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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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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
混杂着魔性的阴冷,却又透着一股属于生灵的纯粹。
祝温凉的身形顿住了,他循着那丝微弱的气息,改变了方向。
阿浊不知道自己在那荒坡蜷缩了多久,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他。
这脚步声很轻很稳,与周围的混乱和荒凉格格不入。
他猛地抬起头,脏污的小脸上充满警惕和恐惧。
然后,看见一人站在不远处的光晕下,逆着日光。遗世独立,挺拔如修竹,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阿浊呆呆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他的目光辗转至祝温凉的脸上,几乎忘记了呼吸,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那张脸清俊至极,下颌削尖却无女气,眼尾微垂,瞳色淡如琉璃。温柔中带着几分疏离,悲悯中带着几分多情。
是仙人吗?
祝温凉也看着这个孩子。
太瘦小了,蜷在那里,破烂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布条挂在身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伤痕。小脸脏得看不出原本样貌,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睛,极大极黑,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而那股奇异的气息,正是从这个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
半魔之血。
他缓缓抬起手。
阿浊看到他的动作,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要杀他了吗?也好。他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这多余的生命或许早该结束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他感觉到,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极其轻柔地落在了他沾满草屑和泥土的头顶。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祝温凉微微弯下的腰,和他脸上那一抹浅淡的笑容。那笑容宁静温和,“小家伙,过来。”
阿浊没有动作,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望着那双含笑的眼眸。
然后,他看见那只原本落在他头顶的手,摊开在他的面前,手掌白皙修长,指节分明。
“跟我走吧。”
跟他走?去哪里?
他看着那只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嵌着泥土和血痂的小脏手。
祝温凉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更加温和了几分,又将手往前递了递。
风声草动鸟鸣都消失了,阿浊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向他摊开的手,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的“跟我走吧”。
他迟疑着,将自己那只脏得看不出肤色的的小手慢慢地抬了起来,轻轻搭在了他掌心。
祝温凉轻轻合拢手掌,将阿浊的小手握在了掌心,然后微微用力,将阿浊带了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阿浊被祝温凉带着御风而行,脚下的山川河流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壮阔景象。
他的小手死死攥着祝温凉洁白的衣袖,在上面留下了几个脏污的手指印。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息,脚下重新感受到了坚实的触感。
“到了。”祝温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阿浊瞬间忘记了呼吸。
石阶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阿浊被祝温凉牵着,赤足踩在光滑的白玉阶上,一步步向上走。
云雾在眼前豁然散开,他的呼吸在瞬间停滞。
他看见了仙门。
一块玄色巨碑斜插于山门前,深深嵌在那白玉铺就的地面中,正午的阳光落在那石碑上,没有半分反光。
两个狰狞而古朴的大字刻在碑身:“断厄”。
“断厄......”阿浊认得出这两个字,无意识轻声念了出来。
“那是断厄碑。”祝温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块石碑,“离于此地已有千年,镇的是山门气运。”
他低下头,看见阿浊那双极黑的双眸中盛满了懵懂的震撼和深藏的恐惧。祝温凉眼神软了软,握紧了他的小手。
然后,他牵着阿浊,径直从那块巨大的断厄碑旁走过。
经过石碑,阿浊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断厄。
......是什么意思?
祝温凉并未再多言,步履不停,走过石碑投下的阴影,前方的景色骤然变得清朗开阔——
云雾缭绕间,无数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气势恢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的清香,远处仙鹤清唳,偶尔走过的身影皆是衣袂飘飘,气质出尘。
这里就是仙人住的地方吗?
