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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惊雷乍破琉璃狱 冷宴忽呈肝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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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府宴厅,名“聚珍阁”。
此阁三层,通体以南海沉香木构建,檐角悬挂八十一串金铃,此刻在狂风骤雨中叮咚乱响,如冤魂呜咽。阁内却是另一番天地:三十六盏水晶灯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地上铺着波斯进贡的织金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壁悬挂前朝名家真迹,最醒目的是吴道子一幅《地狱变相图》,图中恶鬼受刑,狰狞可怖,与厅中奢靡景象形成诡异对照。
今夜赴宴者,皆是长安城养小人风潮的核心人物。钱万贯坐主位,左右分别是赵元朗、崔锦绣、李月华、王慧娘,另有胡牙商、张李二位道长,以及几位新面孔——有身穿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有手持念珠的番僧,还有两位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的中年人,据说是某王府的内侍。
柳如萱被引至末座。她解下披风,露出素雅襦裙,颈间香囊隐约可见。钱万贯目光如电,在她颈间一扫,咧嘴笑道:“柳姑娘果然守信。那位小公子……可带来了?”
满堂目光齐刷刷投来。
柳如萱强作镇定:“钱公设宴,岂敢不至。”她解开香囊系带,轻轻一抖。
一道红影落在她掌心。
叶明站稳身形,缓缓抬头。大红织金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赤金冠映得他小脸如玉。他立在柳如萱掌心,虽只三寸高,却挺直脊背,朝主位方向拱手一揖:“小子叶明,见过钱公及诸位贵人。”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满堂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惊叹。
“果然灵秀!”
“这气度,比那些胡人强上百倍!”
“钱公好眼力!”
钱万贯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好!好!不愧是柳姑娘亲手教养的小人!来人,设座!”
仆役立刻抬上一个紫檀托盘,盘中设锦垫、矮几,几上摆着微缩的酒具餐具,皆金玉所制。托盘被放在钱万贯面前的案上,与主人平齐。
“小公子,请上座。”钱万贯伸手示意。
叶明看向柳如萱。柳如萱微微点头,将掌心倾斜。叶明顺她衣袖滑下,轻巧落在紫檀托盘上,走到锦垫前,盘膝坐下——姿态端正,如赴正经宴席的士子。
这番举止又引来一片赞叹。赵元朗眼中闪过嫉恨之色,他养了叶青松数月,那老儿始终畏畏缩缩,何曾有这般风采?
宴开。
先上的是“看菜”:玲珑牡丹鲊、缕金香药灌肺、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皆是宫廷菜式,以微缩器皿盛放,摆在叶明面前的小几上,仍比他整个人还大。叶明不动筷子,只静静坐着。
钱万贯举杯:“今日之宴,一为庆贺‘珍奇苑’筹办顺利,二为欢迎叶明小公子首次赴宴。来,共饮此杯!”
众人举杯应和。叶明面前也被斟了一小盅酒,酒香扑鼻,是三十年陈的兰陵美酒。
“小公子不饮?”钱万贯眯起眼。
叶明拱手:“小子年幼,不敢饮酒。”
“诶,岂不闻‘酒逢知己千杯少’?”钱万贯笑道,“老夫与小公子一见如故,当浮一大白。莫非……小公子不给老夫面子?”
话中已有胁迫之意。
柳如萱在席下握紧拳头。叶明却神色不变,端起酒盅:“长者赐,不敢辞。”仰头饮尽——对他而言,这一盅不啻于一大碗。酒液入喉辛辣,他强忍着没有咳嗽,只脸色微微泛红。
“好!爽快!”钱万贯大笑,“再来!”
一连三盅。叶明身形已有些摇晃,却仍端坐如钟。
酒过三巡,钱万贯话入正题:“今日请诸位来,除了饮酒,还有一事相商。”他拍拍手,仆役抬上一卷巨幅图纸,在厅中展开。
正是“珍奇苑”的设计图。
但见图中楼阁重重,回廊曲折,中央天井处设一高台,四周环绕数百个透明琉璃柜——那是给小人住的“雅舍”。另有“训技院”、“展示厅”、“交易坊”等分区,规划详尽,俨然一座小型城池。
“诸位请看,”钱万贯起身,指着图纸,“此处收容现有小人,此处训练新技,此处供客人观赏,此处……”他指向最深处一个标注“秘苑”的区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此处嘛,专为有特殊癖好的贵客准备,可定制‘特殊展示’。”
胡牙商接口道:“钱公,这‘特殊展示’是指……”
钱万贯压低声音:“比如,小人斗兽。”他顿了顿,“当然,不是真兽,是特制的机关兽。再比如,模拟战场,让小人持械相搏……总之,客人想看什么,我们就演什么。”
席间一阵骚动。有人兴奋,有人皱眉,更多人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这些“特殊展示”,票价定可翻倍。
叶明坐在托盘上,听着这些议论,心中冰冷。他们要将族人最后一点尊严也剥去,变成纯粹取乐的工具。
“钱公此计大妙!”赵元朗首先响应,“赵某愿入股五万两!”
