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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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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做出的第二天,阴雨绵绵。天空是铅灰色的,雨水不大,却连绵不绝,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静谧里。这天气仿佛呼应着团队内部尚未平息的低气压,也像为我即将开始的远行,蒙上了一层晦暗的底色。
消息在公司内部和核心粉丝群中有限度地公开了。措辞谨慎,强调了“珍贵的学习机会”、“团队支持成员个人发展”,试图将这次分离包装成一次暂时的、积极的“充电”。然而,纸包不住火,缺席关键打歌期的事实,如同一个刺眼的黑洞,吸走了所有粉饰太平的言辞。
练习室里,气氛比昨天更加微妙。表面上看,训练照常进行。赵岚依旧是那个沉稳的队长,一丝不苟地带领大家抠动作、练和声,甚至开始着手调整未来一个月的走位和歌词分配,效率高得惊人。但他的笑容比往常淡了些,下达指令时语气更简洁,偶尔看向我的眼神里,那份温和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评估的冷静取代。
贺星明显蔫了。他不再像往常那样活蹦乱跳地凑到我身边,练习时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常飘向我,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和不舍,像一只被主人即将远行遗弃的小狗。午休时,他偷偷塞给我一个鼓鼓囊囊的、自己缝制的小布袋,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卡通创可贴、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画着加油小人的纸条。他什么也没说,塞完就红着脸跑了。
李延的态度最是一贯。他甚至在声乐课上,针对我离开后歌曲的和声部分如何调整,提出了几个相当专业的替代方案,冷静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下课后,他走到我身边,只说了句:“封闭训练,是把自己打碎重组的过程。带本耐看的书,碎片时间能帮你保持清醒。”然后递给我一本薄薄的、哲学随笔集。
而钱羽林……他仿佛彻底回到了最初那种冷硬疏离的状态。训练时全力以赴,休息时独自待在角落,不参与任何关于我离开的讨论,甚至避免与我有直接的眼神接触。只有一次,在我因为走神差点撞到道具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拉了我一把,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松开,眉头紧锁,仿佛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下午,王哥召集我和赵岚开了个小型筹备会,确认封闭训练的细节和后续团队安排。
“训练地点在陇西的清水镇,比较偏僻,条件可能艰苦,但符合电影背景要求。”王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下周一出发,公司会派专人(陈助理会跟随)送你过去。训练期间,原则上不能使用私人通讯设备,每周会有固定的时间与公司及家人联系。陆导要求完全沉浸。”
我点点头,心里对“完全沉浸”既感到压力,又有一丝隐约的期待。那意味着彻底脱离现有的环境和人际关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团队这边,”赵岚接过话头,面前摊开一份密密麻麻的行程表,“新专辑宣传周期我们会做调整,重点放在你回来后的第二波打歌上。你缺席期间的公开活动,由李延和小星适当增加曝光,我和羽林负责稳住核心舞台。粉丝沟通方面,会定期释放你的训练花絮和手写信,维持热度。”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将所有可能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展现了出色的危机处理能力。但我能感觉到,在这份高效背后,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切割感。他在为没有我的团队,铺设新的轨道。
“小一,”王哥看向我,语气郑重,“这是你职业生涯的关键一步,也是团队面临的一次考验。外界可能会有各种声音,支持、质疑、甚至诋毁。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训练期间,专注角色,其他事情交给公司。”
“我明白,王哥。”
会议结束后,赵岚单独留下了我。窗外雨声淅沥,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小一,”他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比平时放松,却莫名更具压迫感,“既然决定了,就全力以赴,别辜负这个机会,也别辜负……大家对你的让步。”
“让步”这个词,像一根细刺。我抬起头看他。
赵岚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兄长般的温和:“我说过,团队是一个整体。你的离开,意味着其他人要承担更多,调整更多。这不是责怪你,只是陈述事实。我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
他在提醒我,我的“任性”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是由整个团队,尤其是他在承担。他在为我的未来系上一根无形的线,线的另一端,牢牢握在他手里。
“我会记住的,队长。”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那就好。”他笑了笑,走过来,像往常一样想拍拍我的肩,手伸到一半,却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拂过我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回去好好准备吧。需要帮忙收拾行李的话,随时说。”
“不用了,谢谢队长,我自己可以。”
从公司回宿舍的车上,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模糊的水幕。陈助理专注地开车,车内一片沉寂。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扭曲变形的城市街景,心中空茫一片。
回到宿舍,发现客厅的灯亮着。贺星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游戏机屏幕,却明显没在玩,听到动静立刻抬头,眼睛还有点红。
“小一哥哥,你回来啦。”他声音闷闷的。
“嗯。”我换鞋,“怎么没去练习?”
“队长说今天让大家早点休息,调整状态。”贺星放下游戏机,蹭过来,“小一哥哥,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这么快……”他低下头,抠着地毯的绒毛,“那……你去了那边,会不会很辛苦?会不会想我们?”
“可能会辛苦吧。”我实话实说,“也会想大家的。”
“那……你会给我打电话吗?哦,不能打电话……”他沮丧地垮下肩膀,随即又振作起来,“那写信!小一哥哥你每周可以给我们写信吗?就像古代那样!我保证每封都回!”
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我心里酸软一片。“好,我尽量。”
“说定了!”他伸出小指,我勾住,他用力晃了晃。
钱羽林的房门依旧关着。我不知道他是在里面,还是根本没回来。回到自己房间,我开始慢慢收拾行李。衣服,洗漱用品,常备药,笔记本,笔,还有李延给的书,贺星的小布袋……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都没装满。
收拾到一半,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我打开门,是钱羽林。他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用牛皮纸包好的方形物件,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给。”他递过来,语气平淡,“旧东西,训练地方偏,晚上凉,垫着用。”
我接过,入手微沉,有些硬度,隔着牛皮纸摸不出具体是什么。
“谢谢钱哥。”我看着他,雨水顺着他肩头的外套滑落,洇开深色的痕迹,他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掠过我身后摊开的行李箱,停留了一瞬,然后又落回我脸上。他的眼神很深,像窗外化不开的夜色,里面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简短地说了句:“自己小心。”
然后,不等我回应,他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对话。
我拿着那个牛皮纸包回到房间,拆开。里面是一副看起来很旧的、深灰色的羊毛护膝,织法朴素,但用料厚实,保存得很好,只有边角处有些轻微的起球。护膝中间,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只有两个字:
「撑住。」
没有落款。但这字迹,和之前药油瓶上的如出一辙。
我握着那副旧护膝,羊毛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带着他指尖残留的、微凉的温度。窗外雨声潺潺,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我骤然酸涩的心口上。
他什么都没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将护膝小心地放进行李箱最底层,挨着贺星的小布袋和李延的书。然后,将那张写着“撑住”的便签纸,夹进了我的笔记本扉页。
行李收拾妥当。我关掉灯,坐在床沿,看着窗外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光斑的城市。下周一,我将离开这片熟悉的光海,去往一个陌生、艰苦、需要我“撑住”的地方。
雨还在下,仿佛没有尽头。而这雨夜中的每一道目光,每一句未竟的话语,每一次沉默的给予,都化作了无形行囊的一部分,既沉重,又莫名地,给了我一点点走向未知的勇气。
临行雨,洗净过往,也浇透前路。
我知道,从推开门、发出那条信息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而这场雨,或许正是为了冲刷出一个新的、必须独自面对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