祝温凉带他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山峰,在山峰一处向阳坡地上停下。这里有几间雅致的竹屋,围成一个小院,院中有一方石桌,几个石凳。
祝温凉推开其中一间竹屋的门,侧身对阿浊道,“你便住这里罢。”
屋子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空着的木制衣柜,一切都干净整齐。
窗户上糊着洁白的窗纸,透进柔和的光线,地面是坚实的木板,没有一丝泥土和裂缝,屋顶是完好的,绝不会有雨水漏下来。
祝温凉走到床边,指了指上面叠放着的被褥,“这被褥是新的,白日里刚晒过,你且用着。”
“你先歇息,熟悉一下。晚些时候我再过来。”
“咔哒”一声轻响,屋子里安静下来。
阿浊挪到床边,想要触碰一下那看起来无比柔软的被子,那被子就像一团云朵。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泥垢,再看看那洁白干净的被褥,犹豫了很久,最终他侧身坐在了床沿的角落里,尽量不让自己身上的污秽沾染到床铺。
窗外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清脆的鸟鸣声,偶尔远远传来的谈笑声。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祝温凉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放在桌上,托盘上面是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冒着热气的漆黑液体,一股混合着焦糊与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喝了它,暖暖身子。”祝温凉将碗推到他面前。
阿浊警惕地看着那碗黑色的东西,又看看祝温凉。在他的认知里,食物要么是馊的,要么是带着脏的,要么就是别人丢来带着侮辱的残羹冷炙。
这样一碗东西让他本能地不安,他不敢接,大眼睛充满戒备。
祝温凉没有催促,只是笑了笑,“那个...是我最近研究出来的汤,有祛乏补气之效。”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边,假装整理书架上的几卷竹简。
屋子里很安静,阿浊的视线在祝温凉背影和眼前那碗黑色液体之间来回移动,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的确很饿,那碗东西散发出的热气带着一种他无法抗拒的诱惑。他咽了口唾沫,挣扎许久,终于慢慢伸出手,捧起了那只陶碗,小心啜饮了一口。
味道很怪,极其苦涩,带着明显的焦糊味,他低下头一口接着一口,将整碗黑色汤汁喝得一滴不剩,烧灼般的饥饿感也奇迹般消失了。
祝温凉虽背对他,神识却清晰地感知到身后一切,嘴角弯起。
“汪!汪汪汪!”
突然,一道黄影如电,目标明确,龇着利齿直扑向阿浊。
“锃!”一道雪亮剑光后发先至,剑尖点在鼻尖前一寸之处,逼得狂吠的大狗生生刹住冲势。
持剑者是个青衣少女,肤白,身量高挑,生着双狭长的眼。她立在门口,手中长剑并未收回,反而微微偏转,那剑尖遥遥指向阿浊。
“滚出去,来历不明的脏东西。”
阿浊呼吸微滞。
“鹿眠。”祝温凉的声音响起,目光落在鹿眠的剑上。
鹿眠持剑的手没有收回,但剑尖微垂了几分。
“师尊,他身上有魔气!他是魔族!”她看向阿浊的眼神充满厌恶,“留他在此,必生后患。”
“我自有分寸。”祝温凉的语调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收起你的孤鸿。”
鹿眠狠狠瞪了阿浊一眼,随即,手腕一翻,“唰”地一声,将孤鸿收剑入鞘,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小屋再次安静下来。
脏东西、魔物,这些词他早听惯了,没什么感觉,只要不拿剑砍他,于他都是不痛不痒。
“她叫鹿眠,从今以后便是你师姐。”祝温凉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不必害怕,这里是你的容身之处。”
“换上吧。”他说着,拿出一叠衣物放在床沿,“带你去漱心泉沐浴。”
阿浊愣愣地看着那套衣物,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几乎烂成布条、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破烂衣衫。
阿浊迟疑片刻,抱起了那套柔软的衣物,默默跟在了那白色身影之后。
他们穿过一小片幽静的竹林,来到山峰背后一处天然形成的温泉潭边,温热的白气蒸腾,周围岩石环绕。
“去吧,水是活的,很干净。”祝温凉背对着水潭,立于一块青石之上。
阿浊站在潭边,笨拙地一件件脱下那些破布,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探入水中,好暖和。
他慢慢地、整个身子滑入潭中,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的腰腹,胸膛,直至肩膀。附着在皮肤上的污垢在热水中缓缓软化溶解,露出底下苍白的肤色,和深深浅浅的伤痕。
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黑发不断滚落。
花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洗了这辈子最彻底的一个澡,换上那套袍服,交领右衽,素色的布料上隐隐有霜纹涌动,虽略显宽大,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是问剑宗内门常服‘青崖素雪袍’,青崖为骨,素雪为表。外显渡厄之志,内秉肃清之责。”
祝温凉转过身,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小徒弟。洗干净后的阿浊,露出了清秀却过分瘦削的脸庞,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竟有几分乖巧。
“走吧,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