“李某三万!”
“王某两万!”
……
转眼间,认股已超三十万两白银。钱万贯满面红光,看向柳如萱:“柳姑娘,你呢?你手中这位叶明小公子,若肯入‘珍奇苑’做个‘院首’,教导其他小人,姑娘每年可分红利一成,如何?”
柳如萱缓缓起身:“钱公,我早说过,叶明不是货物。”
气氛骤然凝固。
钱万贯笑容不变,眼中却已无温度:“柳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这‘珍奇苑’背后,有王爷支持。”他瞥了那两位内侍一眼,“姑娘若执意不从,恐怕……对令尊生前清誉不利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柳如萱脸色发白,却仍挺直脊背:“家父若在,也必不允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伤天害理?”钱万贯冷笑,“养几个小人,供人赏玩,怎就伤天害理了?柳姑娘,莫要自命清高。你府中不也养着七户小人?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我养他们是庇护,不是囚禁!”
“哦?那为何不放了他们,任他们回山?”钱万贯咄咄逼人,“说到底,你也不过是贪图他们的新奇有趣。既如此,何必装圣人?”
柳如萱语塞。钱万贯这话毒辣,直指她内心最深的矛盾——她确实对小人族有感情,也确实享受过叶明带来的乐趣与陪伴。
正当僵持,叶明忽然开口:“钱公不必为难柳姐姐。小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目光转向托盘上那小小的红衣身影。
钱万贯挑眉:“小公子请讲。”
叶明起身,走到托盘边缘,面对满堂权贵:“诸位贵人养我族人,初衷或为善,或为趣。然今‘珍奇苑’之设,已非赏玩,实为囚禁牟利。我族人虽微,亦是天地所生,父母所养,有血有肉,知痛知悲。诸位今日以我等取乐,他日若有更强于人类者降临,视诸位如猫狗,关入笼中戏耍,诸位又当如何?”
厅中一片死寂。这番话大胆至极,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们是禽兽。
赵元朗拍案而起:“放肆!一个玩物,也敢妄议人道?!”
叶明转头看他,目光平静:“赵公子说得对,小子确是玩物。然玩物尚知耻,诸位贵人,可还记得‘仁者爱人’四字怎写?”
“你——!”赵元朗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来抓叶明。
钱万贯却拦住他,盯着叶明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好胆色!老夫越发喜欢你了!”他眼中闪着危险的光,“小公子既然谈‘人道’,那老夫便与你论一论。你族人食我之粟,衣我之帛,住我之屋,受我庇护,难道不该有所回报?这世间,从无白得的好处!”
“所以回报便是失去自由,沦为赌注,甚至要被逼‘斗兽’?”叶明反问,“此等交易,与强盗何异?”
“够了!”钱万贯终于失去耐心,沉下脸,“柳姑娘,老夫最后问一次:此人,你卖是不卖?”
柳如萱深吸一口气:“不卖。”
“好。”钱万贯点头,朝那两位内侍使了个眼色,“既如此,老夫只好‘请’小公子留下了。”
内侍起身,朝柳如萱走来。他们脚步轻飘,眼神阴冷,显然是练过武的太监。
柳如萱下意识后退,将托盘护在身后:“你们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物?!”
“民物?”钱万贯嗤笑,“一个三寸小人,也配称‘物’?便是告到官府,也不过是‘遗失玩偶’罢了。柳姑娘,我劝你乖乖交出,免受皮肉之苦。”
便在此时——
“轰隆——!!!”
