱的蓝绸子,铺在天地之间。他是第一个到宿舍的,推开房门时,房间里空荡荡的,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水泥地面上,映出长长的光斑。收拾床铺时,他特意把靠墙的那个位置留了出来,铺了一套浅蓝色的床单被罩,像故乡冬天放晴时的天空,干净又澄澈,枕套是洗得发白的白色,那是他高中时用了三年的,边角磨出了柔软的毛边,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那是江遇北喜欢的味道,江遇北总说,他的东西,都带着一股干净的皂角香,让人觉得安心。书桌的一角,他摆了一个从家里带来的玻璃罐,透明的玻璃,罐口被磨得光滑圆润,是小时候装水果糖吃的罐子,记得高中时,江遇北总爱抢他罐子里的糖,趁他不注意,伸手抓一把就跑,他追着江遇北绕了教室两圈,最后两人都趴在课桌上喘着气,江遇北把糖塞回他手里,笑着说,知安的糖,最甜了。他看着那个空空的玻璃罐,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罐身,忽然就想起高考夜的烟火,那晚的夜空格外干净,漫天星火在头顶炸开,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映亮了整个夜空,也映亮了少年的眉眼。江遇北拉着他的手,站在操场的看台上,烟火声噼里啪啦的,盖过了周围的喧闹,他凑到夏知安耳边,用尽全力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混着烟火的声响:“夏知安!等考完,我们一起去南方看海,捡最细最白的沙,装满满一罐!”他的手掌温热,紧紧攥着夏知安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夏知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想起江遇北把一张去往南方的车票,小心翼翼地藏在他的耳机盒里,那天也是个傍晚,两人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江遇北把耳机盒塞给他,说里面有惊喜,他打开一看,是一张印着南方城市名字的火车票,江遇北的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塞车票时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耳尖,烫得他半天没敢动,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江遇北看着他泛红的耳廓,低低地笑了,笑声温柔又好听,像落在心尖上的雪。
那些约定,像被风吹散的雪,落进时光里,没了踪迹,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提醒着他,曾经有过那样一场热烈又温柔的相遇。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天朗气清,没有毒辣的太阳,只有淡淡的云,飘在蓝盈盈的天空里,风里带着海风的咸湿,温柔地拂过脸颊。夏知安独自去了海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简单地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像高中时每次和江遇北出门一样。那是一片未被开发的海滩,远离市区的喧嚣,人不多,只有零星的几个游客,散落在沙滩上。沙滩细软,踩在上面,脚下会陷下去浅浅的一个坑,抬脚时,鞋底又会沾着细碎的沙粒,抖了又抖,也抖不干净。海水一波波涌上来,漫过脚踝,带着微凉的湿意,卷走脚下的细沙,留下一片湿润的印记,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蓝得晃眼,像一块完整的蓝宝石,偶尔有海鸟展开翅膀,掠过海面,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在空旷的海边格外清晰。他蹲在沙滩上,手指插进细沙里,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滑落,软软的,细细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故乡的雪粒截然不同。故乡的雪粒,凉硬,落在掌心会慢慢融化,留下一点湿痕,风一吹,就冻得指尖发红;而南方的沙,温热,攥得越紧,流得越快,像握不住的时光,像握不住的那个少年,无论他怎么用力,终究还是从指缝间溜走了。他想起江遇北的话,想起那句“捡最细最白的沙,装满满一罐”,低头捡起那个空玻璃罐,一点点往里面装沙,手指细细地挑着,只捡那些最细、最白、最干净的沙粒,指尖被沙粒磨得微微发痒,也毫不在意。装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了手,视线落在罐子里的细沙上,眼前却浮现出江遇北的脸,浮现出那个雪夜的檐下,那个高考夜的烟火,那个图书馆台阶上的傍晚,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罐子里,晕开了一小片湿痕,把细沙粘成了小小的团,像心底揉成一团的情绪,解不开,理不清。
