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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出发那天的清晨,雨停了。天空是一种被洗刷过的、干净的灰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潮湿的气息。
      行李前一晚就已装车。此刻,我站在单元门口,身后是住了几个月的宿舍楼,面前是通往未知的狭窄车门。陈助理站在车旁,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
      其他人都还没有下来。周一早晨,他们有既定的晨练,赵岚昨晚特意说过,不必特意送行,以免影响训练状态和情绪。他说得有理有据,但那份刻意维持的“正常”,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离别的真实之上。
      贺星是第一个冲下来的。他显然刚洗漱完,头发还湿漉漉地翘着,裹着一件厚外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袋。
      “小一哥哥!”他跑过来,把保温袋塞给我,“我早上特意起来做的饭团和豆浆,路上吃!还热乎的!”他眼睛有点肿,但努力咧着嘴笑,“到了那边,一定要按时吃饭!那边冷,多穿点!我……我会每天都看天气预报的,你要是那边下雨,我这边也……”
      他语无伦次,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猛地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你……你到了能联系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们!写信也行!我……我会想你的!”最后一句,几乎带着哭腔。
      我接过带着温度的保温袋,心里又暖又涩,拍了拍他的背。“知道了,小星。你也要好好训练,听队长的话。”
      “嗯!”他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他飞快地用手背抹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一哥哥,加油!”
      这时,赵岚和李延也从楼里走了出来。赵岚一身运动服,像是刚晨跑回来,气息平稳,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李延跟在他身后,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情平淡。
      “小一,准备出发了?”赵岚走过来,目光扫过贺星红红的眼圈,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恢复如常,“东西都带齐了?证件、药品、还有我昨天给你的那份注意事项清单?”
      “都带了,队长。”
      “那就好。”他点点头,抬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整理我的衣领或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在空中顿了顿,转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那边,专心训练。遇到任何困难,随时联系公司,联系我。团队这边,不用担心,有我。”
      他的话语稳妥周全,将队长和兄长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但那句“有我”,在此刻听来,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我离开后,他依然是这里绝对的核心和掌控者。
      “谢谢队长。”我低声道谢。
      李延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密封好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粒不同颜色的种子。“清水镇海拔高,有些当地植物耐寒耐旱,生命力顽强。无聊的时候,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种活。”他将袋子放在我手心,“就当……观察另一种生长方式。”
      他的话总是充满隐喻。我握紧那袋种子,点了点头:“谢谢佑哥。”
      “一路顺风。”他说完,便退到了一边,不再言语。
      该上车了。我最后看了一眼宿舍楼,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某个窗口——钱羽林的房间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动静。他没有下来。或许还在睡,或许……根本不想送。
      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但很快被压下。这样也好。
      我对陈助理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贺星趴在车窗上,用力挥手。赵岚和李延站在车旁,一个笑容温和,一个神情淡然。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宿舍区。后视镜里,贺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点。赵岚和李延也转身向公司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被行道树遮挡。
      我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变得陌生的街景。保温袋在怀里散发着余温,李延的种子硌着掌心,行李箱里放着贺星的小布袋、李延的书、还有钱羽林那副旧护膝和那张写着“撑住”的纸条。
      这些来自他们的、或炽热或冷静或沉默的“饯行礼”,如同色彩各异的丝线,缠绕在我即将开始的孤身上,提醒着我来自何处,也预示着归途的复杂。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窗外的景象变得开阔而单调。我闭上眼,试图平复心绪。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是一条来自钱羽林的短信,发送时间就在一分钟前,内容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
      「看座位下。」
      我一愣,弯腰看向自己座位下方。空荡荡的,只有车底的毯子。我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的、扁平的物体,卡在座位和车体的缝隙里。
      我小心地将它抠出来。是一个全新的、未拆封的便携式充电宝,黑色磨砂外壳,容量很大。旁边还卡着一小卷黑色的弹力绷带,像是运动防护用的。
      没有纸条,没有解释。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充电宝……是怕训练地偏僻,联系不便?弹力绷带……是担心旧伤,或者训练受伤?
