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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动工仪风云际会 地牢劫生死时速 ...

  •   话说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这日天色未明,长安东市旁的空地上已是人声鼎沸。钱万贯耗费十万两白银筹建的“珍奇苑”,今日举行动工奠基仪式。场地四周搭起三丈高的彩棚,张灯结彩,铺红毯,设香案,更有百名乐工奏《秦王破阵乐》,声震云霄。

      荣王的紫檀銮驾于辰时三刻准时抵达。随行仪仗浩浩荡荡,光是抬着贺礼的仆役就有三十六人。钱万贯率一众商贾、官员跪迎,山呼千岁。

      叶明被安置在一座特制的“行宫轿”中——那是钱万贯命巧匠赶制的鎏金小轿,四面水晶为壁,轿顶饰以明珠,由四名童子抬着。透过轿壁,他能看见外面黑压压的人群、飘扬的彩旗,以及高台上端坐的荣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仪式开始。钱万贯焚香祭天,诵读祝文,无非是“盛世奇观”、“万民同乐”之类的套话。礼毕,他亲自揭开幕布,露出“珍奇苑”的鎏金牌匾——赤金铸就,阳光下刺眼夺目。

      荣王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叶明的轿子上:“听闻小院首准备了助兴节目?”

      钱万贯忙道:“正是。此子十日不眠,专为王爷排演了一场‘星河漫游’。”

      “哦?”荣王来了兴致,“呈上来。”

      叶明的小轿被抬至高台中央。钱万贯亲自打开轿门,低声道:“小公子,全看你了。莫忘了你伯父……”

      叶明垂眸走出轿子,站在特制的白玉圆台上。今日他仍穿着那身大红织金袍,但内里,贴身穿着柳如萱缝制的深青猎装。颈间的葫芦玉佩藏在衣襟下,温润微凉。

      他环视四周。台下数百双眼睛盯着他,像看一只即将表演的珍禽。高台上,荣王左侧坐着几位官员,右侧是钱万贯、赵元朗、崔锦绣等人。更远处,彩棚边缘,他看见柳如萱一身素衣,站在几位女眷身后,正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柳如萱微微点头——那是他们已经约定的暗号:地牢那边,已准备就绪。

      叶明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小子不才,愿以‘星河漫游’之戏,贺珍奇苑动工之喜。”

      他一挥手,四名仆役抬上一个三尺见方的黑漆木箱。箱盖打开,里面竟是一个微缩的“星空”——深蓝为底,洒满银粉,以细如发丝的铜线悬挂着数十颗“星辰”(实为特制的小水晶球)。

      更妙的是,箱底有一汪“银河”,以水银灌注,上浮荧光粉末,在日光下竟也粼粼泛光。

      “此箱内景,需在暗处方显妙处。”叶明道,“请王爷允准,暂遮天光。”

      荣王点头。钱万贯立刻命人将特制的黑绒帐幕拉上,将高台笼罩在昏暗之中。

      帐内光线骤暗。木箱中的“星河”开始显现奇景:水银银河上的荧光粉末遇光缓慢游动,如星河流转;那些悬挂的水晶球内,竟有极微小的烛芯被点燃,发出各色幽光——红如火星,蓝如远星,白如皎月。

      满帐惊叹。

      但这只是开始。

      叶明取出一支特制的细笔,蘸了荧光颜料,开始在“星空”中作画。笔尖所过之处,留下莹莹轨迹:先是一弯新月,继而星斗连线,竟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北斗巡天图”!

      “妙哉!”荣王不禁抚掌。

      叶明画毕,退后一步,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对着“星河”一照。镜面反射光线,竟让整个星空活了起来——星辰似乎真的在缓慢旋转,银河仿佛在静静流淌。

      便在此时,异变突生!

      木箱底部,那汪水银银河忽然“沸腾”起来!荧光粉末剧烈涌动,气泡咕噜噜上浮,整个“星河”开始扭曲、晃动!

      “怎么回事?!”钱万贯霍然站起。

      叶明也露出“惊慌”之色:“这……这水银……”

      话音未落,木箱中忽然冒出缕缕青烟,带着刺鼻的气味!是磷粉遇水产生的反应,混合了叶明暗中添加的某些草药粉末!

