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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度值#7A7A ...
阁楼里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七秒。
江映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敲在耳膜上。他能看见对方睫毛垂落的弧度,能看见工作台边缘一道陈年刀痕,能看见窗纸上的银杏叶影还在按程序飘落——第七片叶子正脱离枝头。
但他看不见对方说的“银杏与枫叶的区别”。
在他的世界里,那些叶脉只是深浅不一的灰。
“你刚才踩过的地板区域,”林栖羽的声音打破寂静,很平静,像在陈述实验数据,“湿度从42%升至51%。纸浆砖里的广藿香根粉遇湿释放气味——嗅觉正常的人三秒内能分辨,你用了十二秒。”
他走到工作台另一侧,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陶罐,揭开草编盖子。
更浓郁的腐朽根茎气味弥漫开来。
“这是控制变量。”林栖羽用竹镊夹出一片干枯叶片,举到灯光下,“广藿香叶,腐败第三阶段的标本。我在测试不同腐败程度的植物,在纸上会洇出什么形状的‘血渍’。”
江映舟终于找回了声音:“所以那根本不是血。”
“显然。”林栖羽放下叶片,转向他,“但你破门而入时,瞳孔直径从3.2毫米扩张到4.1毫米,持续了五秒——那是恐惧反应。你怕我死了。”
这不是疑问句。
江映舟没有否认。他弯腰捡起地板上的“血纸”,对着灯光细看。宣纸纤维在强光下近乎透明,朱砂与松烟墨混合的暗红色,沿着纤维导管蜿蜒成极其复杂的网络。确实像叶脉,但——
“银杏叶是二叉状脉,平行脉。”他说,“你这个是掌状脉,五出。枫叶特征。”
林栖羽接过那张纸,从工作台下抽出一块玻璃板,将纸平铺上去。然后打开侧面的射灯。
光线以30度角穿透纸面。
奇迹发生了。
那团“血渍”在斜射光下突然分层:最表层是暗红色的掌状脉络,但往下第二层,透出了金色的二叉状脉络,再往下第三层,还有极细的银灰色辅助脉网。
“七层纸。”林栖羽用指尖轻点玻璃板边缘,“第一层枫叶,第二层银杏,第三层冷杉……第七层是构想中的‘理想叶脉’,现实里不存在。”
他抬眼看向江映舟:“色盲先生,你看不见色彩,但应该能看见灰度层次。这七层纸的透光率,从87%递减到23%,每层相差约9%。告诉我,你看到了多少层?”
江映舟屏住呼吸。
在斜射光下,那张纸变成了灰度的交响乐。从近乎纯白的高光区,到最深沉的墨黑,中间至少有十二个明显的过渡层次。他能精准地指出每个区域对应的灰度值——这是他的天赋,也是诅咒。
“七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但第七层最下方,还有一层极薄的……大概是0.1毫米厚,透光率92%,几乎看不见。”
林栖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是衬纸。”他说,“楮皮纸,唐代工艺复原品,我用它托底。正常人肉眼看不见,仪器也难测。”
“但我看见了。”江映舟向前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因为我的视网膜对明度差异的敏感度,是常人的三倍。你窗上的银杏叶影,第三片和第五片下落延迟0.3秒——这个误差,是因为你在调整第七层纸的雕刻深度,对吗?”
沉默。
窗外的风声突然清晰起来,远处有晚归的自行车铃响。
林栖羽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纸上那些还在“飘落”的银杏叶。他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肩胛骨的线条透过棉麻衬衫,像即将展开的翅膀
“坐。”他说,指向工作台旁唯一一把椅子。
江映舟没动。
“如果你是想展示更多‘色盲看不见的东西’,不必了。”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从业十年,拿过三个国际奖,用黑白照片。色彩从来不是摄影的必要条件。”
“我知道。”林栖羽依然看着窗外,“我看过你的《长江倒影》系列。第七张,拍摄于去年惊蛰,江面浮冰开始融化的那天。你用了f/32的小光圈,曝光时间1/125秒——这个组合很奇怪,小光圈通常配慢门,但你捕捉的是冰裂的瞬间。”
江映舟的呼吸一滞。
那张照片是他最隐秘的作品,从未公开展出,只在某个极小圈子的内部交流中出现过三次。
“冰裂的裂痕走向,”林栖羽继续,声音很轻,“与1937年同一天的气象记录里的等压线走向,重合度87%。你是在用摄影做气象考古。”
“你怎么——”
“我在气象局档案馆做志愿者。”林栖羽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每周三下午,整理建国前的纸质记录。看到那张照片时,我查了那天的原始记录。手写的,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
他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档案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是用毛笔写的竖排字迹,墨色斑驳:
