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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雪压境 ...


  •   今夜京城初雪,灰云压城。

      隐身战斗机F-008破开层云,越过雪幕,平稳降落在蒙德山的停机坪上,轰鸣声震天动地。

      机舱开启,宽肩窄腰的雌虫披着一身冷峻军装一跃而下,沉黑军大衣被翻卷的气流扬起一角,灿金的长发迎着狂风烈烈飞舞,抬眸望过来时,如有暴雪压境。

      “首长。”临时收到通知的查理带着队警卫员候在一旁,此时撑着柄巨大的黑伞迎上前。

      “艾德里安呢?”

      菲尼克斯进门将大衣递给查理,径直问,习以为常地连名带姓称呼自己的雄虫。

      查理收伞的动作不露痕迹地顿了顿,继而不缓不慢地道:“先生受邀,去了南城的慈善晚宴,想必还不知道您回来的消息。”

      菲尼克斯回忆起躺在聊天记录里吃灰的那封邀请函,“嗯”了一声,站在空无一虫的客厅中踌躇了会儿,复又转身,取过玄关柜子上的黑伞往外走。

      查理茫然地看着雌虫隐入大雪的背景,军大衣静静躺在他的臂弯处,尚留火药的余温。

      在查理眼中行事乖张的菲尼克斯轻而易举地摆脱了所有警卫,踏进地下停车场,目不斜视地经过两排各色豪车,坐上了角落里最不引虫注目的吉普越野。

      这是此地唯一一辆独属于他个虫资产的车,曾经过他费心尽力的改造,如非与雄虫同行,越野永远是他出行的首选。

      堵在内环线时,菲尼克斯的私虫手机在副驾位上震动,他百无聊赖地一手支在车窗旁,瞥了一眼消息提示,是军部调令,要他于今晚十二点准时赶赴撒哈拉星系,按照一级警戒备战。

      菲尼克斯将车拐进富丽堂皇的丽斯卡贝尔酒店,顺着车童的指引,将吉普在停车场的边角停稳,却不急着下车。

      降下半截车窗后,他从副驾的储物柜里翻出包熊猫烟,点燃,辛辣的烟草味在车厢中弥散。

      俯身站在他车窗边的亚雌被二手烟呛了一下,白皙的鼻头泛起可怜的红晕。

      “先生,”亚雌怯怯地开口提醒,吉普车前的空白车牌让他意识到面前的军雌位高权重,他细声细气地说,“酒店禁止吸烟。”

      “抱歉。”菲尼克斯应了一声,吐出一口烟圈,然后按熄香烟。

      他抬起眸时,恰好见到一辆低奢的迈巴赫停靠在酒店的喷泉池旁,司机先下了车,撑起巨大的黑伞掩住飞雪,方才拉开后座的车门。

      淌过大堂的水晶灯光映在一尘不染的皮鞋上,西装革履的雄虫从容步下车,立在伞下的身姿清瘦颀长。

      因伞面的遮挡,菲尼克斯望不清他的面容,但想见艾德里安应是微微笑的模样,眉目隽雅温柔。

      他稍俯下身,向车内的亚雌绅士地伸出手,搀他下车。

      身穿精致燕尾礼服的亚雌勾住雄虫的臂弯,一双璧人言笑晏晏地进了宴会厅,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流光溢彩的转角处,远瞧着登对极了。

      菲尼克斯收回目光,不再看了。

      他垂着眉眼沉默片刻,重新发动了车,候在旁侧的亚雌被引擎轰鸣声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望进车窗内的雌虫,晦暗街灯将雌虫棱角分明的脸染得半明半灭。

      “您,您不进去参加宴会吗?”

      “我现在进去才是不合时宜。”

      雌虫似是勾了勾唇角,冷淡的面容因似笑非笑而平添几分诱人的韵味。

      “再见,小家伙。”

      轮胎擦地声转瞬即逝,亚雌低下头,看着抛到自己手里的大额纸钞,揉了揉通红的耳廓,雌虫精致的五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突然瞪大眼,想起这张脸为何如此眼熟。

      ——那不正是环宇新闻网的常客,太空军总指挥官菲尼克斯?!

