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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阴晴不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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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里安忆起他与菲尼克斯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温莎古宅。
适逢梅雨季,天气阴晴不定,就像他高烧退去后的脾气,很有几分古怪。
因为在外流落了一段时日,刚被寻回却丧失了流落期间的所有记忆,他的脾气仿佛压抑的蒸汽锅,亟待一个出口用于发泄。
不幸的,这个出口就是菲尼克斯。
彼时,养尊处优的贵族雄子站定在旋转楼梯上,凭栏高居,俯视着瘦弱苍白的卑微雌子,毫不掩饰地将他从头打量到尾,面上挂着温和的笑。
“初次见面,我是艾德里安。”
菲尼克斯的手藏在袖子里,攥紧了袖口,他看出在雄虫教养良好的表象之下,是呼之欲出的鄙夷。
他垂眸掩去眼里的失落,为艾德里安真的再也认不出自己,但菲尼克斯在心中给自己打气,希望在日久天长的相处中,能让雄虫重拾当初的情谊。
艾德里安的雌父塞缪尔安抚地揽住菲尼克斯的肩膀,开口道:“这是菲尼克斯,精神力等级S,与你的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六,是我与你的雄父为你选定的分化引导者,与未来雌君。”
虫族的精神力等级由高到低,从S到E不等,未成年雄虫在二十岁会经历二次分化,实现精神力的成熟,完成该过程需要雌虫的牵引,因此有权有势的家族会事先为雄子挑选合适的分化引导者。
在二次分化后,引导者大多顺理成章地成为雄子的雌侍,也有成为雌君的,不过是极少数,毕竟雄虫可不是什么长情的物种。
“菲尼克斯的雌父是我的战友,在前些日子不幸去世了,以后他就住在这里,由温莎家抚养,你们要互相照护,明天……”
塞缪尔尚未说完,平地里猛然炸出“砰”得一声巨响。
“不好意思,刚刚没注意,手松了。”
艾德里安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摔碎在大理石瓷砖上的珍贵腕表,继而露出若无其事的浅笑。
“我没听清,雌父您说什么?”
一颗破碎的蓝钻滚落到菲尼克斯的脚边,他愣怔在原地,头一回见识到雄虫毫无征兆的恶劣脾性,让在场的仆从跪倒一地,无不心惊胆战。
塞缪尔习以为常地摆了摆手,挥退爬上前收拾的管家,这段插曲在他的眼里微不足道。
他继续说:“明天你亲自带菲尼克斯去办理入学手续,艾德里安,别的事我与你的雄父可以宠着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除非你现在就出了这门,我与你的雄父就当从没生过你这么个雄子。”
艾德里安与塞缪尔一上一下地对峙,他面上的笑慢慢冷却下来,直至完全消失。
他侧眸盯了牵着塞缪尔手的菲尼克斯一眼,这只小雌虫不知是从哪个旮沓里蹦出来的,倒真有好大的本事,竟能让他的雌父头一回用如此严厉的口吻对他施加命令。
“我知道了,雌父。”
艾德里安最终妥协,他知道他的雌父任职联盟军总司令多年,说一不二,既然他如此强硬地开了口,这件事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站久了有些累,我先回房休息了。”
目送艾德里安上了二楼,菲尼克斯暗自松了松紧攥着袖子的手指,才发觉自己的手心里尽是冷汗。
“亲爱的,我还有军务需要处理,就不陪你了。”
塞缪尔稍俯下身,朝菲尼克斯淡淡一笑,他的面容沉稳,瞧起来和蔼可亲,但菲尼克斯因出身底层,早已熟悉察言观色,他知道,塞缪尔正因为他而向自己的雄子说了重话心生不悦。
于是他松开了与塞缪尔相握的手,乖巧地说:“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
塞缪尔摇了摇头,对管家道:“查理,陪菲尼克斯熟悉一下宅邸。”
查理应声,送走塞缪尔后,朝菲尼克斯躬身道:“少爷,我送您去卧室。”
他领着菲尼克斯从一楼转了一圈,沿途介绍温莎老宅的空间架构。
温莎古宅始建于封建王朝末期,历经战火洗礼与几番翻修,主宅共有三层,并着地下一层,配有健身房与棋牌室,宅后建有庭院与泳池。
在经过摆满油画与收藏品的长廊时,菲尼克斯注意到,查理的目光在他粗糙劣质的卫衣和牛仔裤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片刻,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除了卧房与卫生间,老宅的各处都布满了高清摄像头,并且周遭都经过了严密的布防。
“呵,查理,你不会以为温莎家的未来雌君,能蠢到去偷温莎家的藏品吧?”
