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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砚台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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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的课桌,对江旭白而言是一条分界线。
桌面正中那道深色的木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将世界分成两半。线外,是嬉笑追逐的课间,是彩色蜡笔画,是橡皮筋和弹珠碰撞的清脆声响。线内,是他一个人的沉默王国——一本翻到毛边的《十万个为什么》,一块永远擦得干干净净的橡皮,和永远在练习册上列得整整齐齐的算式。
三年级三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早晨的阳光会在第二节课时恰好越过窗台,爬上他的桌角。江旭白喜欢这个时刻,光斑会慢慢移动,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那些他不敢与人对视的时刻。
他记得父亲离开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铺满了客厅的地板。母亲蹲在地上收拾行李,行李箱的拉链声刺耳得像某种断裂。江旭白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幼儿园时父亲买的小汽车,塑料轮子在掌心硌出红印。父亲蹲下来,身上的烟草味第一次让他觉得陌生。
“阿白要听奶奶的话。”
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门关上,阳光还在,只是客厅空了一半。
后来他跟着奶奶搬来城南。奶奶是退休的语文教师,家里最多的就是书和戒尺。她教他背唐诗,要求他坐姿端正,说话要字正腔圆。但她从不会像母亲那样,在睡前摸他的头发。奶奶的爱是试卷上的红勾,是干净整洁的衬衫领子,是“要争气”三个字。
所以他争气。成绩单上永远的第一名,是他在新环境里唯一能握住的浮木。
只是浮木不能取暖。尤其在课间,当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围在一起讨论昨晚的动画片,或者交换新买的贴纸时,江旭白会低头假装看书。书页上的字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墨点,他其实一个也没看进去。他只是需要一些动作,来掩饰自己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的慌张。
刘子豪是第一个发现这条“分界线”的人。
那是个周四的体育课后,大家都满头大汗地回到教室。江旭白刚拿出水杯,就听见“啪”的一声——铅笔盒掉在地上,里面的文具散了一地。他弯腰去捡,看见一双蓝色的运动鞋踩在了他的橡皮上。
“哎哟,不好意思啊。”刘子豪的声音里没有抱歉,他身后跟着两个男生,都在笑。
江旭白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拿那块橡皮。刘子豪的脚移开了,却在橡皮即将被捡起时,又轻轻踢了一下。橡皮滚到桌子底下去了。
周围有几道目光投过来,很快又移开。没有人说话。江旭白的耳朵开始发烫,他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了。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指在空气中顿了顿,然后慢慢缩回来。
“哑巴。”刘子豪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江旭白等到上课铃响,才蹲下去捡那块橡皮。橡皮上沾了灰尘,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不干净。那一整天,他写字时都避开橡皮擦过的那块地方,仿佛那灰尘会从作业本蔓延到手指,再蔓延到他整个人。
这样的事情后来发生了很多次。有时是他的作业本“不小心”被碰到地上,有时是发下来的试卷“传丢了”,有时是分组活动时,他永远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江旭白学会了提前把东西收好,学会了在课间去厕所或图书馆,学会了在分组时主动举手:“老师,我一个人一组也可以。”
老师拍拍他的肩:“江旭白同学很独立。”
独立。他咀嚼着这个词,像含着一颗坚硬的冰糖,尝不出甜味,只觉得硌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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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二,一切开始不一样。
那天有春季流感,班上缺勤了七八个人。早读课刚过,班主任李老师领着一个男孩走进来。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抬起头。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沈砚同学,以后就在我们班学习了。”
江旭白从数学题里抬起头,隔着几道课桌的距离,看见了那个叫沈砚的男孩。
他比班里大多数男生高一点,校服穿得不算整齐——衬衫下摆一边塞在裤子里,一边露在外面。书包是军绿色的,带子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帆布面洗得发白,边角处磨出了毛边。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很大,但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看人的时候有种直直的、不加掩饰的坦率。
“沈砚,你就坐……”李老师环视教室,目光落在江旭白旁边的空位上。
那是全班唯一的单人单桌。上学期坐在这里的同学转学了,之后再没有人申请换过来。不是大家不喜欢这个靠窗的好位置,而是不喜欢坐在江旭白旁边——一个不会跟你说话、不会跟你分享零食、甚至不会在你回答问题出错时偷偷告诉你的同桌,有什么意思呢?