那天,他在海边坐了一下午,从太阳偏西的昏黄,等到落日熔金的绚烂,再等到暮色四合的暗沉。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海风拂过发梢,带着咸湿的味道,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红了他的眼眶。他把耳机塞进耳朵,依旧循环播放着那首《南方的夜》,歌声在风里飘着,温柔又落寞,和海浪拍打着沙滩的声音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歌声,哪是潮声。“我们静静地坐在湖滨,听燕子给我们讲南方的夜”,舒缓的歌词在耳边绕,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冬夜的旧教学楼,那座藏着他们无数秘密的老建筑,檐下的雪簌簌落下,积了薄薄的一层,踩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两人挤在窄窄的屋檐下,共享一副耳机,耳朵贴在同一个听筒上,江遇北的头微微偏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他的声音低低的,温柔得像水:“夏知安,你听,这首歌好好听,以后我们去南方,就坐在海边,一起听这首歌。”那时的雪还在落,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两人都没动,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听着歌,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彼此的心跳,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原来有些画面,刻进了心里,就再也抹不掉,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无论时光走多远,无论身处何方,只要一想起,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温热的温度,带着温柔的记忆。
大学四年,夏知安成了这片海滩的常客,海边的沙,海边的风,海边的潮声,都成了他最熟悉的陪伴。
没课的下午,他会背着双肩包,带着一本书,一瓶水,独自走到海边,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把书放在腿上,却很少翻开,只是看着远处的海平面,看着潮起潮落,一看就是一下午。周末的清晨,天刚亮,他就会出门,踩着微凉的露水,走到海边,看海上的日出,看着太阳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把海水映得波光粼粼,那一刻的绚烂,能暂时抚平心底的褶皱。或是在心情低落的夜晚,晚自习结束后,他会绕路走到海边,夜色里的海,比白天更安静,只有潮声一遍遍拍打着沙滩,像温柔的低语,他会坐在沙滩上,把鞋子脱掉,让脚踩进微凉的沙里,感受着沙的柔软,感受着海的温柔,直到深夜,才缓缓起身离开。有时他只是坐着,有时会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脚下的沙细软,潮声在耳边环绕,风拂过发梢,带着咸湿的味道,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腿酸了,才停下脚步。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蹲在沙滩上,往那个玻璃罐里装沙,遇到特别细、特别白的沙粒,他会用指尖一点点挑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罐子里,像守护着一件稀世珍宝。玻璃罐渐渐被填满,细沙层层叠叠,带着海风的咸湿,带着阳光的温度,带着四年的时光,他找了一块干净的软木塞,把罐口紧紧封好,摆在书桌的正中央,像守护着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和江遇北知道的秘密,一个关于南方,关于海,关于沙,关于等待的秘密。
宿舍的墙上,他贴了一张小小的照片,那是他从高中毕业照里剪下来的,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江遇北站在他身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眉眼弯弯,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整个人像发着光。夏知安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嘴角也带着笑,眉眼温柔,两人的肩膀挨得很近,仿佛下一秒,江遇北就会抬手揉他的头发。照片被他用透明胶带贴了又贴,边角磨得有些卷,边缘也微微泛黄,却依旧清晰,这是他身边唯一一张有江遇北的照片,也是他四年里,唯一的念想。他总会在睡前,看着那张照片,看很久很久,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江遇北的脸,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仿佛还能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温柔又清亮。