凭空突然传来一声讥嘲,查理打了一个激灵,与菲尼克斯一同回身向后看去,就见艾德里安抱臂倚靠在楼梯口的扶手旁,微眯着眼冷笑。
查理立时伏倒在地,战战兢兢地说:“对不起少爷,我绝无那个意思。”
“得了,你下去吧,这儿用不着你了。”
艾德里安一步一步走到菲尼克斯的面前,打发走了查理,注视着比他略高出两三公分的雌虫,微微笑着道:“走吧,我带你去卧房。”
菲尼克斯落后他一步,一言不发地跟随艾德里安上到二楼,听艾德里安谈起房间的布局。
他的卧房在二楼朝南的最里一间,对面就是为菲尼克斯准备的卧室,廊道的对过则是书房。
“空闲的时候,可以去书房看看书。”艾德里安说着,推开菲尼克斯卧室的房门。
装修精美的房间全然是依照艾德里安的喜好布置的,靠窗摆放着红木制成的桌椅与书柜,靠墙则是宽敞的衣橱,齐整地安置着为菲尼克斯购置的衣物,学校的黑白制服悬挂在衣柜的最外面。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
艾德里安扫了几眼就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菲尼克斯的房间几乎是他房间的等比例复制,干脆作别离去。
菲尼克斯想不明白,少年雄虫最初明明是很不欢迎他的样子,又怎么会如此好心地引领他熟悉宅邸?但他是个生性乐观的雌虫,想不明白的事索性就暂搁一旁,不去想它。
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红润的玛瑙,用柔软的手帕裹着,放进床头柜的最里面,然后换下薄软的睡衣钻进温暖的床铺。
菲尼克斯蜷缩在被窝里,打开最新的光脑,点开储存的日记本写下日期,不太熟练地打字:“雌父,我到帝都了,帝都很繁华,有许多新奇的物什,但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好,艾德里安已经忘了我。”
菲尼克斯最后删去了“他似乎很不喜欢我”的话,只是写“希望他能想起我,也想起你”。
温莎家通常在晚上六点准时用餐,菲尼克斯坐在艾德里安的左手边,艾德里安的雄父伯特与塞缪尔坐在他们的对面,侧面的悬屏播放着晚间新闻。
菲尼克斯正暗自分神,观察着艾德里安如何用繁复的餐具优雅地享用不同的菜品,就听伯特温声开口:“菲尼克斯,在这儿住的还习惯吗?”
伯特与艾德里安生得极像,都有一双眼褶深邃、眼尾上挑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人看时便有几分虚伪的深情。
他的亲和让菲尼克斯受宠若惊,菲尼克斯轻轻点了点头,模仿艾德里安拿起最小的勺子将鱼子酱舀进嘴里。
伯特笑了笑:“也不知道菜品合不合你的胃口?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告诉查理。”
艾德里安的余光看见,菲尼克斯被三文鱼沾的芥末辣得微吐舌尖,雌虫湛蓝的双眼蒙上一层水雾,似迷蒙的夜海,很有几分楚楚可怜。
他“哼”了一声,不客气地评价“山猪吃不了细糠”,却推了一杯红茶到菲尼克斯的手边。
塞缪尔注意到了这一小动作,他清楚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个怎样表里不一的货色,故而只作壁上观,并吩咐查理将日后的菜品都改为熟食。
用完餐后,伯特去艾德里安的卧房考教他的功课,塞缪尔则照惯例去健身房消食。
菲尼克斯独自在客厅坐了会儿,便上到二楼进了书房,因为儿时居住环境恶劣且经济条件有限,他没有光脑看不了电子书,更别提能有机会接触到纸质书了。
宅邸的书房北面置着宽敞的办公桌与立式光脑,南面是一整墙的纸质书,按照首字母的缩写排列整齐,贯穿古今南北各类题材,涉及经济、政治、军事等领域不一而足。
菲尼克斯站在取书的铁架子上,抽出一本兵法古籍,泛黄的纸页蕴含浓重的油墨香气,显是养护得当。
他正看得入神,书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洞开,伯特与艾德里安一前一后地走进书房。
伯特抬头时望见书架前的昏暗人影,尚未看清面容就厉喝一声:“谁?”
菲尼克斯一惊,脚下一崴,险些踩空,他连忙快步走下铁架子来到伯特的面前,面容在暖黄的吊灯下显得极为苍白,眼眸低垂道:“是我。”
伯特微皱起眉,他推开门喊了声“查理”,管家应声站到书房门口,伯特严肃道:“你没有告诉菲尼克斯二楼的书房因涉及机密文件,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出入,想查阅纸质书要去三楼的藏书室吗?”
