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伞下人间 ...
-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像是摁下了某个巨型开关。
“启智一”教学楼瞬间从安静的壳里挣脱出来。
各个楼层的走廊立刻炸开桌椅拖拉、书本合拢的声响，紧接着，密集的脚步声如同滚石从楼梯间轰隆而下
——自习课积攒了一上午的能量，在此刻彻底释放。
任煦和佟牧还蹲在门口，对着一地伞的残骸有点没回过神，第一波“先锋部队”已经冲到了眼前。
为首的正是纪休锦。
他刹住脚步，看着两位老师手里拿的、地上散的伞零件，眉毛高高挑起：
“任老师，佟老师，你俩咋了？”
任煦举了举手里那截可怜的弹簧，无奈道：
“伞在办公室放了好久没用，你佟老师拿上非要用蛮力按自动伞的按钮，按钮是按下去了，但是伞直接给干解体了。”
佟牧试图维护一点尊严：
“我就正常一按……”
“嗯，‘正常’到让它当场分家了。”
任煦接得飞快。
纪休锦憋着笑，弯腰帮忙捡起那个滚远的伞帽。
“那你们咋去吃饭？佟老师腿这样，总不能淋着去吧？”
“今天我俩只能去教师食堂了，离得近一些。”
任煦把零件拢到一起，
“吃完我去学生食堂附近的超市买把新的。”
说话间，更多学生从楼梯上涌下来，门口迅速变得拥挤。
没带伞的唉声叹气往回跑，带伞的忙着招呼同伴，还有几个男生把校服往头上一兜就要往雨里冲。加上刚返校学生的行李箱还堆在一楼角落，整个门厅顿时人声鼎沸，寸步难行。
任煦赶紧拉着佟牧往门边又让了让，也给纪休锦腾出地方。
“你自己怎么弄？行李还在那儿。”
“不急，”纪休锦看了眼自己的箱子，“晚上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老师之间转了转，
“你们……
呃……
中午一起……回公寓休息？”
“公寓让给女老师了，”任煦平静地回答，但好像没抓住纪休锦的重点，“我俩住办公室。”
“教师公寓不是能租吗？”纪休锦追问。
佟牧接话，语气没什么起伏：
“女老师也都是住的学生公寓。教师公寓哪能免费给你住？贵。一年好几万呢，具体多少记不清了。”
周围太吵了，雨声、喊声、笑闹声混成一片。
任煦拍拍纪休锦：
“赶紧吃饭去吧，我俩耽误你了，明明是第一个冲出来的。再聊下去，食堂真没菜了。”
纪休锦没吭声，突然把自己手里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往佟牧手里一塞。
“我跟人拼一把就行，这个给你们。”
没等两人反应，他扭头就扎进人群，熟练地钻进一个高个子男生的伞下，回头朝他们挥了下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人流里。
任煦握着还带点少年人体温的伞柄，摇头笑了笑。
这些孩子身上那种对待知识的敞亮，和与人相处时不加雕琢的赤诚，
总能在不经意间，像一束光似地照进来，让人心底一软。
他看向佟牧：
“走吧，‘救命恩伞’来了。去教师食堂？”
“好的任老师，悉听尊便。”
佟牧“咔嗒”一声撑开伞。
确实是普通的单人伞，在瓢泼大雨里看着有点单薄。
两人并肩走进雨幕。
世界瞬间被哗啦的雨声充满，地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伞太小了，他们不得不紧挨着。从肩膀到手臂，再到侧身，布料湿漉漉地贴在一起。
佟牧能感觉到任煦身上传来的热度，还有被雨水汽晕开的、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任煦很自然地把伞往佟牧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立刻淋在雨里。
“伤员待遇。”
他说。
“你这算哪门子待遇。”
佟牧伸手去扶伞柄，想把伞推正。手指碰到任煦手背，皮肤温热。
任煦的手顿了一下，没躲。
“别推，”
任煦声音很近，混着雨声，
“再推咱俩都得湿透。”
佟牧不动了，手指虚搭在原处。
伞下空间突然变得很安静，外面的嘈杂像是隔了层膜。
雨水顺着伞沿流成一道道水线。佟牧稍一偏头，就能看见任煦近在咫尺的侧脸，湿漉漉的睫毛，还有下巴上要掉不掉的一颗水珠。
“看路。”
任煦目视前方，嘴角却有点扬起来，
“我脸上有路标？”
“有，”
佟牧转回目光，一本正经，
“写着‘前方教师食堂，注意地面湿滑’。”
任煦笑出声，胳膊轻轻碰了他一下：
“那剩下这点干燥，是不是得算我的功劳？”
“算。”佟牧点头，“勉强抵了你那放久了的伞的过。”
“那我还得谢谢你宽宏大量？”
“不客气。”
路不长，但因为挤在一起走得很慢。
任煦左半边肩膀湿了一大片，颜色深了许多。佟牧右腿裤脚和鞋也湿了，但膝盖和受伤的肩膀被护得严严实实。
