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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多余的牛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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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旭白准时推开教室门。
空气里有隔夜的值日生洒水后未散尽的水汽味,混合着木头桌椅被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气息。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这是上学期视力检查后老师特意调的。
尽管他从未说过自己看黑板有些吃力。
放下书包,取出文具盒、练习册、昨天没看完的《十万个为什么》。最后,他从书包侧袋摸出一小包纸巾,开始擦拭桌面。
教室门又开了。
江旭白没有抬头,但擦桌子的动作加快了些。他听见脚步声,不是老师那种带跟的皮鞋声,也不是女同学轻巧的跑跳声,而是一种……有点拖沓,但节奏稳定的步伐。
军绿色的书包出现在视线边缘,然后是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
“早。”沈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江旭白点了点头,继续擦桌子。
沈砚坐下了。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套头卫衣,领口有点松,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边。书包塞进桌肚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在整理什么。
“给你。”
一盒牛奶被推到江旭白桌面上。红色的利乐包,上面印着“学生奶”三个字,吸管被仔细地贴在侧面。
江旭白盯着那盒牛奶,愣了三秒。
“我昨天买多了。”沈砚已经拆开自己那盒,咬住吸管喝了一大口,“保质期快到期了,不喝就浪费了。”
理由很充分。语气很自然。好像给同桌带一盒多余的牛奶,是世界上最正常的。
江旭白的手指动了动。他早餐在家吃了奶奶准备的馒头和豆浆,很饱。
而且他从不喝甜牛奶——奶奶说糖分对牙齿不好。
可是沈砚已经转过头去,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数学书、作业本、一个铁皮的铅笔盒,还有昨天那个贴图本子。本子今天用牛皮纸重新包了书皮,边角压得平平整整。
江旭白最终伸出手,把它拿了过来。吸管插破锡纸时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很甜。甜得有点齁。
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早读课下了之后。
前排的刘子豪忽然转过身来,胳膊搭在江旭白的桌沿上:“哎,新同学,昨天那道题你真会三种解法?”
沈砚看他一眼:“嗯。”
“吹牛吧?”刘子豪后面的男生凑过来,“老师都说只教了一种。”
沈砚没说话,直接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小条纸,拿起笔开始写。他的字不算好看,但笔画很用力,几乎要透到纸背。过了一会,他把纸条推过去。
刘子豪接过来,盯着看了半天,眉毛渐渐皱起来:“这……这啥啊?X和Y是什么?”
“未知数。”沈砚说,“小学还没学方程,但用方程解会更简单。”
“什么方程不方程的,听不懂。”刘子豪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回沈砚桌上,“装什么装。”
沈砚捡起纸团,展开,抚平,夹进数学书里。整个过程他的表情都没变,好像刘子豪说的不是他。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数学,正好讲应用题。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题目,转身时粉笔灰簌簌落下,在阳光里飘成一片微尘的雾。
“这道题谁来试试?”
教室里一片安静。江旭白低下头,盯着练习册上的同类型题。他知道答案,但他从不主动举手——除非被点名。
“老师,我想试试。”
沈砚又举手了。
老师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好,沈砚同学上来。”
沈砚走上讲台。今天他踮脚的动作熟练了些,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依然清脆。但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昨天那种标准解法。
他写的是方程。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老师扶了扶眼镜,凑近黑板,看了很久。
“沈砚同学。”他缓缓开口,“你用的这种方法,我们还没学到。”
“我知道。”沈砚说,“但我爷爷教过我。他说数学就像走路,老师教的是大路,但如果有小路也能到,而且更快,为什么不能走呢?”
老师愣了愣,然后笑了皱纹在眼角堆叠起来。
“说得对。”他拍拍沈砚的肩膀,“不过下次,还是先走大路,等大家都学会走路了,再一起探索小路,好不好?”
