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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暗度春信通尺素 明设赌局斗珍禽 ...

  •   话说自崔府“品鉴会”后,长安城养小人之风愈演愈烈。起初还只是闺阁女子间的雅趣,如今已蔓延至公侯子弟、富商巨贾,乃至官场中人。各家竞相搜罗奇巧,攀比成风,小人族彻底沦为盛世繁华下的一件稀罕玩物。

      柳府西院如今门可罗雀。柳如萱称病谢客,将府门紧闭,只留一扇角门供日常采买出入。院中假山流水依旧,花木却似也感知主人心境,开得有些寥落。仅存的七户小人族老弱,终日躲在屋舍中,偶有交谈,声如蚊蚋,惶惶不可终日。

      叶明坐在柳如萱书房窗台上。面前摊开一套特制的文房:笔是鼠须捻成,杆细如发簪;墨锭只有米粒大小;纸张裁成指甲盖大,洁白如雪。柳如萱花了三天时间,才备齐这套器物。

      “明儿,你想好了?此信一旦传出,便是与半个长安城为敌。”柳如萱轻声道,手中研着那方微小的松烟墨。

      叶明执笔,蘸饱了墨,目光坚定:“姐姐,我们已无退路。坐以待毙,终会如那些胡人一般,要么疯癫撞笼,要么麻木至死。云雾山叶氏,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他落笔,蝇头小楷工整清秀:

      **“致我云雾山叶氏诸位亲族:**

      **一别数月,身陷锦绣囹圄。水晶为壁,金玉作枷,虽饫甘餍肥,实与笼禽何异?近日观异族同胞惨状,惊觉我族前途,不外如是。长安贵人,初以善相诱,今以利相争,视我辈如奇货,渐露豺狼本色。**

      **青松愚钝,轻信人言,引族入阱,罪孽深重。今欲赎罪于万一,唯有一途:联络族人,伺机共谋脱身,重返山林。然各家看守日严,非一蹴可就。请诸位于各自处境中,谨慎观察,暗记府邸路径、守卫更替、门户锁钥。切莫轻举妄动,免遭不测。**

      **今以春信为约:凡得此信者,若愿同心,请于居处窗外,悬一片绿萝叶(或类叶之物)为记;若已安于现状,或觉脱身无望,亦不强求,唯请勿告于主家。**

      **山风自由,终将再抚我面。望珍重,待时机。**

      **罪人叶青松泣拜”**

      叶明写完,待墨迹干透,将纸仔细折成寸许长、半指宽的小卷。柳如萱取来一段极细的丝线,小心捆扎妥当。

      “如何传递?”柳如萱问。

      叶明走到窗边,仰头望天。正值春末,院中槐树新叶繁茂,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啁啾。他取出柳如萱备好的—小袋黍米,撒在窗台,又学着山中长辈所教,发出几声短促婉转的鸟鸣。

      不多时,一只灰背麻雀落在窗台,警惕地啄食米粒。叶明慢慢靠近,用更轻柔的鸣声与它“交谈”。那麻雀歪头看他,竟不飞走。

      “姐姐,信。”叶明伸手。

      柳如萱将信卷放在他掌心。叶明捧着信,缓步走到麻雀跟前,将信卷轻轻系在它左脚上——那里早已绑了一个极小的竹管,是柳如萱前几日让巧匠打的,不过麦秆粗细。

      “去吧,去寻有小人气息的院落。”叶明轻抚麻雀羽毛,低声道,“将信带给我的族人。”

      麻雀振翅而起,消失在檐角。

      此法凶险。鸟雀虽能飞越高墙,却难精准投递;且各府院落,未必都有鸟雀愿近的小人住所。但这是叶明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绕过人类监视的法子。

      此后数日,叶明每日清晨、黄昏都在窗台撒米唤鸟,又送出五封信卷。柳如萱则暗中打探消息,心一直悬着。

      第五日黄昏,那只灰背麻雀竟飞回来了,脚上竹管内,塞着一小卷回信!

      叶明颤抖着手解开,摊开信纸,字迹稚嫩却工整:

      **“小明:**

      **信已收到,悬叶为记。赵府西跨院琉璃屋共居十四户,皆愿同心。此处守卫每两个时辰一换,子时、午时最松懈。后院墙有狗洞,外通暗巷。然赵元朗近日设‘斗珍会’,逼我等学奇技,苦不堪言。望速谋。**

      **四条腿叶文”**

      叶文是叶明堂兄,年方十五,在年轻一辈中以机敏著称。这封信虽短,却让叶明与柳如萱精神大振——至少,赵府中的族人尚未完全屈服!