一声炸雷在头顶爆响,震得聚珍阁梁柱簌簌颤抖。紧接着,狂风卷着暴雨猛烈拍打窗棂,哗啦啦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子时到了。
***
(镜头转向赵府西院)
暴雨如注,天地漆黑。赵府西院的琉璃屋在雨幕中泛着幽微的光,像一排排列整齐的水晶棺椁。
最西头那座屋内,叶青松与十三户族人聚集在墙角。所有人都紧盯着屋外——雨太大了,守卫果然偷懒,都躲到廊下喝酒赌钱去了,只留两个新人披着蓑衣在院门处打盹。
叶青松从床垫下取出磨尖的铜匙,低声道:“按计划,五人一组,轮流敲击同一点。记住,要稳,要准,莫要慌。”
第一组五人上前,两人扶稳铜匙,三人轮流用顶针敲击匙柄末端——顶针对小人而言已是重锤,敲在匙柄上,将力量传导至匙尖,刺向水晶壁。
“叮、叮、叮……”
声音细微,完全被暴雨声淹没。但水晶壁上,渐渐出现了一个白点。
一刻钟后,白点周围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换人!”叶青松低喝。
第二组接上。五双小手早已磨出血泡,却无人喊疼。所有人都盯着那越来越大的裂纹,眼中燃着希望的火光。
忽然,远处传来守卫的呵斥声。众人心中一紧,动作却不停——此刻停下,前功尽弃。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屋外停留片刻。是守卫来巡查了。叶青松打个手势,所有人立刻散开,装作安睡模样。
那守卫举着灯笼照了照屋内,见小人们都“睡着”,嘟囔一句“这鬼天气”,又缩回廊下。
脚步声远去。叶青松一挥手,第三组立刻扑上去,继续敲击。
“咔……咔咔……”
裂纹在蔓延。
与此同时,崔府、李府、王府……长安城七座府邸的西院或偏院中,同样的场景在上演。小人们用铜匙、铁片、甚至碎瓷片,一下下敲击着囚禁他们的水晶壁。
有的成功了,裂纹如花朵绽放;有的失败了,工具折断,手掌血肉模糊;更有一处,守卫突然折返,当场抓住敲击的小人,拖出屋外鞭打,惨叫声淹没在雷雨声中。
但没有人放弃。
因为叶明还在帮他们吸引注意力,一分一秒都十足珍贵。
柳如萱的马车在暴雨中狂奔回柳府。她冲进西院时,七户老弱小人已整装待发——叶长老甚至已经组织他们打包了微量的干粮和药物。
“走!去曲江!”柳如萱来不及多说,将小人们装入特制布袋,背起就冲出门。
马车再次冲入雨夜。行至半途遇到金吾卫关卡,她以母亲急病为借口骗过。抵达曲江别业时,已是子时末。
别业老仆已被提前支走。柳如萱点燃烛火,打开大门,焦急等待。第一个抵达的是王家三人小队——他们运气最好,一路顺利。柳如萱将他们迎入,简单包扎伤口,喂了热汤。
接着是崔府八人、李府五人、赵府十二人……陆陆续续,四十七人汇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都惊魂未定,但眼中都有劫后余生的光芒。
柳如萱清点人数,发现少了十四户,心沉了下去。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这里不能久留。”她对着所有小人说,“钱府和各府很快会全城搜查,曲江别业虽偏,也不安全。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她展开地图,指向破山神庙:“往南十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我们可以暂时藏身。但这段路很难走,很多人受伤了……”她看向叶长老。
叶长老挣扎站起:“柳姑娘,老朽还能走。我们……不能拖累你。”
“别说拖累。”柳如萱摇头,开始分配:“重伤的、年老的,坐我的马车——我在车厢底板做了夹层,可以藏人。轻伤的、年轻的,走路,我护送。”
她掀开车厢底板,露出一个半尺深的夹层,铺着软垫。“只能藏十人。”
十个伤势最重的小人被小心放入夹层。其余三十七人,柳如萱为他们赶制了简易的“雨鞋”——用油布裹住脚,以细线捆扎,防止在泥泞中滑倒或被碎石割伤。
这支奇特的队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出发了。柳如萱驾车在前,三十七个小人跟在车后,在泥泞的官道旁艰难跋涉。雨小了些,但道路已成沼泽。小人们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人摔倒,被同伴扶起。