      查理刚挂了通讯,就见菲尼克斯步进客厅,眉梢鬓角霜雪未退。

      他从橱柜中取出珍藏许久的罗曼尼康帝,边开瓶醒酒边邀请查理:“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查理摇头,作为温莎的管家,时刻保持清醒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他低头恭敬道:“照您的吩咐,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菲尼克斯垂眸盯着玄关角落里的那只行李箱,漆黑而小巧的一个,就囊括了他在温莎宅邸的所有私人物品,与踽踽独行的十七载光阴。

      这十七年,横贯五年的年少相伴与十二年的婚姻作戏,从相识相遇走到相见两厌,也不过是十七年的辰光。

      菲尼克斯取了一只高脚杯,慢吞吞地摇着红酒,血淋淋的酒液沾湿他的唇角,似一朵枯萎的玫瑰在冰天雪地之中凋零。

      就在他兀自出神的时候,艾德里安突然出现在客厅悬挂的大型液晶屏幕上,剪裁合宜的西装勾勒出艾德里安劲挺的腰身轮廓。

      ——是慈善晚宴的演讲致辞,由环宇新闻网实时直播。

      屏幕正中的雄虫骨相深邃,眉目潋滟,生了一双黑曜石般的眼,水晶吊灯的顶光散落在他细长浓密的眼睫上,使笑意的温然更为动人。

      “在座的各位都与我是老朋友了,那么我可以把陈词滥调留给三天后的授勋仪式,省得各位同克劳德一样,一听我讲话就打哈欠。”

      台下一阵哄笑,夹杂着几声俏皮的口哨。

      克劳德是保守党领袖,与艾德里安有许多政见分歧,曾在几日前的访谈节目中状似无意地嘲讽艾德里安作为民主党党首,行事做派却矫情得远胜守旧的绅士,演讲更是毫无激情,“他一开口说话,我就想打哈欠”。

      如今这句讽刺经由艾德里安自己诙谐地调侃出来,不仅立竿见影地打了某位的脸,也显出自身宽宏的气量,博得大众的好感。

      菲尼克斯透过屏幕,注视着艾德里安得体的微笑,不由也勾起唇角,感慨地想,艾德里安是个天生的政客,深厚的家世,卓越的胆识,煽动的口才,独到的政见,乃至一身温雅的皮囊,都为他的加冕铺好了红毯。

      演讲将至尾声,菲尼克斯的笑容在镜头转向柔美的亚雌时渐渐收敛,直至消失于无。

      台上台下,温文尔雅的雄虫与妍姿艳质的亚雌两两相望,媒体敏锐地拉远视图,将二者隔着汹涌的人潮,框入同一幅画面。

      动态弹幕滚动在右侧的弹窗,满是桃色绯闻的八卦猜测,争论温莎与萨菲尔两家究竟会在何时正式公布联姻的消息。

      笑容重新回到菲尼克斯的唇角,只是略带讽刺与讥嘲。

      “让我们共同举杯,祝各位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干杯!”

      贵宾齐声应喝:“干杯!”

      艾德里安抿了口香槟,随着交响乐的响起,舞池逐渐恢复喧闹。

      秘书艾伯特在此时挨近艾德里安,低声道:“先生,管家递了消息来,说雌君提前回了府邸一趟,见您不在,又出去了。”

      艾德里安执着酒杯的手一顿,眉锋微蹙,正要说话,一道温婉的声音突然插入。

      “难得有机会,想邀温莎先生跳支舞,不知道是否有这个荣幸?”

      亚雌亚瑟·萨菲尔朝艾德里安低眉一笑,衬着左耳的耳钉熠熠生辉。

      此刻若是遇着个解风情的雄虫,便当顺水推舟地牵了他的手去跳舞。

      “我舞跳得不好,要扫萨菲尔先生的兴了。”艾德里安冷淡道,因亚瑟冒然打断他说话而略有不满。

      亚瑟的笑瞬间僵硬,他当然知道艾德里安在睁眼说瞎话。

      事实上艾德里安的舞跳得好极了,时至今日仍堪称最火爆的短视频之一,就是艾德里安与他的雌君菲尼克斯在婚礼上跳的一曲自由探戈。

      激昂的弦音与暧昧的琴声,若有若无的抚触与若即若离的挑逗,是爱亦或是远离,胜似酣畅淋漓的床/戏,令无数看客脸红心跳。

      不等亚瑟调整好面色,艾德里安就向他微一颔首,说是临时有事,要提前离场,后续的捐款事宜会由艾伯特全权负责,话外之音便是如非要事,不必找他。

      在与几位政要打过招呼后,艾德里安出了会场,迈巴赫已经候在了门口。

      他到家时,便见菲尼克斯站在客厅宽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漫天飞雪,他仰着细瘦的颈静静地望着,半边脸隐在昏暗处,半边脸在积雪的反光下,神情愈发淡漠,轮廓更显苍白。