      “保护王爷!”侍卫冲上高台。

      场面一时大乱。黑绒帐幕被扯开,日光涌入。众人咳嗽着,揉着眼睛,高台上人仰马翻。

      而就在这片混乱中,叶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迅速褪去外层大红织金袍,露出里面的深青猎装——瞬间从“玩物”变回“猎手”。

      第二,他从怀中摸出那枚葫芦玉佩,用力掷向柳如萱的方向。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柳如萱脚边。

      第三,他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冒烟的木箱和荣王身上,悄然后退,躲到了高台边缘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荣王被侍卫护着退到安全处,脸色铁青:“钱万贯!这是怎么回事?!”

      钱万贯满头大汗:“王爷息怒!定是……定是这小人搞鬼!”他转头去找叶明,却已不见那身红衣,“人呢?!叶明呢?!”

      “在那里!”赵元朗眼尖,指着高台边缘的深青身影。

      叶明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不再隐藏,转身就朝高台边缘跑去——那里,柳如萱事先安排的老仆,正驾着一辆运送杂物的板车经过。

      “拦住他!”钱万贯嘶吼。

      侍卫扑来。叶明纵身一跃,从三丈高的台上跳下!

      惊呼声中,他准确地落在板车堆放的麻袋上,就势一滚,藏进货堆缝隙。老仆心领神会,一扬鞭,板车吱呀呀加速朝场外驶去。

      “关闭所有出口!全城搜捕!”钱万贯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

      但已经晚了。板车混入离场的人流,转眼消失在东市熙攘的街巷中。

      ***

      (镜头转钱府地牢)

      同一时刻,钱府地牢外墙。

      这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墙角生满青苔,排水口的铁栅早已锈蚀。两个钱府守卫抱着长枪,倚在墙边打盹——今日府中精锐大多去了动工仪式,留下的都是些老弱。

      他们没有注意到,排水口下方的污泥,正在缓慢地“蠕动”。

      不是污泥,是八个浑身涂满泥浆的小人。

      为首的是叶武。他脸上、身上都是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趴在排水口边,用一根磨尖的铁丝,一点一点地撬动铁栅底部早已松动的砖石。

      “咔……咔……”

      声音极轻,被远处传来的乐声掩盖。

      在他身后,其他七个小人屏息等待。他们带着简陋的工具:削尖的木刺、用鱼骨磨成的小锯、还有几包叶青松特制的迷药——用山中毒蘑菇晒干研磨而成,虽不致命,却能让人昏睡。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地牢里关着八名族人,还有六个被抓的胡人小人。叶青松给他们的命令是:能救几个是几个,救出后立刻从排水口原路返回,在城南骡马市汇合。

      “开了!”叶武低呼。

      铁栅下方的砖石终于松动,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口——对他们而言,已是足够通行的门户。

      八人鱼贯而入。排水管内漆黑一片,污水齐膝(对他们是齐腰),恶臭扑鼻。他们捂着口鼻,按照柳如萱提供的简图,朝地牢方向摸去。

      地牢入口有守卫。但今日只有两人,正凑在一起喝酒赌钱。

      “今日府里都去珍奇苑了,就留咱俩在这闻霉味。”
      “知足吧,听说那仪式可热闹了,荣王都来了……”
      “来了又怎样?咱这辈子也见不着王爷一面……”

      他们没发现,几缕淡淡的烟雾,正从门缝下渗入。是叶武点燃了迷药,用空心芦苇杆吹进来的。

      半盏茶后,两个守卫头一歪,鼾声如雷。

      叶武推开门,八人冲入地牢。牢房简陋,十几个小人都关在一个大铁笼里,个个伤痕累累,神情麻木。

      “快!开锁!”叶武将特制的钥匙插入锁孔——这是按叶明提供的蜡模打造的。

      “咔哒。”

      锁开了。

      笼中的小人们惊愕地看着这些“泥人”。直到叶武低声说:“我们是云雾山叶氏,来救你们。”他们才如梦初醒,挣扎着爬出笼子。

      “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我们抬!”叶武快速分配,“胡人也带走!快!”

