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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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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隐约嚎叫。我打了个寒颤,赶紧关上窗。
打开行李箱,开始慢慢归置东西。贺星的保温袋还带着些许余温,里面的饭团和豆浆早已凉透,但我还是拿出来,慢慢地、一口一口吃掉。味道其实很好,带着“家”的气息,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将他的小布袋放在枕头边,李延给的种子和书放在桌上,钱羽林的旧护膝和那张“撑住”的纸条,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塞进了枕头底下,紧挨着皮肤,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虚幻的暖意和力量。充电宝和绷带放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收拾停当,我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屋里没有暖气,电暖器效果微弱,寒意从脚底丝丝缕缕地往上爬。我裹紧了外套,看着桌上那盏煤油灯形状的台灯(其实是电的,做了复古样式)发出的昏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自己孤独变形的影子。
手机在这里彻底成了砖头。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仿佛被这重重山峦和沉沉夜色彻底斩断。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真的“离开”了。离开了那个充满灯光、镜头、竞争、关怀与复杂关系的世界,被抛入了这片需要独自面对的、原始而沉默的土地。
寂静中,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回放:贺星红红的眼圈和哽咽的“加油”,赵岚平稳却带着切割感的叮嘱,李延意味深长的“观察生长”,还有钱羽林紧闭的窗帘,以及手中这意外的充电宝和绷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微微发疼。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剥离后的空茫和轻微的不适。就像习惯了某种喧嚣背景音的人,突然被投入绝对寂静,耳朵会感到嗡鸣不适。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是老赵,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小一老师,还没吃晚饭吧?山里没啥好东西,将就吃口热乎的。”他把碗放在桌上,搓着手,“晚上冷,电暖器费电,不敢一直开。我那儿有热水袋,待会儿给您灌一个送来。”
“谢谢赵老师,太麻烦您了。”我连忙起身道谢。
“不麻烦不麻烦。”老赵憨厚地笑着,“陆导交代了,要照顾好您。您先吃,吃完了碗放门口就行,明天我收。”
老赵离开后,我看着那碗朴素却冒着真切热气的面条,心里那点冰冷的孤寂,似乎被驱散了一点点。至少,这里还有陌生人的善意。
吃完面,身体暖和了些。老赵果然送来了灌满热水的橡胶热水袋,用旧毛巾包着。抱着热水袋,蜷缩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我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片绝对的、属于个人的寂静。
没有团队日程,没有镜头追踪,没有需要应对的复杂人际。只有我自己,和即将开始的、未知的训练。
这或许正是陆导想要的——“完全沉浸”。剥去所有身份和外壳,直面最本真、也最脆弱的自己,然后,才能往里面填入角色的灵魂。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不自觉地伸到枕头下,摸了摸那副旧护膝粗糙的羊毛表面,和那张写着“撑住”的硬纸。
“撑住。”我在心里默念。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也不是为了对抗什么。仅仅是为了,在这片陌生的、冰冷的、却也可能蕴藏着某种纯粹力量的荒原上,先站稳脚跟。
窗外的风声,像是这片土地沉沉的呼吸。而我,在这呼吸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黎明,以及黎明后,属于“演员小一”的第一课。
陇西的夜,是那种沉甸甸、浸透骨髓的黑与静。没有城市光污染的稀释,星空低垂,璀璨得近乎暴烈,却也冰冷得令人心头发紧。风声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穿过山谷、掠过枯草、撞击在土坯墙上,发出呜呜咽咽、永无止息般的呜鸣,像是这片土地在沉睡中沉重的呼吸,也像某种无言的警示。
