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爱的镜头 ...
-
任煦闻言点了点头。
都马上三十岁的人了。成年人之间,得学会给对方留余地。
所以他没再接着往下问。
但他注意到佟牧的眉头又很轻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
他放下筷子,
“不好吃?”
“你能不能……”
佟牧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像在措辞,
“离我稍微远点。”
任煦愣了一下:
“啊?”
“我受不了香菇那味儿。”
佟牧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像被迫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
任煦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堆无辜的香菇油菜,哑然失笑。
“行行行,”
他端着自己的餐盘站起来,往旁边那张空桌走,
“我坐你下风口,够意思吧?”
他隔着半米的过道重新坐下,两人就这样各据一桌,像两个被迫拼桌的陌生人,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结界。但谁也没觉得别扭,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他们吃饭都快。大约五分钟后,任煦盘子见底,佟牧比他更早半分钟放下了筷子。
任煦站起来,走到佟牧桌边。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超市买两把伞。”
佟牧点头:“盘子给我,我一块儿放。”
任煦把空盘子摞到他那只上面,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我很快。”
佟牧扬了扬下巴,意思是知道了。
等任煦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他才端起两人摞好的餐盘,走到出口处的餐具回收台,把盘子放好。
然后他掏出手机,原地站着,开始漫无目的地刷。
朋友圈大多是最近新加的老师转发的各种链接,标题都很正能量:
“一中秋季学期教学工作有序开展”、“青年教师成长记”、“疫情防控致家长的一封信”。
他面无表情地划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备注“任老师”竟然在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朋友圈:
欢迎新的一批年兽回归,众神归位。可惜今日跑操第一日就战损了几个我们的学生还有一个我的学生【笑哭】
配图是两张。第一张从后门角度拍的教室,学生们正在上英语课,后脑勺们齐刷刷地对着黑板。第二张——
第二张是他。他坐在办公室里看教案,侧脸,微低着头,肩膀上的纱布从衬衫领口露出一个白色的边。
什么时候拍的?
他点开大图,放大,再放大。
确实是今天早上,他确实穿的这件衬衫,纱布也是他亲手缠的那道。
“我们的学生。”
“我的学生。”
佟牧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图片缩回去,看评论区。
刘雯雯(数学备课组长):啧啧啧,你们两个,关系都这么好了?
任老师回复刘雯雯:【呲牙】我们两个关系可不简单
刘雯雯回复任老师:不简单~【loopy斜眼笑】
关系不简单。
不简单。
佟牧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完觉得自己很蠢,又念了一遍。
再往下翻。
张磊(年级主任):【点赞】
薛峻峰(文科126班班主任):我看见你们班人都差不多来齐了
贾博越(理科111班班主任):让你们班孩子好好学,分科时候我去你们班挖人呀【呲牙】
这三条任煦都没回。
佟牧忽然明白了。应该是任煦忙完一阵,站在办公室门口顺手拍了照片发了朋友圈,正好刘雯雯在线,两个人在评论区聊了两句。然后任煦就推门找他,一直没空再看手机。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
点了赞。
又犹豫了三秒。
在评论区打字。
冬青不落:怎么还偷拍你的学生们
打完觉得语气好像有点严肃,又删掉重打。
冬青不落:怎么还偷拍学生
还是不对。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把两行字并成一句,发送。
刚发出去,屏幕上就跳出了新消息提示。
任老师回复冬青不落:用我有爱的镜头记录我爱的学生们
秒回。
佟牧愣住。
他不是在超市买伞吗?
超市里那么多人,排队结账,他哪有空看手机?
而且前面三条评论都没回,为什么偏偏回他的?
我也是你“爱的学生们”之一吗?
他怔怔地盯着那行字,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几何证明。心口那点痒意又浮上来,这回不是苍耳,是蒲公英,轻轻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落在哪儿都生根。
鬼使神差地,他点进任煦的头像。
微信名很朴素,就叫“任煦”。
佟牧想,其实比张主任的“2025天道酬勤”顺眼多了,至少不用每次看见都反思自己今年有没有努力。
他没敢在人家主页停留太久,迅速退出来,点进聊天框。
两人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往上划几下就到头了。大多是文件转发,他发一个“收到”,任煦回一个“好的”,像两个没有感情的AI在完成工作交接。
明明每天住一个屋,睡两张行军床,微信反而成了最生疏的地方。
他打了一行字:
佟牧:任老师,伞买到了吗?
删掉。
重新打:
佟牧:伞买了吗?
又删掉。
佟牧:雨伞买到了吗?
他觉得这三条好像没什么区别,但就是发不出去。
最后他闭眼,发送。
佟牧:任老师,雨伞买到了吗?
任老师:买到了,往回走了。
任老师:怎么还有监工的?
秒回。
佟牧还没想好怎么回,那边又发来一条:
任老师:路很滑,回去时注意路滑
佟牧把手机举高一点,挡住嘴角。
他打了一个“好”,想了想又删了,换成一张小猫点头的表情包。发出去之后又后悔——这表情会不会太傻?显得他收到“注意路滑”就很开心似的。
雨幕中,任煦撑着一把新买的双人伞,走得不快。
左手握着伞柄,右手举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和佟牧的对话框里。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秒,停了。
又闪了几秒,又停了。
始终没有新消息发过来。
他把伞换到右手,左手有点凉,揣进兜里,碰到那把坏掉的伞崩出来的弹簧。指尖触到那截冷硬的小金属,他顿了顿,没扔,往里又塞了塞。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响。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出现——消失。
还是没发过来。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伞是双人的,够大,够结实,按钮按下去“嘭”一声就开,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零件想不开要离家出走。
这次应该不会再坏了。
他抬起头,教师食堂的屋檐已经在视野里。
隔着雨帘,隐约能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攥着手机,正往他这个方向张望,看见他走过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进口袋。
任煦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雨还很大。
但他手里的伞,这次是双人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