      紧接着,第二封、第三封回信陆续由不同鸟雀带回。崔府有八户悬叶,李府有五户,王府有三户……统计下来,愿同谋者竟有七十三户,近二百人!余者或未得信,或未悬挂信物,情况不明。

      “竟有如此多族人不甘为囚……”柳如萱既喜且忧,“可如何将他们从各府救出,又如何送出长安城,难如登天。”

      “一步一步来。”叶明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先让各家摸清路线、守卫,待时机成熟,约定同一夜行动,分散出逃,在城中某处汇合,再设法出城。”

      “城中汇合之地……”柳如萱沉吟,“万不可在显眼处。我有一处别业,在城南曲江畔,平日只一老仆看管,甚是僻静。”

      “多谢姐姐!”叶明深深一揖。

      二人遂开始细细谋划。柳如萱取出长安城坊图,标记各府位置、巡夜金吾卫路线、城门启闭时辰。叶明则负责构想族人如何从琉璃屋脱身——那些囚笼虽坚固,却非毫无破绽。

      便在此时,丫鬟匆匆来报:“小姐,崔府送来请柬,三日后办‘斗珍会’,邀您务必赴会。”

      柳如萱接过那洒金请柬,展开一看,眉头紧锁。

      所谓“斗珍会”,竟是让各家所养小人比试奇技异能,胜者可得彩头,败者……请柬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残忍的游戏意味。更让她心惊的是,赵元朗、钱万贯等人都将是座上宾,据说还邀了几位好猎奇的皇室宗亲。

      “这是要将小人彻底当作斗鸡走狗一般戏耍了。”柳如萱将请柬掷于案上,“我不去。”

      “姐姐须去。”叶明忽然道。

      “为何?”

      “一则,不去反惹疑心,恐他们强闯府门;二则,”叶明目光沉静,“我想亲眼看看,这‘斗珍会’究竟荒唐到何等地步。且或许能在会上,见到更多族人,传递消息。”

      柳如萱看着这不及三寸的小人,心中感慨万千。短短数月,那个山中逃难的孩童,已被命运逼迫着迅速成长,思虑之深,竟已不输成人。

      三日后,崔府“斗珍会”。

      此番阵仗远胜前次。崔家竟将整个后园改造成了竞技场!园中央以汉白玉砌成九尺见方的高台,台面刻画着繁复的祥云纹。台周设紫檀看台,分三阶,铺锦垫,置香几,供贵宾落座。东西两侧各立十二面屏风,屏上绘着《山海经》异兽图,与台上即将上演的“奇人斗珍”隐隐呼应。

      柳如萱携叶明到场时,看台已坐了七八成。除了熟悉的崔、李、王、赵、钱等家,竟多了许多新面孔——有身穿圆领官袍的朝臣子弟,有虬髯环眼的胡商,甚至还有两位身着道袍、仙风鹤骨的中年人,据说是某亲王府上清客,特来“鉴宝”。

      钱万贯身边,多了个身穿绛紫团花袍的胖子,满面油光,十指戴满宝石戒指,正与钱万贯低声谈笑。柳如萱认出,那是长安西市最大的牙行老板,姓胡,专做海外奇珍、人口贩卖的黑市生意。

      叶明藏在柳如萱特制的香囊中——囊身以轻纱制成,内衬软绸,外绣缠枝莲,从内可隐约视外。他透过纱孔望去,只见园中处处奢华已极:侍女穿梭如蝶,手中所捧非金即玉;乐伎坐于假山畔,吹奏的笙箫皆镶珠嵌宝;连园中花木,都系着五彩丝绦,挂着金铃银铛。

      “诸位贵客光临,蓬荜生辉!”崔锦绣今日穿一身大红蹙金绣牡丹襦裙,头戴赤金点翠步摇,艳光四射。她立于玉台前,扬声道:“今日‘斗珍会’,不比诗文雅艺,专比稀、奇、巧、绝!各家可派小人登场,胜者,得彩头千金;败者嘛……”她掩口一笑,“须将所出小人,赠予胜者!”

      台下哗然。这是要将小人当作赌注了!

      柳如萱心中一沉。这哪里是“品鉴雅集”,分明是赤裸裸的赌局!她握紧手中香囊,感觉到叶明在里面微微颤抖。

      第一场:比“稀”。

      钱万贯当先站起,朝身后一拍手。八名健仆抬上四个鎏金大箱,箱体雕着异域纹样,边缘包着鲨鱼皮。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然极重。

      “诸位请看,何谓‘稀世’。”钱万贯亲自打开第一个箱子。

      箱内铺着雪白的貂绒,上面蜷缩着三个小人——皮肤如黑檀般乌亮,卷发如云,厚唇饱满,身上只围着色彩斑斓的鸟羽与草叶编织的短裙。最奇的是他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瞳孔竟泛着淡淡的琥珀金色。

      “南海‘昆仑奴’小人。”钱万贯声音洪亮,“生于热岛火山之侧,传闻是上古巫族后裔。诸位细看他们足底——”

      仆役小心翼翼捧出一个黑人小女子,将她的脚展示给众人。那脚掌宽厚,纹路深如刀刻,更奇的是脚趾间竟有极薄的蹼膜!

