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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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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之所及,是一片下着雨的村落。
阿浊赤着脚,踩在冰冷软烂的泥泞中。
这村子叫半溪村,他住的废弃茅屋原先是乞丐暂时落脚的地方。
屋顶破烂,墙壁是泥坯垒的,风一吹便有簌簌的土屑落下,屋里头什么也没有。
不远处,几个村妇远远地聚着,交头接耳。
“这娃儿瞧着不对劲。” 一个妇人压低声音,“你看那眼睛,黑得瘆人,也不说话。”
“是个哑的,还是个傻的?” 另一个一边扣牙一边接话。
“可别是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的。”
屋外电闪雷鸣,屋内便也下起淅沥的小雨,破烂的衣裳黏在身上。他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听着永无止境的滴水声。
雨什么时候能停?让雨快些停吧。
可雨越下越大,茅屋的地面都攒起了一层水。
杜小香背对着他躺在烂稻草堆上。
阿浊坐在湿泥地上,泥巴都被泡化了,真脏。终于,他慢慢闭上眼睛,在寒冷和潮湿中睡着了。
恍惚间,雨好像停了,有孩子成群结队地跑到茅屋附近,屋外传来清脆的笑闹声。
他扒着门框往外瞧。那些孩子正在玩一种踢石子的游戏,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踢得最好,羊角辫在脑后一跳一跳。
阿浊看呆了。不由自主地,朝门边又挪了一小步。眼睛一眨不眨。
一个踢偏的石子咕噜噜滚到了他面前。
阿浊伸出脏污的小手,想去捡起那颗石子。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石头,另一个大些的男孩已经冲过来,一脚踩在石子上,也几乎踩在阿浊的手指上。
男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碰什么碰?”
“你看他的手,好黑啊!”
“他那个烂屋子臭死了,我娘不让我往这边走。”
孩子们一下围拢过来,对着他指指点点。
阿浊缩回了手。
“你看他还不说话!是个傻子吧?”
“我爷爷说了,这种来路不明的,就是村里的晦气!离他远点!”
石子砸在身上很疼。
杜小香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沉默地出去,不知用什么方法弄回一点少得可怜的食物,坏的时候便整日蜷着,用冰冷空洞的眼神望着屋顶。
大部分时间,小阿浊需要自己寻找食物。
他在村边的泔水桶里寻找些许残羹冷炙,在山野间挖掘勉强可以果腹的草根野果,亦或是与野狗争食。
村口常有野狗徘徊,同样饥饿,同样为了生存露出獠牙。
那一次,他远远看到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在撕扯着不知谁丢弃的半块已经发馊干硬的饼。
饥饿感如同烈火,烧得他的胃都在抽痛,明明只是半块肮脏的馊饼,他的口水却不受控地分泌了出来,他盯着那野狗。
野狗也弓起背脊,呜呜咆哮,警惕地看着他。
趁野狗不备,阿浊扑上去一把抓住那块馊饼,用力护在怀里。
野狗被激怒,低吼着扑上来,尖锐的牙齿狠狠咬在他的胳膊上。
“啊啊啊啊!”阿浊尖叫着,死死护着那块饼,没手反抗,便也转头咬在野狗的脖颈,用双腿胡乱狠踹着野狗的身体。
野狗被他的疯狂吓到,呜咽着松开口,夹着尾巴跑开了。
阿浊的手臂上留下了几个汩汩冒血的牙印,身上布满抓痕。但他赢得了这半块馊饼。
顾不上浑身的疼痛和污泥,他抱着那半块来之不易的食物,狼吞虎咽,吃完抹了抹嘴便回茅屋去了。
杜小香看到他满身血污地爬进来,用一种带着恨的声音道,“令人作呕。”
胳膊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阿浊像是没听见她的骂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缩着。
阿浊就没见过这个女人正常的样子。她时常是恍惚的,用那双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在夜深人静时,她会突然发作,摸出一把小刀在他身体上留下一条条血淋淋割痕。
“你为什么不死?”
“你和那个魔鬼一样,都该下地狱!”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这样……你为什么不去死?!”
冬天,雪开始下了。
破茅屋在风雪中像随时要散架的骨头。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狂风裹挟着雪花灌入,一个散发着腥臊气的身影堵在了门口,是村里的王屠户。
“婊子,滚过来!”
坐在阴影里的杜小香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干枯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原本清丽的容颜早已黯淡无光。
阿浊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干草铺上坐起。
“滚出去!”杜小香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却不是对王屠户,而是对着阿浊。
王屠户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大步走进来,扫过阿浊,像看一只碍眼的臭虫。
“小杂种,碍事!”