柳如萱几次下车,将实在走不动的小人抱上车辕。她的衣裙早已被泥水浸透,双手磨出血泡,但一步未停。
最艰难的是过一道溪流。暴雨让溪水暴涨,原本的石墩已被淹没。柳如萱脱下外衫,将袖子扎紧,做成一个临时“索道”——她先蹚水过溪,将衣衫一端系在对岸树上,另一端握在手中。小人们抓住湿滑的布料,一个个艰难攀爬。
一个年轻小人中途脱手,差点被急流冲走。柳如萱尖叫一声,扑进水里,在齐腰深的水中将他捞起。冰冷刺骨,她浑身颤抖,却将小人紧紧护在怀中。
“别怕……别怕……”她喃喃着,不知是安慰小人,还是给自己打气。
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看到了破庙的影子。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但没人停下脚步。
踏入庙门的那一刻,柳如萱瘫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小人们围上来,用他们微小的手,试图扶起她。
“柳姑娘……”
“恩人……”
声音细碎,却充满感激。
柳如萱看着这些死里逃生的小人,想起还在钱府生死未卜的叶明,泪水终于决堤。
她做到了。
至少,她救出了一部分人。
而接下来的路,会更难。
钱府地窖深处,寒意彻骨。
这地窖本是贮藏冬日冰块的冰窖,四壁用青砖砌成,覆着一层白霜。此刻虽值夏夜,窖中温度却低得呵气成雾。八盏青铜灯挂在壁上,灯油里掺了香料,燃起幽蓝色的火焰,将整个地窖照得鬼气森森。
地窖中央,置着一个精钢铸造的笼子——只有一尺见方,却以细若发丝的铁条密密焊成,笼门挂着三把黄铜小锁。叶明被关在其中,身上那件大红织金袍已被剥去,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寒气如针,刺入骨髓,他抱紧双臂,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钱万贯坐在笼前一张太师椅上,身披紫貂大氅,手中把玩着一把纯金打造的小钥匙——正是那钢笼的钥匙。他身边站着赵元朗、胡牙商,以及一个面色阴鸷、双手骨节粗大的中年汉子,此人姓邢,是钱府拳脚教头,据说曾在地下斗场徒手打死过熊。
“小公子,冷么?”钱万贯将钥匙抛起又接住,金属撞击声在冰窖中格外清脆。
叶明抬眼看他,嘴唇冻得发紫,却一言不发。
“硬气。”钱万贯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老夫就喜欢硬骨头。不过……”他倾身向前,声音压低,“再硬的骨头,在这冰窖里冻上三天,也会脆得像糖人,一敲就碎。”
赵元朗在一旁冷笑:“钱公何必与他废话?依我看,先饿他几日,再不给水喝,看他还硬不硬气!”
“赵公子莫急。”钱万贯摆摆手,眼睛却盯着叶明,“小公子,老夫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乖乖配合,做‘珍奇苑’的院首。老夫保你锦衣玉食,比在柳府好上百倍。第二条嘛……”他朝邢教头使了个眼色。
邢教头从阴影里拖出一个铁笼,比叶明的笼子更小,里面关着两个胡人小人——正是白日逃亡被抓回的。他们浑身是伤,一个断了条胳膊,另一个脸上血肉模糊,显然受过酷刑。
“看到没有?”钱万贯声音转冷,“这就是逃跑的下场。若你选第二条路,他们受过的,你一样都逃不掉。而且……”他顿了顿,“老夫会当着你的面,将你那些逃掉的族人,一个个抓回来,用尽手段折磨,直到你肯低头为止。”
叶明浑身一颤,盯着那两个奄奄一息的胡人小人,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钱万贯捕捉到这丝恐惧,满意地笑了:“怕了?怕就对了。小公子,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叶明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因寒冷而断断续续:“我若……答应,你便放过我的族人?”
“自然。”钱万贯慷慨道,“只要你肯做院首,替老夫驯服那些小人,让他们乖乖听话表演,老夫不但放过已逃的,还会善待留在各府的。”
“空口无凭。”
“老夫可以立字据。”钱万贯朝胡牙商点头,后者立刻取来纸笔。钱万贯挥毫写下一份文书,大意是:叶明自愿担任珍奇苑院首,钱万贯则保证不再追捕逃亡小人,并改善在押小人待遇。
写罢,他将文书凑到笼前:“如何?”