      “他们世代居于海岛,善潜水捕鱼,能在水下闭气一盏茶工夫。”钱万贯得意道,“今日便让他们展示这‘天赋异能’。”

      仆役搬上一个透明水晶缸,长约三尺,宽二尺,注入清水。三个黑人小人不情不愿地被放入缸中,水没至他们胸口。其中一个年轻男子突然用古怪语言嘶喊起来,拼命拍打缸壁,眼中满是恐惧。

      钱万贯皱眉,对胡牙商低语一句。胡牙商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入水中。不多时,三个小人眼神渐渐涣散,动作也迟缓下来。

      “这是西域‘安魂散’,计量极微,只让他们安静些,不伤性命。”钱万贯向众人解释,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锣声一响,仆役将三个小人的头按入水中。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烛火摇曳,映得水晶缸波光粼粼。众人屏息观看,只见三个小人起初还轻微挣扎,渐渐便不动了。水面平静如镜,只有细小的气泡偶尔浮起。

      一盏茶时间(约十五分钟)到了。

      仆役将三人捞出。两个已昏迷,只有那年轻男子还睁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咳出几口水来。他琥珀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四周,忽然流下泪来,用所有人都听不懂的语言,喃喃说着什么,声音悲切如歌。

      满堂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叹与掌声。

      “稀世!确是稀世!”
      “这闭气功夫,便是最好的水夫也难及!”
      “钱公从何处觅得此等珍宝?”

      钱万贯捋须微笑:“此乃波斯商人从三佛齐国带来,一路漂洋过海,十不存一。今日这三只,价值……”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两黄金。”

      “三千两?”有人倒吸凉气。

      “物以稀为贵。”钱万贯意味深长,“更稀罕的还在后头。”

      香囊中,叶明死死捂住嘴,才没有惊呼出声。他看到那黑人男子被捞起时,脚蹼已被水泡得发白,眼中不仅有泪水,更有一种濒死的绝望。那眼神,他在被獾兽追赶时,也在溪水中倒影里见过。

      第二场:比“奇”。

      赵元朗不甘示弱,起身击掌。他的仆人抬上的不是箱子,而是一个精致的竹笼,笼外罩着黑绸。揭开绸布,笼中竟是一对孪生小人——肌肤雪白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淡青的血管,头发是罕见的银白色,连睫毛都是白的。更奇的是,他们的眼睛是淡红色的,如两粒浸血的琉璃。

      “此乃‘雪域精灵’。”赵元朗声音透着得意,“生于极北雪山深处,畏光,昼伏夜出。诸位可曾听过‘冰肌玉骨’?这便是了。”

      他命仆人将竹笼置于烛光稍暗处。那对小人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淡红眼睛里满是惊恐。他们的衣衫是极薄的素纱,隐约可见身体轮廓——确实骨肉匀停,如冰雕玉琢。

      “奇在何处?”席间有人问。

      赵元朗取出一支细长的铜管,管口闪着寒光。“奇在他们血是温的,却能使触物结霜。”他将铜管探入笼中,轻轻刺破其中一个小人的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鲜红夺目。赵元朗用银盘接住,示意仆人将银盘传看。众人凑近,只见那滴血在盘心滚动,竟散发出缕缕白气,盘面迅速结出一层薄霜!

      “嘶——”满堂都是吸气声。

      “这……这是妖物吧?”王慧娘脸色发白,向后缩了缩。

      “王姑娘莫怕。”张道长忽然开口,目光如炬盯着那对小人,“贫道曾阅古籍,言极北有‘霜血族’,乃上古玄冰之精化形,非妖非人,是天地异种。此物最是滋阴补阳,若以他们的血入药……”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席间几位年长权贵的眼睛顿时亮了。

      赵元朗笑道:“道长果然博学。这一对小人,是我花重金从吐蕃商人手中购得,沿途用冰窖储藏,方保不死。今日展示,一为助兴,二也是想请教道长——该如何‘使用’,方能物尽其用?”

      这话已露骨的残忍。香囊中,叶明浑身冰冷。他看着那对雪白小人紧紧相拥,银发交缠,如两只待宰的羔羊。他们听不懂汉语,却似乎从众人目光中感知到危险,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张道长捻须沉吟:“取血需有法度,一次不可过三滴,需以参汤温补,隔七日方可再取。若养护得当,可用十年。”

      “十年!”有人惊呼,“那是活的金山啊!”