“好。”沈砚点头,回到座位。
坐下时,他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江旭白的铅笔盒。铅笔盒滑到桌沿,江旭白伸手去扶,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在一起。
沈砚的手指很热。江旭白的手指总是凉的,奶奶说这是气血不足。
“抱歉。”沈砚小声说。
江旭白摇摇头,把铅笔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其实没必要,桌子本来就不大,两个人的东西难免会碰到。
课间操时间,所有人排队下楼。江旭白站在队伍中段,前面是沈砚。沈砚做操很不标准,扩胸运动时胳膊伸不直,踢腿运动时同手同脚。但他做得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做到最大幅度,哪怕看起来有点滑稽。
刘子豪在他后面学他的动作,引来周围几个男生偷笑。沈砚好像没看见,继续同手同脚地踢腿。
江旭白看着他的背影。卫衣后面有一个小小的线头,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
美术课学水墨画。老师搬来一大摞宣纸和几方砚台,摆在讲台上。
“这些是学校收藏的老砚台,大家传着看看,感受一下传统文化的魅力。”
砚台从第一排开始往后传。传到江旭白这里时,是一方深紫色的端砚,雕刻成竹节的形状,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像一片小小的、凝固的夜。
江旭白小心地捧着,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石面。他想起昨天沈砚说的:“有些东西的存在不是为了有用,而是为了让人记得,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美。”
“你喜欢砚台吗?”
沈砚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他呼出的气息拂过江旭白的耳廓,有点痒。
“没接触过。”江旭白如实说。
“我爷爷店里有很多。有空你可以来看看,我教你磨墨。”
砚台传到下一组了。江旭白的手空下来,指尖还残留着石头冰凉的触感。
午饭时间,江旭白照例去食堂最角落的座位。他刚坐下,就看见沈砚端着餐盘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到了对面。
“这里没人吧?”
“……没有。”
沈砚的餐盘里菜色很丰富: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鸡蛋,还有一大碗紫菜汤。江旭白看了一眼自己的——清炒豆芽、麻婆豆腐,没有肉。奶奶说小孩子吃太多肉不好消化。
沈砚夹起一块排骨,看了看江旭白的餐盘,又看了看自己的。然后他做了一件江旭白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把那块排骨放到了江旭白的米饭上。
“我吃不下了。”沈砚说,语气和早上说“牛奶买多了”时一模一样,“帮我解决一下?”
江旭白盯着那块排骨。
“谢谢。”他最终说,然后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小口。
很香。是他很久没尝过的、扎实的肉香。
沈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说他爷爷昨天新收了一块歙砚,石纹像秋天的云;说老街尽头那棵老槐树开始长新芽了;说他早上来学校时看见一只三花猫,生了四只小猫,藏在废弃的自行车棚里。
江旭白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他发现自己不用思考要接什么话,因为沈砚根本不需要他接话。这个人就像一条自顾自流淌的小溪,你只需要坐在岸边听水声就好。
吃完饭,他们一起回教室。经过自行车棚时,沈砚真的拉着江旭白绕了过去。
“你看。”
在几辆破旧自行车的掩护下,一只瘦瘦的三花猫正侧躺着,四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挤在一起。猫妈妈警惕地看着他们喵喵叫了两下但没有逃走。
“我早上放了点食堂的鱼骨头在这里。”沈砚小声说,“它们太瘦了。”
阳光从棚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在那些柔软的小身体上。江旭白忽然想起父亲离开前,家里也养过一只猫,是白色的。后来猫也不见了,母亲说送人了。
“该给它们取个名字。”沈砚说,“这只最大的叫大毛,第二只叫二毛,第三只……你看,它额头有撮黑毛,叫点点好不好?”