室友总说,夏知安的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像北方的冬天,安静,干净,清冽,却又让人忍不住靠近。他们很少见他笑,也很少见他和别人走得太近,总是独来独往,上课,泡图书馆,去海边,三点一线,连去食堂吃饭,都总是选靠窗的单人位置,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看着窗外。室友们都是热情的南方人,总想着拉他一起出去玩,一起去吃火锅,一起去逛夜市,一起去看电影,可夏知安总是笑着拒绝,说自己喜欢安静,久而久之,大家也不再勉强,只是会默默给他留一份零食,留一个座位,留一份温暖。他们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是不是在北方有放不下的人,夏知安只是摇摇头,扯着嘴角笑了笑,眼底带着淡淡的落寞,说,只是喜欢安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安静背后,是藏了七年的执念,是刻在骨血里的想念,是每次听到《南方的夜》,每次看到白衬衫,每次摸到玻璃罐里的细沙,每次走到海边,都会红了眼眶的温柔。他的世界,早就被那个叫江遇北的少年占满了,再也容不下其他的热闹,其他的人。
南方的冬天,没有雪。
这是夏知安到南方后,最不习惯的事,也是他心底最深的遗憾。故乡的冬天,雪是常客,从十二月到二月,天空总会飘着细碎的雪花,鹅毛般的,柳絮般的,轻轻柔柔地落下来,落在屋顶,落在树梢,落在旧教学楼的檐下,落在操场的跑道上,把整个世界染成干净的白色,纯粹又温柔。踩在雪地上,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那是冬天最动听的声音,哈一口气,会冒出白色的雾气,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心里会觉得软软的。而南方的冬天,温暖又湿润,没有凛冽的寒风,没有漫天的飞雪,偶尔会下点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连冷风,都带着淡淡的湿气,吹在脸上,不是冰冷的,而是黏腻的。每年冬天,当故乡的朋友发来下雪的照片,照片里的旧教学楼覆着厚厚的白雪,像一座白色的城堡,操场的雪地上有同学们歪歪扭扭的脚印,有堆好的雪人,有打雪仗的热闹,夏知安都会独自去海边,站在沙滩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北方的方向,望着故乡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穿过千山万水,穿过茫茫人海,看到故乡的雪,看到那个在雪夜里向他走来的少年。那个少年会揣着一杯温热的热可可,走在雪地里,发梢和肩头落着细碎的雪花,眉眼温柔,看到他时,会笑着朝他挥手,喊他“知安”,然后把温热的热可可递到他手里,说,快喝,暖身子。
他总在等,等一场南方的雪,等一个迟到的人。他知道,南方不会下雪,可他还是在等,像守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守着一份不肯放弃的执念。
图书馆的靠窗位置,是夏知安的专属座位,从大一到大四,四年里,这个位置几乎从未被别人坐过,图书馆的管理员都认识这个安静的北方少年,总会笑着给他留着窗明几净的位置。靠窗的玻璃被他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能清晰地看到窗外的香樟树,看到树下走过的人群,看到远处的天空。桌上摆着厚厚的专业书,唐诗宋词,中外名著,散文随笔,一本本摞在一起,带着淡淡的墨香,旁边永远放着那个装着细沙的玻璃罐,还有那副旧耳机。耳机线被他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小小的帆布袋里,帆布袋是江遇北送他的生日礼物,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小的鲸鱼,江遇北说,鲸鱼的声音,能传很远很远,以后无论我在哪里,我的声音,都会传到你耳边。他喜欢在午后坐在这个位置,晒着太阳,看着书,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书页上,落在玻璃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偶尔摘下耳机,听窗外的蝉鸣或是雨声,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图书馆里翻书的轻响,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罐,感受着沙粒的温热,感受着罐身冰凉的触感,一冷一热,像心底的情绪,一半是温柔的想念,一半是冰冷的遗憾。有时读到温柔的句子,比如“人间忽晚,山河已秋”,比如“余生漫漫,幸而有你”,比如“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会忽然想起江遇北,想起那些细碎又温柔的瞬间。想起他在晚自习时,偷偷把写着解题思路的纸条塞到自己手里,纸条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带着淡淡的墨香,末尾还会画一个小小的笑脸,或是写一句“知安加油”;想起他在运动会上,看到自己跑接力赛时不小心摔倒,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推开周围的人,蹲在他身边,眉头皱得紧紧的,眼里满是心疼,小心翼翼地揉着他磕破的膝盖,还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像哄小孩一样说“不疼了不疼了,我们知安最勇敢了”;想起他在雪夜里,分自己半杯热可可,白色的陶瓷杯子是温热的,他的手指碰到夏知安的手指,两人都愣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像碰着了烫手的山芋,耳尖都红得厉害,杯沿还沾着小小的雪花,融化在温热的杯壁上,留下一点湿痕。