      十四个小人相互搀扶,踉跄着朝排水口方向撤退。但就在这时,地牢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爷有令,加派人手看管地牢……”是管家的声音!

      叶武脸色大变:“快!进排水管!”

      小人们拼命爬向洞口。最后两个胡人小人动作慢,叶武和另一个族人返身去拉。管家已带着三个新守卫走到门口,一眼看见空了的铁笼和正在钻洞的小人。

      “有人劫牢!抓住他们!”

      守卫冲过来。叶武将最后两个胡人推进洞口,自己却来不及钻了。他转身,抽出削尖的木刺,挡在洞口前。

      “叶武!”洞里的族人嘶喊。

      “走!”叶武头也不回,“告诉族长,我……”

      话音未落,一只大脚踩下。叶武向旁滚开,木刺刺中守卫脚踝。守卫吃痛怒骂,长枪横扫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地牢外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轰隆——!

      是珍奇苑动工仪式方向,有人在燃放开工爆竹。巨响震得地牢簌簌落灰,守卫动作一滞。

      叶武趁机一个翻滚,钻入排水口。身后,长□□在砖石上,溅起火星。

      “追!他们跑不远!”管家的怒吼从洞口传来。

      排水管中,十五个小人(加上被救的八族人、六胡人)拼命狂奔。污水飞溅,身后是守卫爬入管道的沉闷声响和怒吼。

      出口的光亮就在前方!

      ***

      (镜头转城南骡马市)

      板车在骡马市老槐树下停住。叶明从货堆中钻出,老仆低声道:“柳姑娘吩咐,在此等一个时辰。若无人来,老奴带你去下一个藏身处。”

      叶明点头,躲进槐树根部的树洞。他浑身酸痛,刚才那一跳震伤了脚踝,但心却跳得厉害。

      成功了么?地牢那边……

      一个时辰漫长如年。骡马市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的吆喝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一片。叶明紧盯着约定的位置——槐树第三根枝桠,若有人来,会在那里系一条灰布。

      午时三刻,一条灰布终于出现。

      但不是系上去的,是被人匆匆抛上去的,歪歪斜斜。

      叶明心中一紧。他小心探出头,看见树后阴影里,蜷缩着三个小小的身影——是叶武和两个族人,浑身污泥,其中一个似乎受了伤。

      “叶武!”叶明压低声音。

      叶武抬头,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变成焦急:“少族长!快走!追兵……追兵可能跟来了!”

      “其他人呢?”

      “分头跑了。我们救了十四人,但出城时被冲散……我和这两个兄弟引开追兵,才绕到这里。”叶武咳嗽着,嘴角渗血,“钱府……钱府已经全城搜捕了。城门都关了。”

      叶明心沉下去。他扶起叶武:“能走吗?”

      “能。”叶武咬牙站起,“族长他们在城外十里坡等我们。柳姑娘……柳姑娘说她在那里准备了马车。”

      四人(对叶明是三人加自己)借着骡马市的杂乱人流掩护,朝南门方向摸去。但越靠近城门,盘查越严。金吾卫增设了岗哨,对出城行人车马一一搜查,连货箱、箩筐都不放过。

      “出不去了。”一个族人颤声道。

      叶明看着高耸的城墙,忽然想起什么:“排水口……钱府地牢的排水口,通向哪里?”

      “护城河。”叶武道,“但那条水道太险,我们出来时差点被冲走……”

      “护城河有出水闸,通往城外河渠。”叶明眼中燃起希望,“我知道位置。跟我来!”

      他们折返,绕到城墙东南角。这里有一处荒废的河神庙,庙后便是护城河的水闸口。闸口铁栅年久失修,有几根已经断裂。

      但问题是,闸口离水面有三丈高,且水流湍急。

      “我们要跳下去,顺着水流冲过铁栅。”叶明指着下方翻涌的河水,“只要不被卡住,就能出城。”

      三个小人都白了脸。对他们而言,这无异于从悬崖跳入激流。

      “没有别的路了。”叶明解下腰带,将四人手腕连在一起,“要活一起活,要死……也算团聚。”

      他率先爬上闸口边缘。下方河水咆哮,水花溅到脸上,冰冷刺骨。

      “一、二……”

      “三!”