      赵元朗哈哈大笑,看向钱万贯,眼中满是挑衅。

      第三场:比“巧”。

      李月华盈盈起身,朝身后招手。四个侍女各捧一个锦盒上前,盒中不是小人,而是微缩的乐器:琴、瑟、笙、箫,每件都精巧绝伦,琴弦细若蛛丝,箫孔小如针尖。

      “巧者,工也,艺也。”李月华声音轻柔,“妾身府中这些小玩意儿,虽非天生异种,却胜在驯化得宜,能通音律。”

      她轻轻拍手。八个小人从屏风后走出,四男四女,都穿着特制的乐工服饰——男子戴黑色幞头,女子梳双环髻,衣衫虽小,纹样却一丝不苟。他们走到乐器旁,各自就位,举止有度,显然训练已久。

      “奏《霓裳羽衣曲》。”李月华吩咐。

      乐声响起。初时细不可闻,但随着小人手指翻飞,笙箫共鸣,竟真成曲调!虽音量微小,需侧耳细听,但音准竟丝毫不差。更妙的是,八个小人演奏时神态专注,指法娴熟,显然非一日之功。

      奏至第三叠,小人开始和声而歌。声音细细袅袅,如春日游丝,却字字清晰: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竟是李太白为杨妃所作的《清平调》!

      满堂皆静,只闻那细细歌声与微渺乐音。烛光下,小人乐工神情投入,仿佛真在宫廷盛宴上献艺。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好!”崔锦绣第一个鼓掌,“月华姐姐好心思!这比看那些异族野人有趣多了!”

      众人纷纷称赞。王慧娘更是动容:“他们……他们懂词意么?”

      李月华微笑:“起初不懂,教了半年,如今已能背百余首诗。妾身每日教他们一个时辰,他们学得极快。”语气中透着自豪,仿佛在夸自家豢养的珍禽。

      叶明在香囊中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些族人被训练得如此“完美”,却让他感到更深的悲哀——他们越是被驯化得符合人类的审美与趣味,就离本真的自己越远。山中岁月,族人也会唱歌,那是劳作时的号子,是月下的情歌,是丧葬时的哀哭,每一种都是真情流露,何曾需要这般精致排练?

      第四场:比“绝”。

      赵元朗再次起身,拍了拍手。仆人抬上一座三尺见方的琉璃屋,屋内布置成微型园林,有假山池水,亭台楼阁。叶青松与妻子林氏两人人坐在屋中——这是赵元朗特意安排的“族长全家展示”。两人皆穿着赵府特制的锦衣,但神情憔悴,眼中带着压抑的恐惧。

      “此两人,乃小人族族长一家。”赵元朗环视全场,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今日所比,乃是‘绝处求生’。”

      他命人打开琉璃屋顶一个小口,仆役用长钳夹着一条活蜈蚣,缓缓放入屋内!

      那蜈蚣长近半尺,通体暗红,百足蠕动,对小人们而言,不啻于一条赤色巨蟒!蜈蚣落地后,似乎被屋内的光线和人声惊扰,猛地弓起身子,毒颚开合,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当那条暗红色的蜈蚣被长钳夹着,扭动着放入琉璃屋时,叶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那只钳子狠狠捏住了。**那是他的父亲!** 那个曾将他扛在肩头、教他辨识山中草药、在篝火边讲述先祖故事的族长,如今被关在透明的牢笼里,即将为了一群人的嬉笑,与毒虫搏命。

      “啊——!”台下女眷惊叫起来,随即又变成兴奋的呼喊。许多人站起身,伸长脖子望向琉璃屋。

      屋内,叶青松猛地站起,将妻护在身后。

      “文儿退后!”叶青松低喝,眼睛死死盯着蜈蚣。那蜈蚣显然被饥饿驱使,开始缓缓爬向最近的食物源——桌上摆着一碟为展示准备的鲜果。

      一步,两步……蜈蚣距离叶青松一家只有三尺之遥(对人而言不过数寸)。它的触须摆动,似乎察觉到了活物的气息,忽然转向,直扑叶青松!

      “啊!”林氏惊叫。

      叶青松手中只有一支笔——那是赵元朗平日让他抄书用的紫毫笔,此刻成了唯一的武器。蜈蚣逼近到一尺内时,他猛地挥笔刺去!

      笔尖刺中蜈蚣背甲,“叮”的一声轻响,只留下一道白痕。蜈蚣吃痛,身体一甩,尾部扫中叶青松。那股力道对小人而言极大,叶青松被扫得踉跄后退,撞在假山上。

      “青松!”林氏哭喊。

      蜈蚣得势,百足齐动,瞬间扑到叶青松身前,毒颚张开,露出内里紫黑的毒腺!

      台下,钱万贯抚掌大笑:“赵公子这‘绝处求生’,果然精彩!”