那些细碎的瞬间,像星星,散落在记忆的银河里,温柔了整个高中岁月,也漫长了往后的等待。它们藏在夏知安的心底,藏在每一个温柔的清晨,每一个落寞的黄昏,每一个安静的夜晚,在他孤单的时候,在他想念的时候,轻轻冒出来,给她一点温暖,一点力量。
他依旧会听《南方的夜》,那首歌,从高中听到大学,从故乡听到南方,耳机换了一副又一副,手机换了一个又一个,唯有那首歌,被他存在收藏夹的最顶端,从未删除,从未变过,连播放的音量,都还是当初两人一起听时的大小,不大不小,刚好能盖过周围的喧嚣,又不会太吵,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有时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听到有人哼起这首歌的旋律,会忽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望去,心脏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以为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衬衫身影,以为江遇北就站在不远处,笑着看他。可每次回头,看到的都只是陌生的背影,只是擦肩而过的路人,心里瞬间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块,冷风灌进心底,凉飕飕的,连呼吸都带着酸涩。他把江遇北的名字,藏在日记本里,藏在随笔的文字里,藏在每一个温柔的瞬间里,像藏着一颗舍不得吃的糖,怕化了,也怕放下。他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从高中开始写,写了四年,里面记满了和江遇北有关的一切,记满了他的想念,他的等待。日记本的每一页,都写着淡淡的思念,有的是一句简单的“今天又去海边了”,有的是一句摘抄的温柔情话,有的是对江遇北的问候,“遇北,你还好吗”,有的,只是反复写着“江遇北”三个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墨迹晕开,糊成一片,像心底揉成一团的情绪。他把日记本放在书桌的抽屉里,锁得严严实实,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藏着他最温柔的秘密,最漫长的想念。
大学四年,夏知安很少回家,只有在过年时,才会踏上归乡的火车,回去待几天,又匆匆离开。他不是不想家,只是不想回到那个充满了江遇北痕迹的城市,不想走在熟悉的街道上,看到熟悉的建筑,想起那些温柔的瞬间,心里泛起酸涩。每次回到故乡,他都会绕路去旧教学楼看看,那座老建筑还是老样子,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檐下的柱子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历届学生的留言,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温暖,透过窗户落在地上,映出长长的光斑,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靠在走廊的栏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着等他一起去图书馆;再也没有分耳机的温柔,再也没有雪夜里的热可可,再也没有偷偷塞过来的纸条,再也没有那个会捏他脸颊,会揉他头发,会喊他“知安”的少年。他会走到当年和江遇北一起坐过的教室,走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摸一摸冰冷的课桌,桌角还留着两人一起刻的小小的“安”和“北”,刻得浅浅的,却清晰可见,那是两人偷偷用圆规刻的,刻完后还紧张地四处张望,怕被老师发现。指尖抚过那些浅浅的刻痕,仿佛还能感受到江遇北的温度,仿佛还能听到他低低的说话声,和翻书的轻响,仿佛还能看到他趴在课桌上,侧着头看自己的模样。教室的窗户还是当初的样子,推开窗,就能看到操场的跑道,看到远处的梧桐树,只是操场上,再也没有两人一起散步的身影,梧桐树下,再也没有两人一起说笑的痕迹。
每次离开故乡,都会在火车站台停留一会儿,拖着行李箱,站在当年等江遇北的那个立柱旁,看着人来人往,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依旧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期待着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期待着那句迟到的“对不起”,或是简单的一句“我回来了”。他会看着每一个从入口走进来的人,目光扫过每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心里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落空。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站台依旧空旷,火车依旧准时驶离,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敲在心底的鼓,一下,又一下。唯有心底的想念,像南方的海,越来越浓,漫过了心口,漫过了岁月,漫过了千山万水,从未停歇。