民国廿六年二月初八惊蛰
晨有薄冰巳时三刻始裂
裂纹如卦 主东南有异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裂痕走向与今日卫星云图对比,疑气候周期重现。”
江映舟接过那张纸,指尖拂过“裂纹如卦”四个字。纸质脆薄,边缘已有蛀洞,但纤维依然坚韧。
“楮皮纸。”他低声说。
“对。”林栖羽看着他,“和你第七张照片里,冰面下隐约可见的——那片沉没的旧船帆,是同一批纸。”
阁楼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江映舟记得那个细节:冰层深处,有一角暗色物体,形状不规则。他以为是沉木或石块,调高对比度后才隐约看出织物纹理。他没告诉任何人,因为觉得无关紧要。
“1937年春天,有艘运送古籍的船在那一带沉没。”林栖羽走向另一面墙,那里钉着几十张泛黄的照片,“船上有三百卷明代地方志,用的都是徽州楮皮纸。冰裂时,有一卷被水流卷起,卡在冰层之间。你拍到的,是它最后一块残片。”
照片上是各种纸张特写,每张都标着编号和年份。江映舟看到了“丙-023”号——正是他照片里那个物体的清晰版:一块深褐色纸张残片,上面还能辨认出“嘉靖”“县志”等字样。
“你一直在找这个?”他问。
“我在找所有被遗忘的纸。”林栖羽的手指划过那些照片,“祠堂的族谱、药房的方笺、粮店的账本、情书、遗书、诉状……纸会记住它承载过的一切。但大部分纸,最后都变成了垃圾。”
他停顿,看向江映舟:“除了被你这样的人,在某个偶然的时刻,无意中拍进永恒里。”
江映舟忽然明白了。
那些窗影——松、鹤、莲、竹、兰、菊、银杏——不是随意选择。
“《岁寒三友图》。”他说。
林栖羽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松、竹、梅,是岁寒三友。”江映舟继续,语速加快,“你加了鹤、莲、兰、菊、银杏。松鹤延年,莲兰清雅,菊隐逸,银杏……银杏是活化石,从侏罗纪活到现在。”
“第七夜。”他盯着窗纸,“你在用光影表演一部纸的进化史。从最古老的裸子植物(银杏),到中生代的松柏,再到后来的花卉。每一夜代表一个地质年代。”
林栖羽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泛起极淡的细纹,让那张苍白的脸瞬间有了温度。
“错了。”他说,“但错得很有意思。”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盏未点亮的纸雕灯。圆柱形灯罩,纯白,没有任何图案。
“猜猜这里面雕的是什么。”
江映舟接过灯。手感很轻,纸质细腻得像皮肤。他举到眼前,透过纸层往里看——只有一片均匀的乳白色。
“没有雕刻。”他说。
“试试看。”林栖羽递给他一支强光手电。
江映舟打开手电,从侧面照向灯罩。当光线以大约45度角穿透纸层时——
灯罩突然活了。
不,不是色彩,是灰度构成的幻象。纯白的纸面浮现出深浅不一的花纹,像水波,像云纹,像某种古老文字。他微微调整角度,花纹随之流动、重组,最后凝结成一个清晰的图案:
一片正在腐败的银杏叶。
叶肉已经半透明,叶脉却依然清晰,每一条支脉末端都延伸出极细的菌丝状网络。最诡异的是,那些“菌丝”在光影流动中,会缓慢地“生长”,像有生命。
“这是……”江映舟屏住呼吸。
“这是我祖母临终前,握在手里的最后一片叶子。”林栖羽的声音很平静,“她住在银杏古树下,捡了一辈子落叶。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这个。”
他顿了顿:“我用七层纸雕它。第一层是刚捡起的鲜叶,第七层是完全腐化成土的状态。转动灯光角度,就能看见它‘衰老’的全过程。”
江映舟缓慢地转动灯罩。
光影在墙上投下流动的影子:从饱满到干枯,从完整到破碎,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所有花纹都消散,灯罩恢复纯白。
像一场静默的葬礼。
“你窗上的光影,”江映舟放下灯,“是在为每盏纸雕灯做‘透光度测试’。不同的图案需要不同的光线角度,你每晚换一种,是在收集数据。”
林栖羽点头:“银杏叶是最难的一类。叶片薄,叶脉细,要雕出腐败的质感,需要控制七层纸每层的湿度差在0.3%以内。湿度不对,光影投射时就会失真。”
他走到窗边,指向窗纸:“这些‘飘落’的叶子,其实是我在测试不同下落速度下,光影在窗纸上的拖影长度。我需要知道,当一盏灯在风中轻微旋转时,墙上的影子会怎样变化。”
江映舟突然想起自己那些长江倒影照片。为了捕捉水面最细微的波动,他曾经连续七天在同一位置拍摄,记录每秒的光线变化。本质上,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用极致精确,捕捉极致偶然。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
林栖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里面是个不到三平米的隔间,只放着一张矮桌,桌上供着一盏小小的纸灯。
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灯前立着个木牌,上面刻着:
先妣林沈氏素心之灵