      他一只手搭在窗沿,指间燃着一根烟,另一只手骨节分明,正漫不经心地摇着一杯红酒。

      艾德里安向来闻不惯烟味,菲尼克斯几乎从没当着他的面抽过烟,即便是撞见了,也会立即碾熄。

      但此刻菲尼克斯立在那儿,望见他时抬起手,深吸一口,薄唇间呼出浅淡的白雾,他抽的烟烈,纵使离得远,艾德里安也能闻到那股烟草灼烧的气味,辛辣而糜艳。

      艾德里安站在玄关处,换鞋时注意到那个置在鞋柜旁的行李箱,拖着黑呢大衣的手在半空中突兀地顿了顿,才在查理“欢迎回家”的招呼声里,将大衣交给了管家。

      “不好意思,今夜暴雪,能见度低,航线拥堵严重,这才迟了半个小时。”

      艾德里安开口,语气一贯温和,不紧不慢,客气得令人挑不出错,自然也谈不上亲近。

      菲尼克斯不响,只是沉默地抽完了一整支烟。

      客厅里只开了壁灯,灯光昏惑,悬屏中人声鼎沸,环球新闻网上学者们言辞激烈,议论着最新修正的法案第二十条正当防卫,由新上任不到三个月的总统艾德里安一力推行。

      菲尼克斯向艾德里安举起酒杯,道了一声“恭喜”。

      最新修订法的通过意味着艾德里安的时代已经拉开了序幕,这位联盟最年轻的领袖正处于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但遗憾的是,站在他身边的雌虫却不会是他。

      艾德里安拿起搁在茶几上的醒酒器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回敬菲尼克斯:“多谢。”

      没有菲尼克斯强硬的军方支持,艾德里安无法如此漂亮地赢下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们也许不是最亲密的夫妻,却无疑是最完美的政治伙伴。

      艾德里安与菲尼克斯同时将红酒一饮而尽。

      艾德里安搁下酒杯,垂眸时注意到摆放在桌面上的离婚协议。

      他听到菲尼克斯冷淡地开口:“你可以再确认一下条款。”

      距离最新修订法案的颁布到今夜的慈善晚宴已经过去了整六十天,终于尘埃落定,那么有些心照不宣的事便也该一同落下帷幕。

      艾德里安一页一页将协议翻至末尾,看见菲尼克斯笔锋凌厉的签名,没有任何犹豫,行云流水地签好了字,两个如出一辙的名字挨在一块儿,名字的主人却要从今日起分道扬镳。

      离婚协议一式两份,不过单薄的几页纸,就像他们单薄的婚姻,经风一吹,也就散了。

      临出门前,菲尼克斯望着近在咫尺的艾德里安,他与他之间是典型的政治婚姻,谈不上爱与不爱,因此临别之际,也说不上舍与不舍。

      年少时他也曾以为执迷不悟的爱无惧海枯石烂,但爱人温柔的假象与冷情的现实是太过锋锐的磨刀石,于是时间竖起墓碑,埋葬他消磨殆尽的爱情。

      菲尼克斯最后一次拥抱艾德里安,用尽经年的勇气与未出口的爱意,他的爱人却在他的怀里僵硬到不知所措。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在他耳畔轻声说:“艾德里安,祝你幸福。”

      这是出自真心的祝愿,无论他信与不信,如果他们两个人之中注定只有一个人能够获得幸福的话,那么他希望这个人是艾德里安。

      他知道,这个人只能是也只会是艾德里安。

      在艾德里安犹豫着抬起手的一刻,菲尼克斯放开了手,退后一步,然后提起行李箱,果断地转身离去,只留给艾德里安一个未完成的拥抱。

      推开门时,菲尼克斯的脚步突然一顿,他被艾德里安从后抱进怀里。

      雄虫的手绅士地在他的肩膀处匆匆一搂,艾德里安低沉的声音在菲尼克斯的耳畔响起:“抱歉。”

      艾德里安不知道,因为这个太过匆忙的拥抱与这声迟到太久的道歉,在走出温莎宅邸的瞬间,菲尼克斯眨了眨眼,禁不住落了一滴泪。

      事到如今,菲尼克斯依然认为艾德里安是位很好的雄虫,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不爱他,仅此而已。

      温莎宅邸坐落在守卫森然的蒙德山上,背靠浓密的竹林与柏树林,除了经过批准的军用直升机,仅有一条蜿蜒的山路从宅门直通到山底。

      按照规定,菲尼克斯从离婚的那刻起便一无所有,进出宅邸的权限自然也不再对他开放,他拒绝了查理用车送他的好意,独自拖着行李箱走下山。

      寒风迎面,他灿金的长发在漫天大雪中飞舞,高帮军靴踩过山路上厚实的积雪,留下的痕迹很快被落雪覆盖。

      艾德里安站在菲尼克斯适才的位置,透过落地玻璃窗,目送着雌虫瘦削的背影渐行渐远。

      在寂静的雪色与夜色之间,他唇间一点猩红的烟,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艳色。

      艾德里安突然感到诧异,为心头骤然涌上的无名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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