江旭白垂下眼睛,盯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应用题。他知道老师会说什么,知道那个新同学会抱着书包走过来,会在坐下前礼貌地说“你好”,然后他们就会成为那种最标准的同桌。
“江旭白同学旁边有个空位,沈砚你坐那里吧。”
脚步声靠近。江旭白闻到一种陌生的气味,不是洗衣粉的清香,也不是男生们汗津津的运动服味,而是一种……晒过太阳的棉布味,混合着一点点类似松木的、干净的气息。
书包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闷响。椅子被拉开,人影坐了下来。
江旭白没有抬头。他的余光能看见对方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处有小小的、新旧叠加的擦伤。
“你好。”沈砚说。
声音比想象中清亮一些,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特有的柔软尾音。
江旭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依然盯着那道应用题,假装自己在认真思考。事实上,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第一节课是语文。江旭白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他能感觉到沈砚在看他——不是盯着看,而是偶尔会往这边瞥一眼,目光在他的笔尖、他的笔记本上停留片刻,然后又移开。
课间十分钟,江旭白照例拿出那本《十万个为什么》。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当所有人都觉得你在认真看书时,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翻到昨天看的那页,关于“为什么下雨前蚂蚁要搬家”。他其实已经看过三遍了。
“这本书很好看吗?”
江旭白一愣,缓缓转过头。沈砚正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好奇,没有嘲弄,也没有那种“我只是随便问问”的敷衍。
“……还好。”
“我也喜欢看这种书。”沈砚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东西——不是书,是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本子。他翻开,里面贴满了从各种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星空、深海生物、古代兵器、飞机剖面图……每张图片旁边都用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我自己做的。”沈砚把本子往中间推了推,“你想看可以看。”
江旭白盯着那些图片。有一张是土星的照片,金色的光环在黑色太空中缓缓旋转。旁边的注解字迹工整,写着土星的直径、环的构成、发现的历史。
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纸页时停住了。
“谢谢。”他说,然后收回了手。
沈砚也没在意,自顾自地翻到另一页,指着一张深海鮟鱇鱼的图片说:“你看这个,它头上这个灯笼其实是会发光的,用来吸引小鱼……”
他的讲解生动得不像是转述,而像是亲眼见过。江旭白不知不觉听进去了,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从鮟鱇鱼移到深海热泉,再移到那些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白色盲虾。
上课铃响了。
沈砚合上本子,动作麻利地塞回书包。江旭白也合上了《十万个为什么》,但这一次,他的心思不在书上。
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沈砚转笔很熟练,用的是左手;他听课很认真,但笔记记得很潦草,更多时候是在课本上画一些奇怪的符号;他回答问题时会先举起手,得到老师示意后才站起来,腰背挺得很直。
数学课上,刘子豪被点到黑板上做一道应用题。他站在讲台上挠头,粉笔在黑板上点出几个白点,却写不出算式。底下开始有低低的笑声。
江旭白低下头。他知道这种感觉。
“刘子豪,你再想想。”数学老师说。
“老师,我……我昨晚发烧了,没复习好。”刘子豪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先下去吧,下次认真听讲。”
刘子豪红着脸回到座位,经过江旭白桌边时,故意撞了一下桌角。江旭白的铅笔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听见刘子豪对后排的男生小声说:“装什么装,整天板着张脸……”
江旭白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秒。然后他捡起铅笔,放回笔盒,动作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人看见了。
沈砚忽然举手。
“老师,这道题我可以试试吗?”