“我祖母。”林栖羽轻声说,“她是民国最后一批宫灯匠人的学徒。□□时,所有灯都被烧了,她偷偷藏下一本图册,用油纸包着埋在银杏树下。临终前她才告诉我位置。”
“我挖出来时,纸已经和树根长在一起了。”他伸手轻抚那盏灯,“我用了一年时间,把纸从树根上剥离,重新裱糊。但上面的图案,已经被树根‘吃’掉了一大半。”
江映舟看见那盏灯的灯罩上,确实有奇异的纹理:不是雕刻出来的,更像是纸纤维自然形成的图案,像年轮,像血管。
“树根在纸上生长了四十年,”林栖羽说,“留下了它自己的印记。我试着雕刻,但每次下刀,都觉得是在破坏一场持续了四十年的对话。”
他转身,看着江映舟:“所以我开始研究,怎样用光影来代替雕刻。让光去‘读’纸的纹理,而不是用刀去‘改’它。就像你拍长江倒影——你不是在改变江水,只是在记录江水自己的样子。”
窗外传来八点的钟声。
江映舟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已经超过一个小时。而他对面的这个人,刚刚向他展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用纸、光、影构建的,安静而偏执的宇宙。
“你还没告诉我,”林栖羽说,“你连续拍我七天,到底想要什么?”
江映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想要你窗上那套光影系统的完整数据。”
“为什么?”
“因为我在做一个项目。”江映舟从背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一组照片,“《城市呼吸》。我在一百个城市的固定点位,每天同一时间拍摄,记录光影变化。你的窗影系统,是我见过最精密的自然光与人造光互动案例。”
照片上,不同城市的窗户、墙壁、地面,投下各种光影图案。有些是树影,有些是建筑投影,有些是人为的光影装置。
“光影会‘呼吸’。”江映舟滑动照片,“早晨角度低,影子长而柔和;正午垂直,影子短而硬;傍晚又拉长。但你的窗影,打破了自然规律——你在用人工控制,模拟一种‘理想的光影呼吸节奏’。”
林栖羽看着那些照片,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抬起头:“数据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要教我,怎么在看不见色彩的情况下,判断纸雕的‘情绪’。”
江映舟皱眉:“情绪?”
“每张纸都有情绪。”林栖羽走到材料架前,抽出三张不同的纸,“生宣情绪激烈,遇墨即洇,像个直性子的人。熟宣内敛,墨色浮在表面,像戴了面具。半生半熟最复杂,有的地方吃墨,有的地方排斥……”
他顿了顿:“但我看不见色彩,所以只能通过触感和声音判断。你能分辨二百种灰度,也许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江映舟接过那三张纸。
在常人眼中,它们都是“白色”。但在他眼里——
第一张是#F5F5F5,冷调白,表面有细微的横向纹理,像结冰的湖面。
第二张是#FFF8E7,暖调白,纤维分布均匀,像晨雾中的光。
第三张……第三张很奇怪。大部分区域是#F0F0F0,但某些局部有极淡的#E8E8E8斑点,像愈合后的旧疤。
“这张纸受过伤。”他指着第三张。
林栖羽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这里,还有这里。”江映舟用指尖轻点那些斑点,“纤维断裂后重新粘连的痕迹。可能是被水浸过,然后强行烘干。纸的‘情绪’……很矛盾。表面平静,但底下有创伤。”
长久的沉默。
林栖羽接过那张纸,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这是我祖母藏图册的那张油纸。”
“埋在地下四十年,每年梅雨季被水泡,旱季又干透。我剥离它的时候,确实弄破了好几处,用古法修补过。”
他放下纸,看向江映舟,眼神复杂:
“色盲先生,你比我想象的更有用。”
窗外的银杏叶影,飘到了最后一片。
灯光暗去三秒,再亮起时,窗纸上出现了新的图案:
两片并排的叶子。
一片银杏,一片枫叶。
叶脉在光影中缓缓浮现,先是银杏的二叉状脉,然后是枫叶的掌状脉。最后,两套叶脉系统在中央交汇、重叠,形成一幅全新的、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杂交叶脉图”。
林栖羽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这是我的第八夜作品。”
“标题叫《如果银杏和枫叶能对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像色盲和纸雕师的对话。”
晋江的排版好麻烦,一排版字就密密麻麻的,我只能手动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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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灰度值#7A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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