江旭白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最小的猫崽上。摸了摸
“那只。”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叫小四。”
沈砚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好的,小四。”
预备铃响了。他们离开车棚时,沈晏又回头看了一眼。猫妈妈已经吃完了鱼骨头,正低头舔着小猫们的毛。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今天测五十米跑。
江旭白站在起跑线上,手心有点出汗。他不擅长跑步,每次测试都只能勉强及格。奶奶说没关系,成绩好就行。
哨声响起。他冲出去,耳边是风声和同学们的喊叫声。跑到一半时,他感觉鞋带松了,但不敢停下来。
终点线越来越近,他冲过去,体育老师按下秒表:“9秒8。”
及格线是9秒5,差一点。
他弯腰喘气,这时有人递过来一瓶水。
是沈砚。他已经跑完了。
“谢谢。”江旭白接过水,喝了一小口。
“你起跑慢了。”沈砚说,“而且摆臂姿势不对。下次我教你。”
江旭白没说话。他看着沈砚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忽然想起早上那盒甜牛奶,午饭时那块排骨,还有此刻这瓶水。
这个人好像总有多余的东西可以分给他。
放学时,天空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不大,但足够打湿衣服。
江旭白站在教学楼门口,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奶奶每天都给他备着,哪怕天气预报是晴天。
“你没带伞?”他问旁边的沈砚。
沈砚摇头:“早上出门时还没下。”
江旭白撑开伞,蓝色的格子伞,不大,但够两个人挤一挤。
“一起走吧。”他说。
他们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鼓点般的声音。沈砚很自然地接过伞柄:“我比你高,我来撑。”
确实,沈砚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伞面倾斜过去,江旭白这边被遮得严严实实,沈砚的左边肩膀却露在伞外,很快就湿了一片。
“你往这边来点。”江旭白说。
“没事,快到了。”
走到老街口时,雨突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沈砚干脆把伞往江旭白那边又推了推:“你先回家吧,我跑过去就行。”
“不行。”江旭白抓住伞柄,“会感冒。”
两人在雨伞中对峙了几秒。最后沈砚笑了:“那……去我爷爷店里躲躲?等雨小点你再走。”
江旭白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砚台斋”就在前面二十米。他们跑过去时,沈砚的肩膀已经湿透了。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爷爷戴着老花镜,正在灯下用砂纸打磨一块石头。听见铃声,他抬起头。
“爷爷,这是我同桌,江旭白。”沈砚介绍,“雨太大了,来躲躲。”
沈爷爷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他是个瘦高的老人,背有点驼,但眼神很亮,和沈砚一模一样。
“欢迎欢迎。”他的声音温和,“小砚,去给同学倒杯热水。”
沈砚应了一声,跑进后间。江旭白站在柜台前,有些局促。店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砚台: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只有巴掌大小;有的雕龙画凤,有的朴素得只有几道天然石纹;空气里弥漫着石头、墨块和旧纸张混合的复杂气味。
“喜欢砚台吗?”沈爷爷问,和沈砚早上一模一样的问题。
“不太懂。”江旭白老实说。
“不懂好啊。”沈爷爷笑了,“不懂才有得学。来,看看这个。”
他从柜台里取出一方砚台。是黑色的,但对着光看,里面有点点金色的微光,像夜空里散落的星屑。
“这是金星歙砚。”沈爷爷的手指抚过砚面,“磨墨的时候,墨汁在这些金星上流过,就像,嗯,就像星星在银河里游泳。”
江旭白凑近看。那些金色的小点在灯光下闪烁,确实像星星。
沈砚端着两杯热水出来,一杯递给江旭白。杯壁很烫,江旭白小心地捧着;另一杯给了爷爷。
“爷爷又在推销他的宝贝了。”沈砚笑着说。
“什么推销,这是分享。”沈爷爷小心地收回砚台,“小同学,下次再来,爷爷教你磨墨。磨墨可讲究了,要慢,要轻,要用心。磨出来的墨啊,写字都不一样。”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柔和的沙沙声。江旭白喝完热水,身体暖和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好,明天见。”沈砚说
走出店门时,铜铃又响了。江旭白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正站在柜台边,和爷爷说着什么。暖红色的灯光吧他们笼罩在一起
江旭白撑着伞,慢慢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从书包侧袋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前,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那盒牛奶的空包装。
早上喝完后,他仔细压扁了,收在书包最里层。现在它皱巴巴的,但红色的“学生奶”三个字依然清晰。
江旭白把它展平,叠好,放回书包。
然后他打开门。奶奶正坐在客厅看新闻,听见声音转过头:“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嗯,去同学那里躲了一会雨”
奶奶疑惑明明带了伞为什么还要去同学家躲雨。
写完作业后他了上床。闭眼前,他听见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远处轻轻哼着歌。
他做了一个梦。
他走在前面,沈砚走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嗒,嗒,嗒,像心脏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