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折断的铅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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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时，天空又开始阴沉。但这次没下雨，只是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像吸饱了水的灰色棉絮。
江旭白和沈砚一起走出校门。经过自行车棚时，沈砚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表情轻松了些：“猫妈妈和小猫都在，我早上放的馒头被吃完了。”
他们走进老街。“砚台斋”的玻璃门今天挂着“营业中”的牌子，推门进去时，沈爷爷正在柜台后面看书。
“爷爷，江旭白来了。”沈砚说。
沈爷爷放下书，摘下老花镜：“欢迎欢迎。小砚，去泡茶。”
“不用……”江旭白话没说完，沈砚已经跑进后间了。
沈爷爷从柜台后走出来，领着江旭白在店里慢慢看。店不大，但很深，两边都是高高的木架，上面摆满了砚台。有的砚台旁边还放着配套的墨锭、毛笔和笔洗，像一个小小的、完整的书写世界。
“这是端砚，这是歙砚，这是洮砚，这是澄泥砚。”沈爷爷一一介绍，“中国四大名砚，各有各的好。端砚温润，歙砚发墨快，洮砚颜色美，澄泥砚最耐用。”
江旭白认真听着。他不懂这些，但沈爷爷讲得很投入，眼睛里闪着光，像在介绍自己的孩子。
走到最里面一个玻璃柜前，沈爷爷停住了。柜子里只放着一方砚台，黑色的，没有任何雕刻，朴素得近乎简陋。但石质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对着光看，里面隐隐有冰纹般的暗纹。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方。”沈爷爷轻声说，“不是最贵的，也不是最好看的。但它陪了我四十年。我用它磨墨，写完了我这一辈子想写的所有字。”
江旭白凑近看。砚池里有深深的墨痕，像岁月刻进去的皱纹。
“磨墨啊，最要紧的是心静。”沈爷爷打开玻璃柜，小心地取出那方砚台，“手要稳，力要匀，水要一点一点加。磨着磨着，心里的烦啊躁啊，就都磨平了。”
这时沈砚端着茶出来了，是两个白色的瓷杯，杯身上画着简单的青花竹。”
“来，试试。”
他在砚池里滴了几滴清水，取出一块黑色的墨锭，递给江旭白：“握紧，但别太用力。顺着一个方向，慢慢磨。”
江旭白接过墨锭。它比想象中重，冰凉光滑。他学着沈爷爷的样子，把墨锭垂直贴在砚面上，开始画圈。
一开始很生涩，墨锭打滑，水溅出来一点。沈爷爷握住他的手：“慢一点。对，就这样。”
江旭白放慢速度。墨锭和砚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圈，两圈，三圈……清水渐渐变黑，泛起细密的泡沫，墨香弥漫开来。
很奇妙的体验。时间好像变慢了，窗外的车流声、隔壁店铺的音乐声，都渐渐远去。世界里只剩下墨锭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和那股清苦又醇厚的香气。
磨了大概五分钟，砚池里的墨汁浓淡适中，黑得发亮。沈爷爷递过一支毛笔，一张毛边纸：“写个字试试。”
江旭白握着笔，蘸了墨。笔尖饱满，墨汁欲滴未滴。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安”。
字写得不算好，结构有点松散，但墨色均匀，笔画干净。
“好字。”沈爷爷点头，“安，多好的字。平安，安心，安稳。”
沈砚也凑过来看：“你写字还挺好看。”
江旭白耳根微热。他其实练过字，奶奶要求的，每天半小时。
“送给你。”沈爷爷忽然说，从架子上取下一方小小的砚台。是青灰色的，雕成荷叶的形状，砚池就是荷叶中央凹陷的部分，很浅，适合初学者。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沈爷爷把砚台塞进他手里，“石头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用它的人。好好写字，好好长大，就是对我这老头子最好的回报了。”
江旭白捧着那方小砚台，石质温润，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他看向沈砚，沈砚正对他笑，眼睛弯弯的。
“收下吧。”沈砚说，“我爷爷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谢谢爷爷。”
沈爷爷摆摆手，坐回柜台后面，重新戴上老花镜看书。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些沉默的砚台上，照在空气中缓缓飘浮的微尘上。
江旭白和沈砚在后间的小桌上写作业。小桌很旧，桌腿不平，沈砚撕了张纸垫在下面。两人各占一边，安静地做题。
写到一半，沈砚忽然说：“你知道吗？磨墨的时候，我能听见石头在唱歌。”
“唱歌？”
“嗯。很轻很轻的声音，像……像风吹过竹林。爷爷说，那是石头记得它曾经是山的一部分，记得雨水和风，记得几千几万年的时间。”
江旭白低头看自己磨的那池墨。墨汁平静如镜，映出天花板上灯泡的倒影。
“你妈妈，”他忽然说，“一定会回来的。”
沈砚握笔的手顿了顿：“为什么？”
“因为你在等她。”江旭白说，声音很轻，“等的人，和被人等的人，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线不断，人就一定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折断的铅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