      四人纵身跃下。

      冰冷瞬间包裹全身,水流如巨手将他们拽向水底。叶明屏住呼吸,拼命划动,感到手腕上的腰带传来其他三人的拉扯。他们在激流中翻滚,时而撞上河底石块,时而浮出水面换气。

      前方,铁栅的阴影越来越近。

      “低头!”叶明嘶喊。

      四人同时蜷身。断裂的铁栅擦着后背掠过,衣袍被撕开,皮开肉绽。但下一刻,他们冲过了栅栏!

      光明涌入——是城外的天光。

      他们浮出水面,贪婪呼吸。身后是长安城巍峨的城墙,身前是宽阔的河渠和远处苍茫的山影。

      成功了。

      他们漂了约莫半里,终于挣扎着爬上岸。四个人瘫在泥滩上,精疲力尽,却都笑了。

      笑着笑着,叶武哭了:“少族长……我们……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叶明望着长安方向,轻声道:“逃出来了。”

      但代价是,还有那么多族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还有柳姐姐,她安全吗?

      ***

      (镜头转十里坡)

      柳如萱确实在这里。她备了两辆马车,一辆载着从炭窑接出的老弱,一辆空着,等叶明等人。

      但她也等来了坏消息。

      午后,心腹老仆匆匆来报:“小姐,钱府的人正在城外各路口设卡,说是捉拿盗窃王府珍宝的逃犯。他们还……还贴了悬赏告示。”

      “什么告示?”

      老仆展开一张匆匆揭下的告示。上面画着叶明的画像(虽不十分像),写着:“缉拿逃奴叶明,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擒获者赏银千两。”

      柳如萱脸色发白。钱万贯这是要把叶明打成“逃奴”,名正言顺地追捕。

      更糟的是,告示最后一行小字:“窝藏逃奴者,与奴同罪。”

      “小姐,此地不宜久留。”老仆低声道,“钱万贯在官府有人,若查到柳家别业……”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叶青松从林中闪出,脸色凝重:“柳姑娘,追兵朝这边来了。我们得立刻进山。”

      “可明儿他们还没到……”

      “等不了了。”叶青松咬牙,“先进山,留标记。明儿聪明,会找来的。”

      柳如萱望着长安方向,心如刀绞。但她知道,叶青松说得对。留下,所有人都可能被抓。

      “走。”她最后看了一眼来路,登上马车。

      两辆马车、三十几个小人,朝着终南山深处驶去。山林渐密,将身后的危险与那座吞噬了太多生命的繁华城池,暂时隔开。

      ***

      黄昏时分,叶明四人终于找到十里坡。但坡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中飘荡的灰布条——那是叶青松留下的标记:安全,已进山,沿此路寻。

      四人松了口气,却又沉重。前路漫漫,山中生存不易,更何况还有追兵可能搜山。

      “少族长,我们现在……”叶武问。

      叶明望着暮色中的山影,缓缓道:“进山,找族人。然后……”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然后”是什么——报仇?复族?还是仅仅……活下去?

      或许,仅仅是活下去,在这人世间,对他们这样的小人而言,已经是一场需要耗尽全力的战争。

      夜色降临。四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苍茫的山林之中。

      而长安城内,钱府灯火通明。钱万贯摔碎了第三个茶杯,对跪了满地的仆役、守卫咆哮:

      “找!就是把长安城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个小杂种!还有那些逃跑的贱奴!一个都不能少!”

      赵元朗在旁阴声道:“钱公,荣王那边……”

      “荣王那边我自会打点!”钱万贯眼中凶光闪烁,“珍奇苑必须建起来。没有叶明,就再抓别的小人。没有活的……死的标本也行!”

      这话让满堂人心中一寒。

      他们知道,这场追捕不会轻易结束。而小人族的命运,或许才刚刚跌入更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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