叶明仔细看那文书,字迹潦草,措辞模糊,许多关键处留有空白,显然是陷阱。但他没得选。
“我还有一个条件。”他抬起头,“我要亲眼看到柳姐姐安全离开长安。”
钱万贯皱眉:“柳如萱已经走了。”
“我要亲眼看到。”叶明坚持,“否则,我宁可冻死在这里,你也别想得到‘院首’。”
钱万贯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下。他朝邢教头吩咐:“去,派人盯着柳府,若柳如萱出城,速来回报。”
邢教头领命而去。
地窖里只剩四人。青铜灯的幽蓝火焰跳动着,在青砖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寒意越来越重,叶明只觉得四肢渐渐麻木,意识也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小公子,你恨老夫么?”钱万贯忽然问。
叶明看着他,不答。
“其实你不该恨老夫。”钱万贯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这世道本就是弱肉强食。你们小人族弱,就该被强者支配。就像羊该被狼吃,草该被羊吃,天经地义。老夫不过顺应天道罢了。”
“天道?”叶明终于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若弱肉强食便是天道,那人类中也有强弱之分。钱公今日是强者,他日若遇更强之人,将你也关入笼中戏耍,你是否也会觉得……天经地义?”
钱万贯笑容一僵。
赵元朗怒道:“放肆!钱公何等身份,岂是你能妄议的?!”
“身份?”叶明轻笑,呼出的白雾在笼中弥漫,“在真正的强者眼中,钱公与我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和小一点的蝼蚁罢了。”
这话刺痛了钱万贯最深的恐惧——他虽富可敌国,但在真正的权贵眼中,终究是商贾贱籍。他脸色阴沉下来:“看来,你还是没吃够苦头。”他朝胡牙商使了个眼色。
胡牙商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盒,打开,里面是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他捏起一根,凑到笼边:“小公子可知,这针蘸了辣椒水,刺入指甲缝里是什么滋味?”
叶明瞳孔收缩,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怕了?”钱万贯冷笑,“最后问你一次,应是不应?”
便在这时,地窖门被推开,邢教头匆匆进来:“老爷,柳府有动静。柳如萱刚才驾车出城,往南去了,车上似乎带着东西。”
钱万贯眯起眼:“带了多少人?”
“就一辆马车,一个车夫,她自己。”
“让她走。”钱万贯摆摆手,“一个弱女子,带着几个老弱小人,能掀起什么风浪?”他转向叶明,晃了晃手中的文书,“你的条件老夫做到了。现在,该你履约了。”
叶明看着那纸文书,又看看胡牙商手中的银针,终于缓缓点头:“我应了。”
“好!”钱万贯大笑,亲自打开笼门,伸手将叶明捧出,“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人,带小公子去沐浴更衣,备上热汤热饭!”
叶明被带出冰窖。重回温暖的房间时,他几乎虚脱。仆役准备了微缩的浴桶、干净衣裳,还有热腾腾的饭菜。但他毫无胃口,只勉强喝了几口热汤。
沐浴更衣后,他被带到一间特别布置的书房。房间不大,却极尽奢华:紫檀多宝阁上摆满珍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都是特制的微缩版本。
钱万贯已在房中等着,身边站着一位山羊胡的老先生,戴着一副西洋水晶眼镜。
“这位是宋先生,珍奇苑的总设计。”钱万贯介绍,“从今日起,你就住在这里。宋先生会教你苑中规矩,你也需将小人族的习性、能力详细告知,以便设计展示项目。”
宋先生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叶明,眼中满是审视:“听闻小公子通文墨?”
叶明点头。
“那便好。”宋先生取出一卷图纸,在案上摊开,“这是珍奇苑的初步设计,你看看,可有需要改动之处?”
叶明爬上书案,看向图纸。那图比前日在宴上见的更加详尽,不仅标注了琉璃屋舍的分布,还设计了“才艺展示台”、“奇观剧场”、“互动园区”等区域。更深处,果然有一个“秘苑”,旁边用小字标注:斗兽、竞演、极限挑战。
他的目光在“秘苑”二字上停留良久。
“怎么,小公子对此处有兴趣?”宋先生敏锐地问。
“此处……会出人命么?”叶明低声问。
宋先生与钱万贯对视一眼,笑道:“小公子放心,我们做生意,求的是长久,岂会轻易弄出人命?这里的‘斗兽’,用的是特制机关兽,伤而不死;‘竞演’也不过是些危险表演,有防护措施的。”
叶明不信,但没再追问。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族人的命运。
“我想加一个区域。”他忽然说。
“哦?何处?”
