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漫天风沙 ...
-
小提琴曲在空寂的室内忧伤地回荡，三声敦实的木门叩击声唤醒了沉思的艾德里安。
“总统先生，”秘书艾伯特站在门边，望向端坐在办公桌后的雄虫。
他似乎刚从一场冗长的梦境中惊醒，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疲惫与深藏的眷恋，桌上摆着冷却的咖啡与散乱的文件，悬在墙侧的光屏上流转着战区新闻，不断回放着同一幅画面。
——太空军总指挥官菲尼克斯上将身穿海天蓝军装步下千疮百孔的战机，他摘下军帽，注视着远处零星的光斑，那是战舰在陨落之际爆发的最后光亮，四五肩扛将星的军雌簇拥在他的周围，同他一起见证历史性的一刻。
在黎明的晨光覆盖湮灭的光点时，终于有记者按耐不住，举着收音器靠近菲尼克斯，问：“上将，帝国此次空袭失败，是否会选择撤军？撒哈拉星系是否会再次陷入战火？”
菲尼克斯冷淡地垂眸，干燥的风沙翻卷起他鬓边新修的短发，只留下一句“无可奉告”，就领着军官消失在了战机扬起的尘土里，背影冷峻而萧索。
当天正午，帝国发动了第二次迅猛的空袭，三艘星际远航舰队齐聚撒哈拉星域，炮弹与激光武器点燃的战火几乎成为了撒哈拉星系的第二颗恒星。
“保卫沙星”这四个字再次被拂去遗忘的尘埃，重归于虫群眼前，登上各大热搜词条。
历史正在发生。
连夜急发的战报已经让艾德里安几乎两夜一天没有合过一次眼，撒哈拉星系目前的战况陷入了胶着，敌方突然的空袭并没有立刻使其沦陷，这无疑归功于菲尼克斯的远见卓识。
艾德里安从不否认，菲尼克斯对撒哈拉星系战局的判断有着天生的敏锐与超前的洞察，在这一点上堪称无虫能及。
菲尼克斯的作战决议与战略部署经由军部，层层递交到艾德里安的手上，也从没遭受过质询的阻碍。
“总统先生，”秘书艾伯特再次开口，他发现最近的雄虫在繁忙之余，变得总有些神思不属，他提醒，“斯通先生到了。”
幕僚长斯通向艾德里安颔首致礼，在艾德里安的示意下停止了留声机的旋转。
他端来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放在艾德里安的跟前，开门见山。
“国防经费的审批受到了些阻碍，有些媒体已经宣扬您是个热衷于战争的鹰派，克劳德那帮虫希望您能做出让步，将军费与雄虫补助绑定，一起通过提案。”
“将雄虫的保障金比例一次性上调五个基点？！”
艾德里安气笑了一声，面前的纸张被他攥出深刻的褶皱，散落在办公桌上。
“那群废物的保障金还不够多？前线军雌战死后的补偿金全加起来都比不过！”
“您喝杯酒，消消气。”
斯通对艾德里安的怒火早有预料，他的面上挂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标志性微笑，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蓝晶作为制作精神紊乱剂的关键原料，目前仅有撒哈拉星系是最丰裕的蓝晶主产区，帝国与联盟在蓝晶问题上的摩擦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还得亏有巨大的军资耗费在前头顶着，我们才好腾出手来完善雌虫的各项社会保障，尤其是军雌的福利待遇。”
斯通说到这儿，语气陡然一沉。
“但现在，克劳德他们掐着这个节骨点儿上，把提高雄虫保障金比例的议案再次端上来，就是仗着国防军费开支的紧迫性，他们拖得起，前线可拖不起。”
艾德里安明白，斯通的话已经比较委婉，蓝晶对缓解雌虫的精神力紊乱意义重大，使得撒哈拉星系成为军雌的必争之地，但对雄虫而言却有着变相的替代关系，因而撒哈拉星系的沦陷在某些雄虫的眼中，反倒成了助力雄权复辟的特殊手段。
在这一刻，艾德里安的心中陡然升腾起沉重的悲哀，他想，菲尼克斯每一次站在漫天的风沙中，仰望陨落的硝烟时，沉默的曈眸里是否埋藏着同样的悲哀。
斯通小心翼翼地望了眼艾德里安的神色，但除了最初的怒火，艾德里安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就像波平浪静的海平面，汹涌只在表象之下。
“听说他们已经拉拢了‘泥古’党，该党在参议院有五名席位，目前正在跟‘草风’党接触。”所谓的“泥古”党和“草风”党都是艾德里安在私下起的代称。
顾名思义，“泥古”党是五位比保守党还要保守的老顽固，恨不得将“雄虫天生高贵，雌虫天生低贱”这句座右铭镌刻在墓碑上警醒后虫，“草风”党则是一票见风就掩的墙头草，政见朝令夕改。
“乐观估计，克劳德已经赢得了四十八位议员的同意，只要设法再拿下三位，就能通过此次提案。”
众所周知，国会设有百位席位，通过提案需要票数过半。
艾德里安沉思片刻，他知道在对方虫里策反三个叛徒易如反掌，当然克劳德也清楚这点，难怪在流域环保法案通过后，克劳德还能安稳如山地坐着，恐怕现在正摇着香槟胜券在握地等他来求和。
