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是我的晦气沾染给您了吗? ...

  •   出院后,姥姥把我那间小公寓拾掇得暖融融的。她本就是早年跟着亲戚来韩国做工的,在天安住了快二十年,熟门熟路地从市场买回软乎乎的年糕,煮成甜汤端到我床头:“咱在这儿住了这么久,哪用得着你操心?好好养身子就行。”我看着她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蹲在地上擦我溅在地板上的汤渍,鬓角的白发缠在耳后,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复查那天,我攥着姥姥塞给我的热牛奶,站在顺天乡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混着外面飘来的炒年糕香,比第一次来的时候温和多了。吴教授的诊室门半开着,他低头写病历的侧影还是疏淡,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
      “坐。”他抬眼扫了我一眼,把复查报告推过来,“各项指标都稳定,恢复得比预期好。”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一条条数着细节:“玄关的地垫换个防滑的,你起夜容易踩滑;药盒我给你标了颜色,红的是早上吃……”
      我点头的动作还没落下,他突然放下笔,视线在我发顶停了两秒,然后手掌轻轻落在我肩膀上——那掌心带着医用手套的薄凉,却稳得让人安心。
      “比我见过的很多病人都勇敢。”
      我僵在椅子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不是那个会在办公室斥得助手攥紧病历的吴教授吗?不是那个术前只丢给我一句“放松”的人吗?这句轻描淡写的“勇敢”,像颗裹了糖衣的药片,凉丝丝的,却甜得让我鼻尖发涩。等我回过神,他已经埋进了新的病历里:“三个月后复诊,让你姥姥陪着来。”
      走出医院时,风裹着樱花花瓣擦过我脸颊。我摸了摸被他拍过的肩膀,指尖还留着点凉,嘴角却越扬越高——原来他记得姥姥。
      回到公寓,我趴在书桌前翻出日记本,2010年1月22日的页脚被我用铅笔涂了个小太阳:
      “今天复查,吴教授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好。他讲了好多注意事项,连我家玄关的地垫都提到了,最后还说我‘勇敢’。
      以前总觉得他像冻住的湖,连眼神都是冰的。可今天才看见,湖底好像藏着点暖。姥姥煮的年糕汤是暖的,他这句没什么温度的‘勇敢’也是。我好像不用再攥着被子等天亮了。
      姥姥在厨房煎鱼,香味飘进来了。希望她一直好好的,希望下次来,吴教授能多讲两句——哪怕是骂我‘别乱蹦’也行。”
      笔帽旋上时,厨房的抽油烟机响了起来。我以为这暖会裹着我过很久,直到樱花落满阳台,直到姥姥教会我煮那锅甜年糕汤。
      可那天下午,我刚把洗好的草莓放进果盘,厨房突然传来“咚”的闷响——像铁锅砸在地上,又像什么东西沉进了水里。
      我冲进厨房时,姥姥倒在防滑垫上,额头磕在料理台沿,血顺着眼尾往下淌,手里的锅铲还攥着,锅里的鱼糊在锅底,焦味裹着血腥味钻进来,呛得我眼泪直流。
      “姥姥!”我扑过去,指尖碰着她的脸,凉得像冬天的窗玻璃,“您醒醒!别睡!”
      她闭着眼睛,睫毛都没颤一下。我摸手机的手在抖,按数字键时连错了三次,哭着跟接线员喊地址——那是姥姥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可此刻这屋子的暖,好像全碎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楼道时,我跪在地上抱着她,血蹭在我袖口上,黏黏的。医护人员把她抬上担架,我抓着担架的边缘,指甲嵌进塑料里——这是我在韩国唯一的亲人了,老天爷不能把她也拿走。
      急诊室的灯亮得晃眼。我坐在长椅上,盯着那扇关紧的门,脑子里全是姥姥煎鱼的样子。是不是我太晦气了?她在这儿好好过了二十年,偏我来了之后,她要熬夜给我熬汤,要踮脚给我晒被子,要累得连站都站不稳……
      眼泪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我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去,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姥姥,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