      赵元朗得意地瞥了柳如萱一眼,见后者脸色惨白,心中快意更甚。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把三寸长的小刀——刀身细薄,寒光闪闪——朗声道:“既是‘绝处求生’,岂能没有兵刃?”

      说罢,他打开琉璃屋侧面一个小窗(本是投食口),将小刀扔了进去!

      “当啷”一声,小刀落在叶青松脚边。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盯着叶青松。

      捡,还是不捡?

      捡了,便是参与这场残忍的游戏,顺从赵元朗的摆布,用人类给的武器去杀戮——哪怕对手是一条毒虫。从此,他作为族长的尊严将荡然无存,彻底沦为取悦人类的玩物。

      不捡……蜈蚣的毒颚距离他的脸不足三寸。毒液滴落,在地面腐蚀出细小的白烟。

      时间仿佛凝固。

      “不……”一个无声的呐喊在叶明喉间炸开。他猛地向前一冲,额头撞在香囊内侧的锦缎上。柳如萱立刻察觉到了,她的手轻轻覆上香囊,指尖传来剧烈的颤抖。那颤抖细微,却带着崩裂般的力量。

      叶明想闭上眼,却做不到。他眼睁睁看着蜈蚣扑向父亲,看着父亲用那支可笑的笔徒劳地抵抗,看着父亲被扫倒在地。赵元朗扔进小刀时,叶明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他明白了那个选择的残忍——捡起刀,尊严尽碎;不捡,性命难保。

      他看着父亲僵立的背影,那背影曾是他心中最高大、最稳固的山。如今,这座山在众人的注视下,正被寸寸碾碎。

      叶青松低头看着脚边的刀,又抬头看向琉璃屋外——赵元朗嘲弄的脸,满堂权贵兴奋的眼神,还有……柳如萱怀中,透过纱孔死死盯着他的叶明。

      他想起云雾山,想起身为族长带领族人祭祀山神的庄严时刻。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青松,我族虽微,风骨不可折。”

      风骨……

      “青松!”叶文的哭喊将他拉回现实。蜈蚣已经不耐烦,头部猛地前探!

      千钧一发之际,叶青松终于动了。

      他没有弯腰捡刀,而是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蜈蚣,而是扑向桌上那碟鲜果!他抱起一颗葡萄(对他而言如西瓜大小),用尽全力砸向蜈蚣头部!

      “噗”的一声,葡萄浆液四溅。蜈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偏了方向,毒颚擦着叶青松的肩膀划过,衣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洞,皮肤传来灼痛。

      但这为他争取了半息时间。

      叶青松就地一滚,终于抓起了那把小刀。刀入手沉重,刀柄上刻着细小的“赵”字,像一种耻辱的烙印。

      蜈蚣再次扑来。这一次,叶青松没有退。

      他弓身,踏步,如山中猎手面对野猪般沉稳。当蜈蚣毒颚刺到面前时,他侧身避开,手中小刀顺势上撩!

      “嗤——”

      刀锋划过蜈蚣下颚软肉,暗绿色的□□喷溅而出。蜈蚣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疯狂扭动,百足乱抓。叶青松脸上、手上被划出数道血痕,却死死握住刀,看准蜈蚣翻滚露出的腹部,又是一刀!

      这一刀更深。蜈蚣的挣扎渐渐无力。

      叶青松没有停。他扑上去,骑在蜈蚣背上,双手握刀,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倾注着这些日子所有的屈辱、愤怒、绝望。蜈蚣□□混着他的鲜血,染红了锦衣,染红了假山流水。

      终于,蜈蚣不再动弹。

      琉璃屋内,一片狼藉。叶青松跪在蜈蚣尸体旁,浑身浴血,握刀的手不住颤抖。林氏冲过来抱住他,放声大哭。

      琉璃屋外,掌声雷动。

      赵元朗志得意满,命人打开屋门,伸手将叶青松捏出——他刻意用沾满蜈蚣□□和鲜血的手,将叶青松高高举起,像展示一件战利品:“诸位请看!这便是‘绝处求生’之勇!野性未泯,方有看头!”

      叶青松站在仇人掌心,浑身颤抖。不是力竭,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与屈辱如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看着满堂喝彩的权贵,看着那些兴奋到扭曲的面孔,忽然想起儿子叶明曾说过的话:

      “他们看我们,就像我们看蚂蚁打架。”

      是啊,蚂蚁打架。他们不在乎哪只蚂蚁更有尊严,哪只蚂蚁更痛苦。他们只在乎,这场打斗是否精彩,是否够刺激,是否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父亲的每一刀,都像砍在叶明自己的灵魂上。那不是胜利,那是将“人”的尊严剁碎,搅拌进嗜血的欢呼里,喂给笼外观赏的野兽。父亲脸上溅到的,是蜈蚣的血,还是一个族长、一个父亲最后的骄傲在泣血?