不过，究竟是谁挖谁的墙角可不好说。
“联系罗南，他知道怎么做。”罗南是一柄约束要员的戒尺，也是煽动虫心的一把好手，艾德里安和罗南有着稳固的情谊与利益伙伴关系。
“我记得‘草风’党的领头草詹姆斯对威士忌情有独钟？”
艾德里安勾起胸有成竹的笑，站起身与斯通道。
“替我安排今晚六点与詹姆斯的会面，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发表演讲，媒体由艾伯特负责联系，辛苦查尔斯于明天上午七点与我修改讲稿。”
“谨遵您的吩咐，先生。”
斯通与艾德里安握手，他选择跟随艾德里安的重要原因之一便是临危不乱，老狐狸露出笑，眼角皱纹横叠，说：“祝您与詹姆斯先生今晚用餐愉快。”
詹姆斯抽出手帕捂住鼻子，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他随着服务员的指引进入金碧辉煌的包厢，脚才迈出去一半，面上已经笑得全然灿烂。
“迈克，好久不见！”
迈克站起身，上前与詹姆斯握手，食指上戴着的钻石戒指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辉。
他招呼詹姆斯就座，道：“快坐，先生最近在忙什么呢？吃顿饭都瞧起来风尘仆仆的。”
“可别提了，还不是流域环保法案，弄得我头都秃了！”
詹姆斯摊了摊手，肥硕脸上的每一寸脂肪都写满了无奈。
“我原先的几位合伙虫都得勒紧裤腰带过活，我那个‘仰望星海’的港口开发计划失去了开发商的资金支持，看来是彻底没戏了！”
詹姆斯点到为止地吐了苦水，试探地看向迈克，他知道迈克是流域环保法案受益最大的几个地产商之一，如果他肯拔根毫毛下来，他的港口开发项目就能分分钟起死回生。
老油条迈克依然端着八风不动的浅笑，他为詹姆斯倒了杯酒，示意他看看菜单。
“这家的鲜切三文鱼很不错，到时候给先生好好补一补。”
詹姆斯只得按捺下焦躁的心情，与詹姆斯对着华而不实的菜单品头论足。
好容易点好了菜，服务员收好菜单推开包厢门时，皮鞋踩在大理石瓷砖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詹姆斯随着笑容扩大的迈克从座椅上立起身，望向门口，就见芝兰玉树的雄虫走进包厢，正与迎上前的迈克寒暄。
他的腕表在明灯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衬得凸出的一截腕骨有着冷锐的质感。
迈克热情地与艾德里安握手，引他在空出的主位上落座。
“总统先生，现在约您共进晚餐可真不容易！”
“哪有的事儿？”
艾德里安笑骂一句，抬眼看向对面的詹姆斯，雄虫的面上略显迷茫与尴尬，他露出谦和的笑。
“詹姆斯先生怎么不坐？”
詹姆斯一面探身，去为艾德里安倒酒，一面笑着说：“难得能碰见艾德里安阁下一回。”
“怎么好劳动詹姆斯先生？”
艾德里安挡了挡高脚杯，直言不讳道：“听说您要在戈尔登星域实行港口开发计划，戈尔登星系是我雄父的老选区，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力而为，您不必同我客气。”
如今戈尔登星系是詹姆斯负责的辖区，他在当选议员时曾信誓旦旦地承诺，要在这偏远落后的地区兴起经济改革的春风，让普通虫民也有发家致富的可能。
不过如今，春风难度“戈尔登”。
詹姆斯一愣，看着罪魁祸首坐在他的面前，游刃有余地微笑，心里忍不住爆了几句粗口，面上却只能苦笑着开口。
“我也不瞒您，资金方面确实出了些问题，开发商都跑没了，我现在是骑虎难下。”
艾德里安点了点头，在詹姆斯颇带希冀的目光下，转而同迈克道。
“我记得这家餐厅的鲜切三文鱼不错，可以请詹姆斯先生尝尝鲜。”
吃你妈的三文鱼！詹姆斯暗骂，听着迈克与艾德里安热络地谈论起菜品，只能忍气吞声，灌了一肚子的威士忌。
不过这家餐厅的威士忌倒委实不错，陈年的翡翠岛，有市无价，只在当年总统就职典礼的酒会上品过一回，他的鼻子一闻就知道。
餐用得半差不差时，詹姆斯对上艾德里安的目光，嚼着嘴里的三文鱼听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听闻些风声，有议员提议，要将军费开支与雄虫补助捆绑提案，这件事詹姆斯先生听说了吗？”
詹姆斯被艾德里安的目光盯得一个激灵，装傻充愣道：“这倒是新娘子上轿头一遭，从没听虫说起过啊！”
艾德里安拿了一方热毛巾，慢条斯理地边擦手边说：“现在听说了，詹姆斯先生对这个提议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当然是用眼睛看呗！詹姆斯心里不屑，暗道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毕竟雄虫的保障金比例已有两年未动，现在提起也算正常。”