“教学区。”叶明指着图纸空白处,“小人族中,也有聪慧好学者。若设一区,让小人教导参观者认字、绘画、下棋,或展示山中草药知识,岂不比单纯表演更有意趣?也可吸引文人雅士前来。”
钱万贯眼睛一亮:“这主意好!雅俗共赏!”他拍案,“宋先生,加上!”
宋先生捋须点头:“小公子果然聪慧。好,老夫这就修改设计。”
接下去的几个时辰,叶明强打精神,与宋先生讨论细节。他从琉璃屋的通风设计,到表演项目的安全性,一一提出建议,许多想法确实巧妙,连宋先生都不禁赞叹。
但没人知道,叶明在提出每一个建议时,心中都在默默计算:此处可否设置暗门?彼处守卫视野是否有死角?哪条通道最接近水源或出口?
他在为未来的第二次逃亡铺路。
夜深时,宋先生终于离去。钱万贯满意地看着叶明:“好好干,老夫不会亏待你。从明日起,你会见到其他小人,由你负责教导他们苑中规矩。”
“我想先见见我伯父叶青松。”叶明忽然说。
钱万贯笑容微敛:“他在赵府,过几日赵公子要带他去洛阳。”
“我必须在去洛阳前见他一面。”叶明坚持,“有些族中秘事,需当面交代。否则,他若在洛阳王爷面前失仪,坏了钱公大事……”
这话戳中了钱万贯的软肋。他沉吟片刻:“明日,老夫安排赵公子带他过来。”
“多谢钱公。”
钱万贯离开后,房中只剩叶明一人。他走到窗边——窗户是特制的,嵌着细密铁网,只能透光,无法打开。窗外月色朦胧,雨已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他摸着颈间那枚葫芦玉佩,冰凉温润的触感让他稍感安心。
柳姐姐,你现在到哪儿了?
族人们,你们安全抵达破庙了么?
而我……究竟要在这金丝笼里,待多久?
***
(镜头转长安城南十里,破山神庙)
天色微明时,柳如萱带着一百五十个小人,终于抵达破庙。
这庙废弃已久,门扉半塌,蛛网密布。正殿供奉的山神像已斑驳不堪,一只手臂断裂,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但好在庙宇坚固,遮风挡雨尚可。
柳如萱将小人安顿在后殿——那里相对干燥,她提前备好的干草铺了厚厚一层。又取出干粮清水,分给众人。小人们又冷又饿,狼吞虎咽,一时间殿中只有细碎的咀嚼声。
叶青松吃不下。他坐在殿角,望着庙外渐亮的天色,眼中满是血丝。
叶长老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青松,吃点东西。”
“长老,我……”叶青松声音哽咽,“我无颜面对族人。当初是我轻信人言,带大家下山。如今明儿陷在虎穴,生死未卜,我……”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叶长老叹息,“当务之急,是带剩下的人安全回山。至于明儿……”老人眼中闪过痛色,“那孩子聪明,又有柳姑娘在外周旋,未必没有生机。”
柳如萱走过来,低声道:“叶族长,长老,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钱万贯此刻或许顾不上一一追捕,但等他缓过神来,定会派人搜寻。破庙虽偏僻,也不安全。”
“往哪儿走?”叶青松问。
柳如萱展开地图,指向城南:“往南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驿站……”
“三十里?!”叶青松还未开口,旁边的年轻小人叶武已惊呼出声。他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经简单包扎,仍在渗血。“柳姑娘,我们……怕是走不了那么远。”
庙中一时寂静。众人看向那些伤员——二十余人,有的断骨需要夹板,有的高烧未退,还有几个老人已气若游丝。三十里对人类或许不算什么,但对这些三寸小人,在泥泞雨后的山路上,不啻于天堑。
柳如萱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她毕竟是人,虽尽力想象,仍难完全体会小人的艰难。她脸一红:“是我思虑不周。那……”
“五里。”叶青松忽然开口,手指落在地图一处,“这里,山坳中有一处废弃的炭窑。我当年随商队来长安时曾路过,洞口隐蔽,内有平台可避雨。”