我蜷缩在硬板床上,老赵送来的热水袋早已失去温度,像一块逐渐僵硬的石头,硌在腰间。寒意无孔不入,从粗布被褥的缝隙钻入,从青石板地面透过薄薄的床板蔓延上来。白天陆导施加的“淬火”训练——那长时间的、毫无意义的站立,那循环往复、走到麻木的绕圈——带来的□□疲惫与精神上的某种钝感,此刻在寂静与寒冷的放大下,变成了更清晰的、无所适从的空洞。
手机没有信号,成了一块冰冷的金属板。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被这重重山峦和沉沉夜色彻底斩断。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出道以来,我第一次如此彻底地,被剥离出那个由日程、镜头、队友、粉丝、公司构成的、高速运转且紧密联结的世界。像一颗被抛出轨道的卫星,在陌生的、黑暗的虚空中独自飘荡。
孤独感并非缓缓袭来,而是在确认“失联”的那一刹那,如同冰冷的海水没顶。白日里靠专注训练指令而压抑下的纷乱思绪,此刻在绝对的寂静中,疯狂反扑。
钱羽林最后那个没有回应的房间,他留在车座下的充电宝和绷带,还有那副此刻正垫在我后腰、带着他过往体温般粗糙触感的旧护膝……这些画面和触感反复冲刷着我的脑海。他那句“撑住”,在白天山坳的冷风中曾给了我一丝虚妄的支撑,此刻在独自面对无垠黑夜时,却更像一个沉重的嘱托,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到底在想什么?那副护膝,是他曾经依赖过的东西吗?他把它给我,是仅仅出于一种实用的关心,还是……某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或无法言明的托付?如果他真的毫不在意,为何要多此一举?如果他在意,又为何用最沉默、最迂回的方式,甚至在离别时吝啬一个告别的眼神?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像窗外的风声一样,盘旋不去,徒增烦躁。
然后是想念。对贺星毫无阴霾的笑容和直白关心的想念,想念他塞给我保温袋时红红的眼圈,那温度仿佛还残留在指尖。他那句带着哭腔的“我会想你的”,此刻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在这样冰冷孤寂的夜里,那份毫无保留的炽热,让人怀念得心口发疼。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加练,还是在宿舍里对着游戏机发呆,想着远在陇西的我?
赵岚温和却不容置疑的面容也浮现出来。他关于“团队”、“责任”、“机会成本”的理性分析,此刻剥去了当面的压力,显露出其下或许同样复杂的底色。他的掌控是出于责任,还是掺杂了别的?他那句“有我”,是承诺,还是划界?我选择离开,在他眼中,究竟是勇敢的突破,还是自私的背叛?这些问题同样无解,却让我意识到,我与那位总是妥帖可靠的队长之间,那层看似亲厚的屏障下,早已暗流汹涌。
还有李延。他总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洞察,他给的种子和书,他关于“观察另一种生长方式”的提醒。他像是一个站在更高处的旁观者,或许早已看清了我们所有人关系的迷局。他的点拨,是随手为之,还是有意引导?
各种面孔、话语、眼神、触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在聚光灯下、在团队中时,我被这些复杂的关系推着走,来不及细想。此刻,被抛入这片情感与信号的真空地带,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所有曖昧不明的瞬间、所有压抑潜藏的心绪,都如同显影液中的底片,骤然变得清晰无比。
我究竟……对他们每个人,怀抱着怎样的感情?对钱羽林,是畏惧后的依赖,还是被那份沉默的坚实所吸引的不甘?对赵岚,是感激于庇护,还是警惕于掌控?对贺星,是兄长般的怜爱,还是对他那纯粹热情无法回应的愧疚?对李延,是寻求指引的信任,还是对他那份超然的好奇?
而他们对我呢?是队友,是责任,是需要照顾的对象,是团队利益的组成部分,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永恒的风声,和怀中逐渐冷透的热水袋。
我翻了个身,手不由自主地伸到枕头下,摸到那副旧护膝,紧紧攥住。粗糙的羊毛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却无比真实的触感。这触感莫名地让我想起钱羽林手腕的骨骼,想起他背着我走向医务室时脖颈皮肤的温度,想起他捏着我下巴强迫我对视时眼底深不见底的暗涌。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在所有人都或直接或迂回地表达时,偏偏是这个最沉默、最疏离、甚至时常显得不耐烦的人,用最笨拙实在的方式,留下了最深的痕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悲伤或恐惧,而是一种极度混乱和孤独下的生理反应。我将脸埋进带着尘土和皂角味的粗糙枕头里,任由那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洇开。在这里,没有人看见,没有人需要维持什么形象。我可以短暂地,做一会儿那个不再是偶像、不再是队友、只是被各种无法厘清的情感困住的、普通的二十岁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