      他总是这样。用最不起眼、最实用的方式,留下他存在过的痕迹。不送行,却用这种方式,将他的关切和提醒,悄无声息地塞进我的旅程。
      我将充电宝和绷带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绷带粗糙。心里那片因为他的缺席而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这两样微不足道的东西,悄然填满了一点。
      车窗外,天空的灰色逐渐透亮,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高速路牌显示,距离机场还有三十公里。
      离别的愁绪尚未散去,前路的迷茫已然逼近。但怀里的保温袋,掌心的种子,行李箱底层的护膝,还有手中这意外的充电宝和绷带,像一块块形状各异、却意外契合的拼图,在我心中拼凑出一幅模糊的、关于“支撑”的图景。
      它们无法驱散孤独,也无法保证前路坦荡,却足以让我在踏上那片完全陌生的土地时,知道自己并非赤手空拳。
      车子汇入机场送客的车流。巨大的航站楼在视野中显现,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像一个冰冷而巨大的茧。
      我的陇西之行,即将正式开始。而身后那些未尽的对话、复杂的情愫、以及这份沉默而坚实的支撑,都将被我打包进行囊,一同带入那个需要“撑住”的、未知的三十天。
      飞机引擎的轰鸣,即将取代城市清晨的寂静。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飞机舷窗外的景象,从城市密集的楼群网格,渐变为连绵起伏的、土黄色与深褐色交织的山峦褶皱,最终降落在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显得格外渺小的机场。陇西的空气干燥而清冽,带着一种陌生的、尘土与枯草混合的气息,与南方潮湿温润的回忆截然不同。
      转乘剧组安排的越野车,又是将近三小时颠簸崎岖的山路。陈助理始终沉默地坐在副驾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窗外的景色越发荒凉,人烟稀少,偶尔掠过的村庄也是土墙灰瓦,显得古朴而沉寂。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最后彻底消失在层叠的山影之后。
      当越野车最终驶入清水镇时,天色已近黄昏。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蜿蜒穿过,两旁是些低矮的店铺和民居,建筑多是土坯或砖石结构,历经风雨,色彩斑驳。街上行人稀少,看到外地车辆,投来好奇而平静的目光。
      车子停在一处看起来像是旧时公社大院改造的院落前。青砖围墙,木门厚重,门楣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写着“清水招待所”。这里,就是未来一个月我的栖身之地,也是陆导选定的封闭训练基地。
      推门进去,是个四方院子,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院子一角有口老井,另一角堆着些劈好的木柴。正房和东西厢房的门都关着,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一个穿着朴素棉袄、面容黝黑朴实的中年男人从正房走了出来,是剧组的本地协调员,老赵。
      “是小一老师吧?一路辛苦了。”老赵搓着手,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笑容憨厚,“陆导交代了,您先安顿。房间在东厢房,已经收拾好了。条件简陋,比不上城里,您多包涵。”
      “赵老师客气了,叫我小一就行。”我连忙说。
      房间确实简陋。一张硬板床,铺着半新的蓝格子床单;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脸盆架,上面放着崭新的搪瓷盆和暖水瓶。墙壁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剥落。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窗户纸,透光不太好。唯一的现代电器,是头顶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和墙角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锈迹斑斑的电暖器。
      陈助理帮我把行李搬进来,检查了一下门窗和电路,低声对我说:“我住隔壁西厢房。有事喊我。这里信号基本没有,唯一的固定电话在正房老赵那里,紧急情况可以用。陆导明天上午到。”
      他交代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山区的夜晚降临得格外快,也格外寂静。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荒凉与孤寂的感觉,悄无声息地包裹上来。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练习室的汗水和音乐,没有队友或熟悉或复杂的目光,甚至没有稳定的网络信号。只有陌生的空气,简陋的房间,和窗外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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