数学老师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沈砚走上讲台,拿起粉笔。他的个子还不够高,需要稍微踮脚才能写到黑板的上半部分。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清脆利落,一行行算式出现,逻辑清晰,步骤完整。
做完后,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砚同学做得很好。”数学老师满意地点头,“虽然解法和你之前学的不太一样,但思路是正确的。大家给新同学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沈砚回到座位。他坐下时,江旭白看见他的侧脸——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完成某件事后的轻松。
“其实那道题有三种解法。”沈砚忽然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用的那种是最麻烦的。”
江旭白怔了怔。
沈砚已经转过头去,在课本的空白处画起了一个奇怪的图形,像是某种机械的剖面图。阳光正好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在光线下呈现出淡淡的粉色。
那天放学,江旭白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奶奶今天值班,他要自己走回家。路线很固定:出校门右转,经过两个红绿灯,在第三个路口左转,走进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第七个门牌号就是他和奶奶的家。
他拉上书包拉链时,沈砚已经收拾好了。
“明天见。”沈砚说,然后背着那个军绿色书包走出了教室。
江旭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慢慢站起来。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开始洒水扫地,空气中浮动着灰尘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教室门口,脚步顿了顿。
走廊尽头,沈砚正被刘子豪和另外两个男生围住。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看到沈砚在摇头。刘子豪伸手推了一下沈砚的肩膀,沈砚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墙上。
江旭白的手指收紧,攥住了书包带子。
他应该转身,从另一侧的楼梯下楼。这不关他的事。新同学自己会处理。多管闲事只会让事情更糟。
可是脚步没有动。
他看见沈砚抬起头,说了句什么。刘子豪笑了起来,那笑声隔着走廊传来,刺耳得让人不舒服。另一个男生伸手去拽沈砚的书包带子。
“你们在干什么?”
江旭白听见自己的声音时,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刘子豪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嘲弄:“哟,好学生也来管闲事?”
“放学了。”江旭白说,声音平直得没有起伏,“李老师说放学要直接回家。”
“关你什么事?”刘子豪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江旭白面前,“你跟他很熟吗?才当了一天同桌,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江旭白咽了一下口水。他能闻到刘子豪身上汗水的味道,能看见对方T恤领口处的一点油渍。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开始出汗。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站到了他身边。
沈砚从墙边走了过来,和他并肩站着。军绿色书包的带子已经被拉正了,松松地挂在肩上。
“他是我同桌。”沈砚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了。”
三个字。没有挑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就是一句简单的陈述。
刘子豪张了张嘴,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他看看沈砚,又看看江旭白,最后嗤笑一声:“行,你们俩好学生慢慢玩。”
他带着两个男生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安静重新降临。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暖橙色。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某种慢动作的舞蹈。
江旭白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谢谢。”沈砚说。
江旭白摇摇头。他想说“不用谢”,想说“你没事吧”,但最后说出口的是一句:“你家住哪边?”
“南门街。”沈砚说,“不过得先去我爷爷店里一趟。他在老街开文具店。”
老街。那是江旭白回家的必经之路。
“我……也走那边。”江旭白说,然后顿了顿,“可以一起走一段。”
沈砚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啊。”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重叠、交错。江旭白走在前面半步,能听见身后沈砚书包里文具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是音乐课上教的那首《春天在哪里》,但被他哼得跑调到几乎听不出原曲。
出校门右转。第一个红绿灯是红灯,他们停下来等待。
江旭白看着对面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
“刘子豪他……其实不坏。”
说完他就后悔了。为什么要替欺负自己的人说话?
沈砚却点点头:“嗯,看得出来。他只是想引起注意。”
江旭白侧过头。沈砚正盯着红灯,侧脸的轮廓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眨眼时会轻轻颤动。
“为什么?”江旭白问。
“他爸爸是开长途货车的,经常不在家。妈妈在菜市场卖菜,也很忙。”沈砚说,“李老师今天跟我介绍班里情况时说的。”
江旭白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在他眼里,刘子豪就是刘子豪,一个会推他桌子、会踩他橡皮、会让他难堪的人。至于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做,他没想过,也觉得没必要想。
绿灯亮了。
他们穿过马路。沈砚很自然地走在靠车流的那一侧,这是一个细小的、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动作。
“你爷爷的店,是叫‘砚台斋’吗?”江旭白问。老街上的文具店只有那一家。
“对。你见过?”