众人看向他指的位置——确在五里内,且偏离主道。
“可炭窑阴湿,伤员……”柳如萱担忧。
“比暴露在野外强。”叶青松已恢复族长决断,“我们先去炭窑暂避一两日。柳姑娘可速回长安打探消息,若风声不紧,再带车马来接。若风声紧……”他看向叶长老,“长老带能动的人,分批昼伏夜出,沿山脊线往终南山方向迁移,每十里设一临时营地,等柳姑娘接应。”
这计划务实许多。柳如萱点头:“好。我先送你们到炭窑。”
“不。”叶青松摇头,“柳姑娘现在就回长安。你目标大,若被人看见从城南返城,必引怀疑。我们认得路,自己走。”
柳如萱还要坚持,叶长老也道:“柳姑娘,青松说得对。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回长安周旋,打探明儿和其他被抓族人的消息。我们这些山野之人,自有生存之法。”
柳如萱看着这一庙老弱伤残,心如刀割,却知他们说得有理。她将剩余干粮全数留下,又脱下外衫撕成布条留给伤员换药。
分别时刻,叶青松送她到庙门口,低声道:“柳姑娘,救明儿的事……”
“我会想办法。”柳如萱坚定道,“钱万贯暂时不会杀他,我们还有时间。”
“不。”叶青松眼中闪过决绝,“我的意思是——若事不可为,请姑娘务必保全自己。明儿……不会希望你为他涉险。”
这话让柳如萱泪如雨下。她知道,这是一个父亲最痛的选择。
“我会带他回来。”她只说了这一句,转身上马,绝尘而去。
叶青松站在晨光中,直到马蹄声消失,才转身回庙,声音沙哑却沉稳:“能动的人,扶伤员。我们……回家。”
这个“家”,此刻是五里外一个黑暗潮湿的炭窑。
但他们别无选择。
***
(镜头转回钱府,叶明的脱困契机)
钱府书房,叶明在教导十二个异族小人基本生存技巧时,机会悄然降临。
三日后,钱万贯宴请的那位王爷——荣王——突然亲临钱府,说是要“先睹为快”,看看珍奇苑未来的“院首”。
这位荣王年约四十,面白微胖,一身常服却用料极奢。他坐在太师椅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被放在书案上的叶明。
“听闻你会作诗?”
“略通文墨。”叶明垂首。
“那以‘笼’为题,作一首来听听。”
叶明心念电转。他知道这是生死考验——诗作若太平,显得无趣;若太露骨,恐招祸端。他沉吟片刻,缓缓吟道:
“金丝为笼玉为梁,方寸乾坤日月长。
非是仙禽甘受缚,恐惊风雨损华堂。”
这诗明写笼中华贵,暗讽主人以“恐惊风雨”为借口行囚禁之实。荣王听罢,眯起眼,手指轻敲扶手:“好一个‘恐惊风雨’。你是在怨钱公关着你?”
“小子不敢。”叶明躬身,“只是感慨:笼子造得再华美,终究是笼子。鸟儿在笼中唱得再动听,也不及在山林间一声自在啼鸣。”
这话大胆至极。钱万贯脸色已变,荣王却哈哈大笑:“有意思!果然灵性非凡!”他转向钱万贯,“这小院首,本王借几日如何?下月太后寿辰,正需些新奇贺礼。”
钱万贯哪里敢说不,连声应承。
叶明心中一震——离开钱府,或许是机会!但荣王府守卫更森严……
“不过,”荣王话锋一转,“这般灵物,需得心甘情愿才有趣。这样,十日后珍奇苑动工仪式,你带他来。若那时他仍不愿跟本王走……”他笑了笑,未尽之言却让钱万贯冷汗涔涔。
荣王走后,钱万贯盯着叶明,眼中阴晴不定。他忽然道:“小公子,你可知道,你那伯父叶青松,三日后就要随赵元朗去洛阳了?”
叶明心中一紧。
“洛阳那位王爷,可比荣王……性子急。”钱万贯慢悠悠道,“若无人提点,你伯父怕是有去无回。”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叶明深吸一口气:“钱公想让我做什么?”
“十日后动工仪式,荣王面前,你要表现得‘心甘情愿’。”钱万贯俯身,“不仅如此,你还要帮老夫驯好这些异族小人,在仪式上做一场精彩表演。只要荣王满意,老夫不但保你伯父平安,还会……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
“离开?”叶明不信。
“自然不是放你走。”钱万贯笑,“但可以让你‘偶尔’出府,比如去珍奇苑工地视察。笼子大一些,也是笼子,不是么?”