      钱万贯起身鼓掌:“赵公子好手段!这等野性表演,正是珍奇苑未来需要的!”

      张道长捻须笑道:“此子杀气颇重,若能驯服,可为斗兽场之明星。”

      胡牙商已经掏出小本记录:“蜈蚣战小人……可定价五十两一位。若有猛兽,价格可翻十倍……”

      叶青松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香囊内,叶明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不能用哭喊破坏计划,不能暴露柳姐姐。咸腥的血味在口中弥漫,却盖不住心头那股腐烂般的剧痛。他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一种整个世界都在扭曲、崩坏的晕眩。

      **是我。**

      这两个字化为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刺穿他的意识。

      是我逃进柳府。
      是我相信人间尽是善意。
      是我亲口说出云雾山的方位。
      是我……将生我养我的父亲,推到了这只蜈蚣面前,推到了这满堂喝彩的看客眼前。

      当赵元朗将浑身浴血、微微颤抖的父亲捏在掌心,像展示猎物的爪牙般高举时,叶明终于闭上了眼。黑暗降临,但视网膜上却烙下了永难磨灭的画面:父亲站在仇人掌心,脚下是喝彩的深渊。

      一种比恐惧更冰冷、比愤怒更沉寂的东西,在他稚嫩的心底沉淀下来。那是对人性之恶最终的确认,是对自己天真最深切的憎恶,以及……一团为这一切画上句点的、幽暗的火种。

      柳如萱掌心传来的温度,此刻感觉那么遥远。他知道姐姐在担心,在为他心痛。但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琉璃屋中父亲孤绝的背影,和掌心那把刻着“赵”字的、沾满污血的刀。

      这条蜈蚣,杀死了。
      而某些东西,也在叶明心中,被彻底杀死了。

      原来,在绝对的权力和财富面前,生命真的可以轻如草芥。

      原来,善良如柳姐姐,只是这个残酷世界里的稀有意外。

      原来,他带来的不是庇护,而是将全族送进了真正的“斗兽场”。

      这场“比绝”,绝的不仅是蜈蚣的性命,绝的更是小人族最后一点被当人看待的可能。

      从今往后,他们只是“珍玩”,是“奇货”,是可以用金钱衡量、用暴力驯服的玩物。

      而这场悲剧的开端,是他,叶明,亲手推开了那扇门。

      悔恨如毒蛇,在这一刻,终于咬穿了他的心脏。

      夜色渐深,柳府书房内一灯如豆。叶明写完最后一封传信用的小卷,仔细系在灰背麻雀的脚上。那鸟儿温顺地立在他掌心,黑豆似的眼睛映着烛光,仿佛懂得此行关系重大。

      “去吧。”叶明轻抚羽毛,“告诉他们,七日后的子时,无论风雨,必见生路。”

      麻雀振翅没入夜色。叶明独立窗台,望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柳如萱轻轻走到他身后,将一件用锦缎边角料改制的披风披在他肩上——那原是她的披风一角,裁成寸许见方,正好裹住叶明全身。

      “更深露重,当心着凉。”

      叶明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姐姐,你说,那些答应同行的族人中,有多少是真想回山中过清贫自由的日子,又有多少只是受不了眼前屈辱,想换个地方继续被人供养?”

      柳如萱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我在斗珍会上看到堂兄叶文表演顶碗,”叶明继续说,“他笑得那么熟练,每个动作都恰到好处。若不是事先通过信,我几乎以为他已乐在其中。”他转过身,眼中映着摇曳的烛火,“山中岁月,我们何曾需要这般讨好他人?饿了采野果,渴了饮山泉,高兴时唱歌,悲伤时流泪,皆是本心。如今……连哭笑笑都要看人脸色。”

      “明儿……”

      “姐姐不必安慰我。”叶明打断她,“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为何当初爹爹他们那么容易就被说服下山。山中生活固然自在,却也清苦。冬日严寒,夏日虫扰,食物时有不继。而人间的锦衣玉食、温暖屋舍,对我们这些三寸之躯而言,无异于仙境。诱惑太大,代价又似乎只是‘偶尔展示才艺’——最初谁又会想到,代价最终是全部的自由与尊严呢?”

      他走到书案边,看着那卷摊开的长安坊图:“所以这次逃亡,最难的不是破琉璃屋,不是越过高墙,甚至不是逃出长安城。而是逃出去之后,如何让族人甘心重返清贫,如何让他们不在某个饥寒交迫的雨夜,怀念起水晶屋里的暖榻与美食。”

      柳如萱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那你为何还要冒死策划这一切?”