“路过几次。”江旭白说。
其实他进去过,去年开学前奶奶带他去买文具。店里很旧,但很干净,空气里有纸墨和木头混合的香气。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爷爷,正用一把小刀仔细地修整一块黑色的石头。
“那是我爷爷。”沈砚说,“他做了一辈子砚台。我名字里的‘砚’字,就是从他那儿来的。”
“砚台……”江旭白重复这个词。
“嗯。虽然现在用的人少了,但我爷爷说,有些东西的存在不是为了有用。”沈砚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认真,“而是为了让人记得,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美。”
他们走到了老街口。梧桐树刚冒出新叶,嫩绿色的,在风里沙沙作响。
“我到了。”沈砚指着前方,“就那个绿招牌的。”
江旭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砚台斋”三个字是手写的隶书,漆有些剥落了,但笔画依然遒劲。
“那……明天见。”江旭白说。
“明天见。”沈砚挥挥手,转身跑向店里。
军绿色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像某种雀跃的小动物。
江旭白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继续往前走。
他掏出钥匙开门时,发现奶奶已经回来了。
“阿白回来了?”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洗手,准备吃饭。”
“好。”
江旭白换了鞋,把书包放在客厅的椅子上。他走进厨房洗手,水流冲过手指时,他忽然想起沈砚手上的那些擦伤。
“奶奶。”他开口。
“嗯?”
“我们班今天来了个新同学。”
奶奶正在盛汤,动作没停:“是吗?叫什么名字?”
“沈砚。砚台的砚。”
“好名字。”奶奶把汤碗放在桌上,“吃饭吧。”
晚饭一如既往的安静。奶奶会问起今天学了什么,考试分数出来没有,作业多不多。江旭白一一回答,答案简洁准确。
但今天,当奶奶问“和同学相处怎么样”时,江旭白顿了顿。
“还好。”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新同桌……人还不错。”
奶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短暂的惊讶,然后点点头:“那就好。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
饭后,江旭白回房间写作业。他翻开数学练习册,看到今天课堂上那道应用题。沈砚写在黑板上的解法浮现在脑海里,清晰得像用刀刻过一样。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试着写出另外两种解法。第一种很快想出来了,第二种卡在某个步骤。他咬着笔头思考,窗外夜色渐深,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九点多,奶奶敲门提醒他睡觉。
江旭白躺上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规律。然后一些画面开始浮现:沈砚亮晶晶的眼睛,他书包上磨白的边角,他哼跑调的歌,他说“他是我同桌,怎么了”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还有最后分别时,他跑向“砚台斋”的背影。店门口挂着一盏老式的黄铜灯笼,光晕温暖而陈旧,像从某个更慢的时代遗落下来的一小片时光。
江旭白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明天。他想。明天到学校,要说什么呢?也许可以问问他那个贴图本子的事。或者问问他爷爷的店。或者……什么都不说也可以。毕竟他们已经是同桌了。
同桌。
这个词在舌尖滚过,带着一种陌生的、微温的重量。
窗外的梧桐树叶又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而在老街的另一端,“砚台斋”二楼的小房间里,沈砚正趴在桌上写日记。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已经写了几行字:
“3月12日,晴。转学到了城南小学。同桌叫江旭白,不太爱说话,但成绩好像很好。他看的那本书我也有,下次可以跟他聊聊……”
写到这里,沈砚停下笔,想起放学时的那一幕。江旭白站在他面前,背挺得笔直,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刘子豪他……其实不坏。”
沈砚的嘴角弯了弯,继续写道:
“……他是个好人。虽然看起来有点冷,但眼睛很干净。明天,试试看能不能跟他多说几句话。”
沈砚关上台灯,躺上床。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出一小片银白。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新学校,没有陌生的面孔,只有一条长长的、种满梧桐树的老街,他和一个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但脚步声默契地重叠在一起,像一首简单的、只有两个音符的歌。
而此刻,春天正在窗外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