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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夜窗影 ...

  •   霜降后第三日,傍晚六点四十九分。

      江映舟放下测光表,液晶屏上的数字停在2.8 lux——低于胶片拍摄的临界值。巷子深处的老路灯刚刚亮起,昏黄光晕在潮湿青石板上晕开,像一滩正在缓慢凝固的蜂蜜。

      这是他站在这个位置的第七夜。

      相机镜头对准巷尾那栋三层老建筑,唯一的亮窗蒙着米白色窗纸。连续六夜,每晚六点五十整,窗内灯光会准时暗去三秒,再亮起时,窗纸上的剪影必然更换。松、鹤、莲、竹、兰、菊——昨夜是第六夜的菊,那么今晚该是什么?

      右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快门按钮,金属表面的细微划痕早已被体温熨平。这是父亲留下的老式机械相机,快门声沉钝如叹息。江映舟抬起手腕,老式机械表的秒针正划过罗马数字Ⅷ。

      六点五十整。

      窗内的光准时熄灭。

      黑暗持续了完整三秒——他默数,心跳与秒针同频——然后光重新亮起。

      新的剪影在窗纸上浮现。

      银杏叶。

      不是一片,是一整棵银杏树的轮廓,枝叶舒展,甚至能看清叶缘的波浪状齿。最奇诡的是,那些叶子正在“飘落”:从左上方第一片开始,每隔约零点三秒,就有一片叶子脱离枝头,以精密的抛物线轨迹坠向窗台下缘。

      江映舟眯起左眼。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像在调整无形的取景框。透过镜头,他能看见更多细节:每片叶子下落的加速度有微妙差异,第三片与第五片之间延迟了零点三秒,仿佛刻意在呼吸的间隙里留白。

      他按下快门。

      机械快门的“咔嗒”声在空巷里格外清晰,惊起了隔壁屋檐下的宿鸟。几乎同时——

      窗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短促、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木制家具与地板碰撞的声音透过老窗棂传来。

      江映舟的手停在半空。

      测光表从指尖滑落,在青石板上弹跳两下,滚进墙角的排水沟。他没有去捡,而是抬头死死盯着那扇窗。

      窗纸上的银杏叶还在按既定程序飘落,一片,两片,三片。优雅、精准、无情。

      而窗内再无声息。

      巷子尽头的旧教堂传来七点钟声,青铜钟的余韵在潮湿空气里层层荡开。江映舟抓起三脚架冲进楼门时,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那人死了,这扇窗明晚六点五十还会亮吗?那些银杏叶会一直飘到最后一页吗?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三楼只有一扇门,深褐色老榆木,门上钉着竖排的手写木牌:

      栖光阁

      纸雕灯·订制

      字是瘦金体,笔画如刀刻。

      江映舟抬手要敲门,指尖却在触到门板前顿住——门缝底下,有暗红色的液体正缓慢渗出,沿着木地板的纹理蜿蜒成细细的溪流。

      血?

      不。

      他蹲下身,借着楼道窗外透进的微光细看。液体粘稠度不对,颜色也偏暗,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紫褐色。他用指尖沾起一点,凑近鼻尖——

      朱砂混合松烟墨,还带着极淡的熟宣特有的微酸气息。

      是颜料。

      江映舟吐出一口气,却在下一秒再次绷紧:如果是颜料,说明人还清醒着在工作。但刚才那声闷响……

      他用力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最先涌出来的是气味:陈年宣纸的淡酸、松烟墨的冷香、裱糊用的糯米浆微甜,以及某种……正在腐败的植物根茎的气息。然后才是景象。

      二十平米左右的阁楼,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未完成的纸雕。

      有些只是粗糙的几何镂空,有些已精细到能看见花瓣的脉络。工作台上堆满工具:数十把刻刀按大小排列,刀刃在唯一的光源——盏老式绿罩台灯下泛着幽冷的光。地板上散落着纸屑,厚得像刚下过一场畸形的雪。

      而他要找的人,正跪在工作台边的阴影里。

      白色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那人右手紧握着一把刻刀,刀刃深深扎进地板缝隙;左手压着一团浸透暗红颜料的纸。长发——比江映舟在楼下预估的更长——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喂。”江映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你——”

      那人抬起头。
      江映舟的第一反应是:他的眼睛颜色不对。

      不是瞳孔——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正常扩散。是虹膜,一种极深的茶褐色,却在中心映着台灯那点微弱的光,像深夜的湖面落进一颗星。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痛苦或惊慌,只有某种被打断专注的、冰冷的不悦。

      “出去。”声音很轻,但清晰。

      江映舟没动,视线落在那团“血纸”上:“你受伤了。”

      “朱砂颜料。”那人松开左手,纸张飘落,露出下面另一张素白宣纸,“一斤三千块,你吓掉了三钱。”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

      江映舟这才注意到,那团“血”正在宣纸上洇开成奇异的形状:不像随意泼洒,倒像某种精心控制的扩散实验。边缘的晕染纹路呈现出精确的放射状,像……

      “枫叶的叶脉。”他脱口而出。

      跪着的人动作一顿。

      “什么?”

      “你在模拟枫叶的叶脉结构。”江映舟向前一步,鞋底踩在纸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但湿度控制失误了。宣纸含水率超过18%时,纤维膨胀方向会改变,你的‘叶脉’在第三级分叉处扭曲了。”

      死寂。

      阁楼里只剩下老台灯变压器发出的微弱嗡鸣。

      那人缓缓站起身——比江映舟预估的矮半个头,身形清瘦得像随时会被窗外的风卷走。他走到工作台边,拧亮另一盏灯。

      白光霎时充满空间。

      江映舟看清了他的脸: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此刻正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手中的相机上停留了两秒。

      “你是昨晚在巷子里拍照的人。”不是疑问句。

      “连续七天。”江映舟举起相机,“我拍了你窗上的光影变化。松、鹤、莲、竹、兰、菊——今晚是银杏。”

      “为什么?”

      “因为那些剪影的下落轨迹有精确的数学规律。”江映舟听见自己在说专业术语,像在答辩,“第三片叶子与第五片之间延迟零点三秒,这不是自然飘落,是计算过的。我想知道设计这套程序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很淡的笑意,只在唇角停留一瞬就消失,却让那张苍白的脸骤然生动起来。

      “色盲先生,”他说,“你站在这里对我说了三分二十秒的话,却没发现最重要的一件事。”

      江映舟怔住:“什么?”

      那人指向他身后敞开的门。

      门外楼道的光,穿过门框,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清晰的长方形光斑。而光斑边缘,他刚才踩过的纸屑正在发生某种变化:那些极细的纤维在光照下微微卷曲、舒展,像活过来一样。

      “我的地板,”那人轻声说,“铺的是特制纸浆砖。湿度变化时,砖缝会释放储存的植物精油——你闻到的腐败根茎味,是广藿香。”

      他顿了顿,看着江映舟瞬间收缩的瞳孔:

      “而你刚才说的‘枫叶叶脉’,其实雕的是银杏。”

      “你连银杏和枫叶都分不清。”

      “因为你是色盲,对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七夜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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