毕业那天,阳光正好,万里无云,蓝盈盈的天空里,飘着几朵淡淡的云,校园里的凤凰木开得依旧热烈,红得耀眼,像一团团烧着的火,铺满了整个校园。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黑色的学士服,红色的流苏,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带着毕业的喜悦,也带着离别的伤感。拍照的笑声,告别时的哭声,碰杯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热闹的海洋。夏知安也穿着学士服,黑色的布料裹在身上,带着一点陌生的厚重,他独自站在校园的湖边,湖边的柳树垂下柔软的枝条,拂过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他让路过的同学帮自己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的身后是平静的湖水,是澄澈的蓝天,是远处模糊的海岸线,手边摆着那个装着细沙的玻璃罐,罐身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他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镜头,眼底带着淡淡的温柔,也带着淡淡的落寞,学士服的帽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流苏拂过脸颊,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室友们都在忙着和家人朋友合影,勾肩搭背,笑容灿烂,喊着“毕业快乐”,唯有他,安静地站着,望着北方的方向,望着故乡的方向,仿佛在透过茫茫人海,透过千山万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四年的南方时光,像一场温柔的梦,梦里有海,有沙,有阳光,有凤凰木,有咸湿的海风,有温柔的潮声,却没有雪,没有他。这场梦,做了四年,醒过来时,只剩下满满的回忆,和一个装着细沙的玻璃罐,还有一颗装满想念的心。
他收拾行李时,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收拾一场珍贵的梦。那个玻璃罐,被他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里,外面裹上了厚厚的软布,一层又一层,怕摔碎了,怕碰坏了,那是他四年的念想,是他和江遇北唯一的约定。还有那副旧耳机,那张小小的照片,还有一沓厚厚的日记本,都被他放在行李箱的最里面,好好珍藏着,和他的高中校服,和江遇北送他的那个蓝色帆布袋放在一起,那些都是他最珍贵的东西,藏着他最温柔的记忆,最漫长的等待。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装着四年的青春,装着一罐子的细沙,装着七年的想念,也装着一个未完成的约定,一份不肯放弃的执念。他依旧要留在南方,留在这座靠海的城市,找一份喜欢的文字工作,守着这片海,守着这个玻璃罐,继续等,等一场南方的雪,等一个归期未定的人。他总觉得,江遇北会回来的,会像高考夜约定的那样,来到南方,来到这片海边,和他一起,看海,听潮,捡沙。
离开学校的那天,室友们都来送他,抱着他说“以后常联系”“有空回来看看”,夏知安笑着点头,眼眶却微微发红。他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一步步走出校园,走出那条种满凤凰木的林荫道,走出那个藏着他四年青春的地方。火车驶离这座南方城市的那一刻,夏知安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凤凰木、椰树、教学楼、海岸线一点点往后退,最后缩成模糊的光斑,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把耳机塞进耳朵,依旧是那首听了无数遍的《南方的夜》,歌声在耳边绕,温柔又熟悉,像江遇北的低语,像雪夜的温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罐,指尖轻轻敲着罐身,细沙在罐子里,安安静静的,随着火车的晃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思念的脚步,轻轻的,却从未停歇。
南方的沙,温热又细软,像极了那年冬夜,少年掌心的温度,像极了他凑过来时,温热的呼吸,像极了那些温柔又细碎的瞬间,刻在心底,从未忘记。
而他的等待,像南方的海,绵长又温柔,从未停歇,潮起潮落,都是思念,日升月落,都是期盼。
他知道,有些遇见,刻进了骨血,融在了灵魂里,不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褪色,不会因为距离的遥远而变淡,就像故乡的雪,年年落,年年落,年年念;就像南方的沙,年年攒,年年盼。
盼一场南方的雪,盼一个归期未定的人,盼一句迟到了七年的,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