“是吗？”艾德里安的食指轻点了下杯沿，“我倒觉得在战时的节骨眼谈及雄虫的权益保障，未免不合时宜。”
“那是！仗才刚开始打，某些虫就蹬鼻子上脸了！”
迈克附和艾德里安的话，朝詹姆斯一语双关地道。
“詹姆斯先生估计还不怎么了解前线的战况，不过听说您对威士忌是颇有一番研究的，不知道今天的酒合不合您的味口？”
不等詹姆斯回话，迈克便将手里包装精美的翡翠岛提到詹姆斯的手边，揽着他的肩膀说：“我可以出资赞助您的港口开发项目，您要是觉得这酒合您的味口，就将它捎回去，如果不合嘛……”
迈克的手指收紧了几分，又立马放开，他玩笑似的冲詹姆斯眨眨眼。
“那就是我和詹姆斯先生没有缘分。”
詹姆斯坐在原处，怔愣了会儿，眼里马上含着浓烈的笑意，他将那盒酒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喜滋滋地打量道。
“瞧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可能和钱……啊不，是和您没有缘分！哎呦，百余年的翡翠岛，好酒，真是好酒！”
迈克与艾德里安对视一眼，笑了，他举起酒杯，与詹姆斯碰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您喜欢就好，一瓶老酒，也不值几个钱。”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一场戏也总算唱到了尾声，迈克勾着詹姆斯的肩膀，两只雄虫喝得上了头，搂在一块儿称兄道弟，双双站起身，要换少儿不宜的场子接着玩乐。
艾德里安披着黑呢大衣，站在餐厅门口，随意婉拒了迈克的邀请。
“我晚些时候有事，先走一步。”
迈克见怪不怪，也许哪一回艾德里安愿意拨冗到销金窟纵情声色，他才会大惊小怪。
他亲自下了台阶，为艾德里安拉开车门送他上车，道：“那您慢走，下回再请您赏脸。”
“啧啧，”詹姆斯咂了咂嘴，目送迈巴赫汇入车潮，点了根烟与迈克调侃，“难不成艾德里安阁下还是个痴情种？我从没见过这么洁身自好的雄虫，不得了！”
“大人物的事儿，谁说得准呢？咱俩就别揣摩了。”
迈克带着詹姆斯上了自己的法拉利，跑车流畅的身型让詹姆斯赞不绝口。
在副驾落座后，詹姆斯凑近迈克的耳边，压低声音笑道：“不过前些时候，我见过他的那位雌君，那脸，那身段，想必在床上的滋味……”
“詹姆斯阁下，听说您新娶了一位雌侍？”
迈克打断詹姆斯的话，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看清他眸底露骨的笑，心想这话要是给艾德里安听见了，明儿个就能传出联盟议员醉酒驾车惨遭车祸的新闻。
艾德里安洁不洁身自好他不知道，但位高权重的雄虫与生俱来的占有欲却不容置疑。
迈克不由想起自己第一回与艾德里安碰面的场景，彼时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费尽心思地混进斯特林家的宴会，还不懂得如何掩藏眸里的野心。
直等到晚宴过半，艾德里安才携着一只雌虫姗姗来迟。
雌虫挽着雄虫的手，穿着一身雪白的军装制服，踩着漆亮的长筒军靴踏进宴会厅，灿金的长卷发下，是一双蔚蓝的眼眸，流风回雪，胜过万千大海星辰。
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陡然一静，他失魂落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雌虫的面上，直到对上艾德里安审视全场时，漫不经心的一眼。
不过一个刹那，不过一个交错，迈克却在顷刻间意识到，什么叫痴心妄想，什么叫自不量力。
他换上全副武装的微笑，恭敬地端着香槟，瞅准空档费力挤上前，举起酒杯向艾德里安和菲尼克斯敬酒，磕巴着说了不过脑的祝酒词。
“祝，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周遭虫一齐大笑，他羞红了脸，看罗南勾着艾德里安的肩膀，坏笑着打趣：“艾德里安！什么时候结婚啊？这贺婚词都说上了，不结婚说不过去吧！”
“滚。”
艾德里安抵开罗南的手，余光隐见菲尼克斯绯红的耳垂，眼里却尽是笑意。
他悄悄收紧搂在菲尼克斯腰间的手，举着香槟杯环顾一圈，谈笑间衬衫微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意尽风流。
璀璨灯光下，人声鼎沸中，微醺的雄虫低头，缱绻地吻在雌虫的唇角，继而抬眸笑骂：“今儿晚上有一个算一个，少不了你们交贺礼的时候。”
起哄声愈演愈烈，阴差阳错间，迈克莫名傍上了大腿，从此飞黄腾达，泼天富贵。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