      叶明沉默良久。

      “因为我是族长的儿子。”他缓缓说,“更因为,那日看到胡人女子赤足踏炭火时,我忽然懂了——水晶屋再暖,终究是牢笼;美食再精,终究是诱饵。牢笼里的日子,今天让你表演顶碗,明天就可能让你踏炭火,后天……谁知道还会有什么?而山中的清贫自由,至少我们还能做‘人’,而不是‘玩物’。”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西方云雾山的方向:“我要带他们回去。哪怕回去后,有人怨我,有人悔恨,至少……我给了他们重新选择的机会。而这一次,他们是在知道全部代价后,自己做的选择。”

      柳如萱看着眼前这小人,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还是个孩子,按人类年纪不过十岁,却已背负了全族的命运,看透了人心的贪婪与软弱,甚至看清了自由背后必须承担的代价。

      “明儿,若此次事败……”

      “那便是我命该如此。”叶明平静地说,“但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族人变成胡人女子那样——要么疯癫求死,要么麻木如偶。云雾山叶氏,宁可站着死在山风里,不可跪着活在金笼中。”

      窗外,夜风渐起,吹得檐下铁马叮咚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姐姐去歇息吧。”叶明道,“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准备。”

      柳如萱点头,却不动身。她看着叶明爬上特制的小床,盖上锦被,闭上眼,才轻轻吹熄烛火,退出书房。

      但她没有回房,而是去了佛堂。

      柳家佛堂不大,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柳如萱跪在蒲团上,点燃三炷香,望着慈悲的菩萨面容,却不知该祈求什么。

      祈求逃亡顺利?那意味着她将与半个长安城的权贵为敌,父亲生前清誉可能毁于一旦,柳家或许会遭灭顶之灾。

      祈求叶明平安?可那孩子已决心赴险,他的平安与否,早已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只能一遍遍念诵《心经》,直到东方既白。

      接下来几日,长安城表面平静,暗地里的暗流却越发汹涌。

      钱万贯的“珍奇苑”筹办事宜进展神速,东市旁的地皮已开始清理,据说设计图出自宫廷匠作大将之手,拟建三层楼阁,中设天井,周布琉璃展柜,要效仿皇家苑囿的格局,收纳“万国奇人”。

      赵元朗果然开始准备洛阳之行,赵府仆役忙进忙出,打包行李。西院琉璃屋的看守增加了两倍,但或许是因为即将远行,看守们略有松懈,常聚在一起喝酒赌钱。

      崔锦绣的“斗珍会”余波未了,不断有人上门打听如何购得小人,或询问可否“租借”几日以供宴客。崔锦绣索性做起了中介生意,牵线搭桥,从中抽成,赚得盆满钵满。

      李月华、王慧娘等家的小人,开始接受更严苛的训练——因为下次“斗珍会”已定,据说会有王爷亲临观赏。

      而所有这些明面的热闹之下,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潮正在涌动。

      灰背麻雀和它的同伴们,成了连接各府小人囚笼的“信使”。它们脚上的小竹管,传递的不只是文字,更是一点点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

      叶青松在赵府,悄悄磨尖了吃饭用的铜匙,藏在床垫下。

      叶文与其他十三户年轻人,暗中记录守卫换班规律,发现每逢雨夜,后门看守总会溜去厨房偷酒喝。

      崔府的八户小人,合力在琉璃屋地板下挖了一个小洞——虽然远不足以逃脱,但已能伸出小指,触摸到屋外真实的泥土。

      李府、王府……一处处看似固若金汤的囚笼内,小小的抵抗在悄然滋生。

      第六日,黄昏。

      柳如萱从曲江别业归来,风尘仆仆。她将叶明唤到密室,展示带回的东西:数十套油纸雨具,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几百粒特制的干粮丸,以蜂蜜、杂粮、肉松压制而成,一粒可抵小人一日之需;还有数十卷微缩地图,标注着从各府到曲江别业的详细路线,以及沿途可能的藏身之所。

      “别业已布置妥当,三间厢房清扫干净,备了清水、被褥。我还挖了地窖,万一追兵搜查,可暂时藏身。”柳如萱低声说,“只是……老仆虽被我支走,但左邻右舍难免看见我进出。为防万一,我又在城南十里外的破山神庙里备了第二处汇合点,若别业不安全,便去那里。”

      叶明仔细听着,将每一处细节记在心里。末了,他问:“姐姐,你为自己准备后路了吗?”

      柳如萱一怔,苦笑:“我能有什么后路?此事若败,柳家必遭清算。我已将家中细软收拾好,若真到了那一步,便带着留下的几户老弱,远走他乡。”

      “不。”叶明摇头,“姐姐须留在长安。”

      “为何?”