在那一刻,菲尼克斯望着站在伯特的身后冷眼旁观的艾德里安,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他只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让家主对他心生芥蒂,让管家对他避之不及,艾德里安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接纳他,接纳一只出身贫寒的孤苦雌虫作为他未来的雌君。
图穷匕见,刺了菲尼克斯猝不及防的一刀,至此心伤难愈。
在管家求饶前,菲尼克斯跪在了管家的身边,那是他自出生起第一次向旁虫下跪,而他喜欢的雄虫,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懒散地站在他的面前,垂落的目光轻蔑而漠不关心。
菲尼克斯的眼睫不安地颤抖着,为了管家不受无妄之灾,低头向伯特求情。
“对不起先生,是我忘了管家的叮嘱,请您饶过我这一回,下次不会了。”
“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伯特似是轻叹了口气,松口放了菲尼克斯与管家离开。
菲尼克斯不敢再在书房里逗留,他将手里的古籍往书桌上一放,经过艾德里安的面前时始终低垂着头,没有再看他一眼。
菲尼克斯躲进卧房的浴室里,借着水流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哭了一场,面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泪,还是掺杂着泡沫的温水。
要是雌父还在就好了,他抹着眼泪,第无数次思念起遥远的撒哈拉星系,即使那儿寸草不生,贫穷落后,但至少有他肆意生长的一片自由天地。
洗完澡后,菲尼克斯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借着明亮的灯光注视着自己。
他肤色冷白,在光下似未经雕琢的白玉,因为营养不良,四肢相较寻常雌虫纤细,附着层单薄的肌肉,个头也较为矮小。
他不由踮了踮脚尖,想着,若能长到塞缪尔那样高就好。
再不济,同他雌父一般高也好。
菲尼克斯尚没意识到,他的五官生得虽然没有艾德里安精致,但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野性美感,尤其一双天蓝的眼,在不同的光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神秘而富有吸引力。
他用沾了冷水的指尖碰了碰哭红的眼尾与鼻头,蔫蔫地迈出浴室时,却见艾德里安坐在自己的床铺上,听到动静回头望向他,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菲尼克斯立马裹紧浴巾,瞥了眼放在艾德里安身旁的干净衣物,像只警惕的小动物,开口时嗓音略有些沙哑。
“你怎么在我的房间?”
艾德里安轻嗤一声:“你不会以为我对你这种小身板感兴趣吧?”
菲尼克斯瞪圆了眼,盯着艾德里安说不出话,从脖颈一直气红到锁骨。
“过来。”
艾德里安垂眸看了眼菲尼克斯的右脚踝,那儿已经红肿了一块,虽然雌虫的恢复力极强,但疼痛却不会减少分毫。
他抬起手,给菲尼克斯看他掌心拖着的冰块,用柔软的白毛巾包裹着。
“给你的脚踝冰敷一下,省得影响明天的入学体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菲尼克斯慢吞吞地走近床沿,朝艾德里安伸手。
“你把冰袋给我,我自己来。”
“别磨蹭。”
艾德里安充耳不闻,示意菲尼克斯坐到他的身旁。
菲尼克斯只能小心翼翼地挨着床沿坐了,不忘拿被子盖住自己的大腿,选择性忽视艾德里安戏谑的目光,方才抬起右腿踩在了床面上。
艾德里安握着冰袋贴住他脚踝的一刹,菲尼克斯没忍住轻嘶了一声“疼”。
艾德里安抬眸看了他一眼,雌虫眼尾泛红,眸中水光熠熠。
他嘴上说着“没见过他这么怕疼的雌虫”,手下的动作却放轻了不少,缓慢地让毛巾覆盖整个脚踝,然后转着圈按揉。
菲尼克斯注视着雄虫低垂的眼睫,纤长浓密,喃喃自语地说:“我看不懂你。”
抵触他的是他,陷害他的也是他,可到头来,照顾他的还是他。
少年的心就像海面的雾,捉摸不透。
艾德里安不响,见红肿消退得差不多,就握着化了大半的冰袋站起身。
他提醒:“明早七点去学校报到,别睡过了。”
“嗯,”菲尼克斯轻声说,“谢谢。”
等艾德里安离开后,菲尼克斯换好睡衣,临睡前收拾入学用品,发现一本纸页泛黄的书搁在他的桌角,竟是他在书房里看的那本兵法古籍。
他愣怔片刻,暗叹口气,将书收进了书柜的最里侧。
艾德里安是良心发现了吗?菲尼克斯辗转反侧地想,可雄虫真的有良心这玩意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