这是陷阱,也是唯一的缝隙。
叶明沉默了。他知道,钱万贯需要他配合来讨好荣王,而自己需要利用这个缝隙,寻找与外界联络、甚至逃脱的可能。
“好。”他最终说,“但我需要一些东西。”
“说。”
“第一,我要见我伯父最后一面,有些族中秘事交代。第二,我需要一些特制的颜料、纸张,为表演做准备。第三……”他顿了顿,“这些异族小人,需得吃饱穿暖,不得虐待。”
钱万贯痛快答应:“都依你。”
当夜,叶青松果然被赵元朗“借”到了钱府。叔侄再见,隔着一张书案,一个在案上,一个在案前。
赵元朗和钱万贯在门外守着,留他们“叙旧”。
叶明用最快的语速,将荣王之事、自己的计划低声告知。叶青松听得心惊:“明儿,太险了!荣王府比钱府更似龙潭虎穴!”
“爹,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叶明眼神坚定,“十日后动工仪式,各路人马汇集,必有大动静。你们……”他声音压得更低,“可在仪式当日,趁乱做两件事:第一,救出被抓的族人;第二,在城南骡马市‘老槐树’下,留暗号给我。若我能出来,自会去寻。”
“可你若出不来……”
“那便按原计划,你们速回云雾山,永世莫出。”叶明握住父亲的手,“爹,答应我。”
叶青松老泪纵横,终是重重点头。
分别时,叶明将一枚蜡丸塞进父亲手中——里面是他用偷藏的颜料,在米粒大小的纸片上画的简易地图和联络符号。
破庙的小人们,在叶青松带领下,艰难抵达废弃炭窑。窑洞虽阴湿,却足够隐蔽。叶青松安排人采草药治伤,设陷阱捕鼠兔充饥,竟暂时稳住了局面。
第三日,柳如萱派心腹老仆送来消息:赵元朗已带叶青松(实为替身,真身藏在炭窑)启程去洛阳;钱府正全力筹备十日后动工仪式,守备外松内紧;被抓的十四名小人中,有八人还关在钱府地牢,六人伤势过重,已被私下“处理”。
炭窑中,众人闻讯沉默。那些“被处理”的,多半已不在人世。
“我们不能等十日后。”年轻的叶武忽然站起,“那些还活着的族人,每多关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可我们人手不足,钱府守备森严……”有人犹豫。
“不需要强攻。”叶武眼中闪着光,“我和几个弟兄这两日在附近探查,发现钱府后巷有排水沟通往地牢外墙。我们身形小,或可……”
“胡闹!”叶长老喝道,“那是送死!”
“难道看着他们死?!”叶武红着眼,“少族长为了大家,只身赴险。我们这些能动弹的,难道连试一试都不敢?!”
窑中争论起来。叶青松沉默良久,终于抬手止住众人。
“叶武说得对,不能等。”他声音低沉,“但也不能蛮干。我们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还需要……柳姑娘的配合。”
当夜,一只灰背麻雀从炭窑飞出,脚上系着新的密信。
信有两封。一封给柳如萱,请求她设法在钱府地牢外墙的排水口做标记。另一封,则是给叶明的——用只有小人族能看懂的暗语写成,藏在麻雀羽毛深处。
麻雀在夜色中飞向长安。
它不知道,自己承载的,是一个族群最后的挣扎与希望。
***
(叶明的准备与心路)
钱府书房内,叶明拿到了他要的颜料和纸张。他开始“设计”表演项目——表面是为取悦荣王,实则在每一个环节暗藏玄机。
他设计的“百鸟朝凤”,需要大量彩色丝线从空中垂下。他特意要求丝线要“坚韧”,暗中测试后发现,这些丝线足以承载小人的重量。
他设计的“星河漫游”,需要在黑暗中以荧光颜料作画。他多要了一种特殊的磷粉,这种粉遇水会产生微弱气泡——或许可用于破坏锁具。
每一个设计,他都画出精美图样,向宋先生详细解释其中“妙趣”。宋先生赞不绝口,钱万贯也颇为满意。
只有叶明自己知道,这些华美的设计下,藏着怎样的逃亡通道。
夜深人静时,他抚摸颈间葫芦玉佩,想起柳如萱含泪的眼。
“姐姐,若我能出去……”
窗外月色凄冷。长安城沉睡在夜色中,仿佛一切残酷都未发生。
但叶明知道,十日后,当荣王驾临、珍奇苑动工的那一刻,这座城将迎来一场微小的、却可能撼动某些根基的风暴。
而他,必须成为这场风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