终于跨进教师食堂的屋檐下，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收伞时，水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任煦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看向佟牧。佟牧也在看他。两人都是一身狼狈，样子有点滑稽。
“体验如何？”任煦问，“这‘单人座’。”
“挤，”
佟牧评价，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肩膀，
“司机还老往雨里开。”
任煦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下次注意。”
他伸出手，用指尖很快地拂了一下佟牧的睫毛，
“沾水了。”
那动作快得像错觉。佟牧怔了怔，任煦已经转身去放伞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睫毛，
是干的。
食堂里飘出温暖而扎实的饭菜香气，混合着一种独有的、属于教工区域的安静氛围。
佟牧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头，仿佛想把心底那点被雨水和指尖触感撩拨起的、细微的痒意甩出去。
那感觉却像沾了水的蛛丝，若有似无地贴着，不肯断。
任煦已经利落地卷好那把湿漉漉的伞，转头看向他，很自然地起了个话头：
“说起来，我可有阵子没来这儿吃了。”
“为什么？”佟牧顺着问。
“我更常去学生食堂。”
任煦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卡夹，皮质已经用得有些软熟，
“那帮孩子不是老抱怨吗，说教师食堂离教学楼近，饭菜好像也更好，他们跑得远还吃得不如我们。”
他手指灵活地捻开卡夹，抽出里面一张饭卡，语气寻常，
“我就想着，那干脆一起去吃‘难吃的’好了，省得他们觉得老师搞特殊。”
佟牧的视线落在那只卡夹上。这还是他第一次注意到任煦用这个，样式简单，边角却磨得光亮，显然用了很久。
他下意识地凑近了些，想看得更仔细点。
任煦立刻有所觉察，手腕一转，将卡夹往自己身侧收了收，动作带了点下意识的防护意味，抬眼看他：
“看什么？”
“没什么，”
佟牧笑起来，不退反进，故意也拿出点无赖调调，
“看看嘛，任老师还怕看？”
“德行。”
任煦笑骂一句，捏着饭卡，用胳膊肘不轻不重地碰了佟牧一下，
“走了，吃饭。”
“哇哦，”
佟牧跟上，拖着长音，
“今儿是任公子买单？”
“少来这套，”
任煦头也不回，声音里笑意未散，
“这梗八百年前就馊了。”
教师食堂的格局和学生食堂相似，只是人少了许多，显得空旷安静。打饭窗口的菜品看上去确实更精致些。
任煦要了鱼香肉丝和香菇油菜，佟牧选了西红柿炒蛋和宫保鸡丁。
两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窗玻璃上雨痕蜿蜒，将外面的灰蒙天色和摇曳树影晕染成流动的背景画。
任煦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夹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对面的佟牧，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
“你以前……应该没怎么吃过这种大锅灶炒出来的菜吧？”
“啊？教师食堂我确实没吃过。”
佟牧正把一勺米饭送进嘴里，边吃边回答。
任煦补充道，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我是说……我给你补课那会儿。”
佟牧闻言顿住，抬眼看他。
然后垂下眼，看着自己餐盘里红黄分明的西红柿炒蛋，半晌，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你说那时候啊……”
他没继续说完，只是低下头，又扒了一口饭，腮帮微微鼓动，沉默地咀嚼着。
任煦握着筷子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他看懂了佟牧沉默里的回避，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间碰触到了某个并不轻松的区域。
“抱歉。”
他声音低了些，率先移开目光，夹起一筷子油菜，
“吃饭。”
佟牧却在这时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甚至用筷子指了指任煦的餐盘，语气轻松：
“吃呀，我们也没有多尊贵。”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伞下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