      “因为若我们事败被擒,总需要有人在外周旋营救。”叶明目光清澈,“姐姐在长安尚有故旧,有柳家清誉,那些权贵虽贪婪,却也要些脸面,不至于公然对官家小姐用刑逼供。你若也走了,我们便真成了无主之物,任人宰割。”

      柳如萱看着他,忽然明白,这孩子早已将最坏的结局都想清楚了,甚至为每个人都安排了退路——包括她这个“局外人”。

      “明儿……”她喉头哽咽。

      “姐姐不必多说。”叶明转身,看向窗外渐渐聚拢的乌云,“明日便是第七日了。今夜,我想再去看看西院。”

      二人来到西院。假山流水依旧,微型屋舍静立。留下的七户老弱小人已早早熄灯安歇——他们大多是当年反对下山的,如今反倒因“无用”而暂时安全。

      叶明走过熟悉的石径,在一处苔痕斑驳的假山前停下。这里是他在柳府的第一个“家”,一个用天然石缝改造的小屋,冬暖夏凉,推开“窗”便能看见一株海棠。

      他轻轻走进石屋。屋内陈设简单:一张铺着干苔的小床,一张石桌,几个贝壳做的碗碟。墙上挂着一片风干的枫叶,是去年秋日柳如萱带他去花园时捡的。

      “姐姐还记得吗?”叶明忽然说,“去年重阳,你带我去登高,就放在你发髻上。那是我第一次从那么高的地方看长安,万家灯火,如星河倒坠。”

      “记得。”柳如萱蹲下身,看着石屋中的小人,“你当时说,人间真美。”

      “是啊,真美。”叶明抚摸那片枫叶,“美得让人忘记了,再美的灯火,也是别人家的。而我们,终究只是过客,不该贪恋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他走出石屋,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庇护他、也让他见识人间善恶的院落,轻声道:“走吧。”

      二人回到书房。叶明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将特制的小匕首绑在腿上——那是柳如萱用绣花针改制的;检查雨具是否完好;将几粒干粮丸缝进衣襟暗袋。

      柳如萱则在一旁,为他赶制一件新衣——深青色,布料厚实,适合夜间潜行。她一针一线缝着,每一针都缝进无声的祈祷。

      更鼓敲过二更,三更,四更……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时,柳如萱终于缝完最后一针。她将衣服递给叶明:“试试合不合身。”

      叶明穿上新衣,大小正好。他站在镜前——那是一面特制的小铜镜,柳如萱从妆奁中找出来的——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寸高的小人,深青衣衫,眉眼间已褪尽孩童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毅。

      “很像山中猎手的装束。”他轻声说。

      柳如萱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物:“这个,你带着。”

      那是一枚羊脂玉佩,不过米粒大小,雕成葫芦形,上系红丝线。

      “这是?”

      “我幼时体弱,母亲去大慈恩寺为我求的护身符。”柳如萱将玉佩系在叶明颈间,“开过光的,据说能逢凶化吉。”

      叶明摸着温润的玉佩,抬头看向柳如萱,终于露出这些日子来第一个真心的微笑:“谢谢姐姐。”

      晨光透过窗纸,洒在书案上。窗外鸟雀开始啁啾,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将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第七日。

      从清晨起,天色便阴沉得可怕。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一阵紧似一阵,卷起尘土落叶,在街巷中打着旋儿。坊间百姓纷纷收衣闭户,都说今夜必有暴雨。

      柳如萱一整天心神不宁。她强作镇定,指挥丫鬟收拾行装——为赴今夜钱府之宴,也为可能的远行做准备。

      叶明则将自己关在书房,最后一次梳理逃亡计划的每一个环节。他在心中默念各府地形、守卫弱点、汇合路线,一遍又一遍,直到烂熟于心。

      午后,崔府派人送来一套华服,说是崔锦绣特为叶明准备的赴宴衣裳——大红织金小袍,赤金冠,还有一双缀着珍珠的小靴。附信中说:“钱公最喜鲜亮颜色,如此装扮,必得欢心。”

      柳如萱看着那套衣裳,只觉得刺眼如血。

      叶明却平静地收下:“正好,红衣显眼,更方便吸引注意。”

      申时,开始下雨了。起初只是零星雨点,敲在瓦上当当作响。不到一刻钟,雨势转急,哗啦啦如瓢泼。天际雷声隐隐,如巨兽在云层后低吼。

      柳如萱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雨幕,心中默算时辰:还有四个时辰到。

      (接第三回结尾,柳如萱马车驶向钱府,叶明在香囊中下定决心)

      正是:

      金笼宴启星月昏,孤子怀刃赴重门。
      岂因虎险惜微命,敢以身为饵乾坤。
      密信已传千户钥,暴雨将涤百囚冤。
      此去何须问归路,但求血换自由魂。

      (第三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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