他一把揪住阿浊的衣领,像拎小鸡崽一样将他提起来,不由分说地扔出了门外。
“咔嚓!”门从里面被插上了木栓。
阿浊重重摔在雪堆里,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他身上是破破烂烂的单衣,光着脚,双足踩上雪地的那一刻便开始打哆嗦。
“让我进去!外面很冷!”
门内,传来了王屠户粗鄙的笑,以及杜小香断断续续的哭喊和挣扎声。
阿浊拍门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他终于放弃了,默默地蜷缩在屋檐下,身体蜷成尽可能小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抵御全世界的寒冷。门内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王屠户的污言秽语,女人尖利的咒骂和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了,雪却越下越大。
天光微亮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王屠户系着腰带走出来,看也没看蜷在角落里的阿浊,随手将一吊用绳子串起的铜钱丢在门口的泥地上,扬长而去。
杜小香躺在角落的烂草上,望着漏风的屋顶,双眼像干涸的枯井。
那晚之后,村里其他男人的足迹也开始时常出现在茅屋周围。他们来时走时会留下一点吃食,诸如几个发霉的馍,或一小袋黍米。
茅屋的门从不上栓——也没有什么值得上栓的东西。
阿浊听见母亲在黑暗中发出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猫一样的呜咽,听见草堆窸窸窣窣的响动,听见男人粗重如牛的喘息。
开春时,雪化了。
杜小香身上开始发出味道。先是淡淡的腥气,后来变成腐臭,招来苍蝇在茅屋里嗡嗡打转。
她的腿肿得像灌了水的皮袋,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溃烂。村里人路过茅屋都绕着走,朝地上吐唾沫。
“脏病。”货郎压低声音对买针线的妇人说,“王屠户身上也烂了,他婆娘昨天吊死了。”
茅屋里的味道越来越重,连野狗都不敢靠近。杜小香终日昏睡,偶尔清醒时,会盯着自己溃烂的身体发出嘶哑癫狂的笑。
阿浊坐在门槛上,望着村里升起的炊烟。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紧紧捂着鼻子——他恨这味道,恨这茅屋,恨这村里每一个人,包括那个烂掉的女人。
雪水沿着茅檐滴落,一滴,两滴。
杜小香的生命如风中残烛,即将燃尽,那双曾经美丽,如今只剩下灰败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手用尽全力伸向靠近的阿浊,“你...你来啦?”
阿浊有些疑惑,一点一点走近。
杜小香看清他,眼神又蓦然暗下去,恨声道,“是你,一切都是因为你......”
这是杜小香此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雪彻底化了,泥土变得松软,空气里的腐臭愈发浓重刺鼻,盖过了霉烂的稻草味。
阿浊知道该结束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屋外,在泥地里,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走回茅屋,在杜小香身边停下,举起了石头,没有犹豫,也没有愤怒,麻木地对着她的咽喉,狠狠砸了下去。
一声沉闷的、血肉与硬物撞击的异响。
杜小香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瘫软下去。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睁着,望着破烂的屋顶。
茅屋里陷入了死寂。
小阿浊扔下沾着污秽的石头,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弯下腰,抓住杜小香的脚踝,开始用力地往外拖。
他在茅屋后不远处一片荒芜的斜坡上,刨开湿软的泥土。指甲翻了,指尖磨破了,混着泥和血,直到挖出一个浅坑。
他将杜小香推进去,然后一把一把地将泥土推回,覆盖上去,压实。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坟包前,看着自己的手,沾满了泥泞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终于摆脱那个毒妇,那些一直压在他胸口的恨意瞬间淡去,日夜折磨他的腐臭气息也消失了。
他自由了。
可是然后呢?他该去哪里?做什么?
寒风卷过荒坡,吹动他萧索的单衣。他站在原地,满心的如释重负最终被无措取代。
他亲手终结了痛苦,从此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除了这具弱小躯壳之外,阿浊一无所有。
百里外,一道白影正立于一座山谷入口。
祝温凉微微蹙着眉,看着山谷中缭绕不散的黑色雾气。春痕剑挥出,凌厉的剑气瞬间将谷口浓郁的魔气驱散。
他步履从容,踏入谷中,所过之处魔物退避,污秽消弭。
很快,谷中魔物被清扫一空。祝温凉仔细感应了片刻,确认再无魔气残留,便不欲在此地多留。他转身,准备御剑返回天行宗。
然而,就在他即将腾空而起的瞬间,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