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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葬礼那天 ...

  •   急诊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最后灭下去的时候,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语气轻得像落雪:“抱歉,我们尽力了。”
      我坐在长椅上,盯着他白大褂上的褶皱,连哭都忘了。直到护士过来扶我,我才猛地挣开,扑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拍着门板喊“姥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走廊里的人都在看我,可我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脑子里反复响着“最后一个亲人”这几个字——我真的,只剩自己了。
      姥姥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我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姥姥没织完的毛衣上。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幻听,直到第二声、第三声砸过来,才光着脚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陌生人: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攥着个布包,中年男人穿了件西装,身后的女人抱着个保温桶。
      “是小滢吧?”老太太的口音裹着东北腔,跟姥姥年轻时说话一个调子,“我是你姥姥的堂妹,你该叫我二姥姥。这是你表舅,表舅妈。”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二姥姥把布包塞到我手里,布包上还沾着火车站的灰尘:“你姥姥走前给我们打过电话,说你身子不好,让我们照应着。”
      表舅妈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是温着的粥:“先吃点东西,葬礼的事儿我们来弄,你别操心。”
      他们的动作很快,表舅去联系殡仪馆,二姥姥翻出姥姥压在箱底的黑布衫,表舅妈蹲在地上擦我踩脏的地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三个“亲戚”在姥姥的公寓里忙忙碌碌,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姥姥走了,这些素未谋面的人,成了我唯一的“亲人”。
      葬礼前一天,我跟着表舅去殡仪馆看姥姥。
      冷藏间的门打开时,寒气裹着白雾扑过来,我打了个哆嗦。姥姥躺在透明的棺里,脸上盖着块白帕子,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样式。表舅想拉我出去,我却蹲下来,指尖碰着棺壁的冰——这是我最后一次碰她了。
      “姥姥,”我凑到棺边,声音轻得怕惊着她,“我听话了,今天没熬夜,药也吃了……你怎么还不起来夸我?”
      白帕子纹丝不动,只有寒气钻进我衣领里,冻得我骨头疼。
      出冷藏间的时候,表舅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却忘了怎么点。他帮我擦着打火机,火苗晃了晃:“你姥姥这辈子不容易,早年从沈阳跑出来,在韩国打了二十年工,就攒了这公寓和你这丫头。”
      我看着火苗舔着烟卷,突然想起姥姥说过,她刚来韩国的时候,在服装厂缝扣子,手指被针扎得全是洞,晚上就抱着缝衣针哭。那时候她总说:“等小滢长大了,我就能歇着了。”
      可她没等到。
      葬礼那天,天是灰的。
      殡仪馆的车停在公寓楼下,二姥姥给我套了件黑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别冻着,你姥姥看见了会心疼。”
      我跟着他们走到楼下,雨突然砸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表舅妈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半个肩膀都湿了:“韩国的春天总下雨,你姥姥以前总说,下雨的时候就想老家的炕。”
      殡仪馆的大厅很小,摆着姥姥的遗像——是她去年在公园拍的,穿了件红毛衣,笑得眼睛都弯了。遗像前摆着她最喜欢吃的打糕,还有我上次复查时带回来的苹果。来的人不多,都是姥姥在韩国认识的老工友,她们攥着我的手,说“你姥姥最疼你”,说“以后有事儿找我们”,可她们的脸在我眼里都是模糊的,只有遗像上姥姥的笑,清晰得扎眼。
      司仪念悼词的时候,我盯着遗像发呆。他说姥姥“勤劳善良”“一生坎坷”,说她“为晚辈操劳半生”,可这些词太轻了,轻得装不下姥姥给我晒的被子,装不下她熬的粥,装不下她蹲在地上给我捡头发的样子。
      突然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是二姥姥。她把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里面是姥姥的存折和身份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我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站着我和姥姥。
      “你姥姥把这张画压在枕头下,压了十年。”二姥姥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等你好了,就带你回沈阳看雪。”
      我攥着那张画,指腹蹭着纸页上的折痕。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敲玻璃。我想起姥姥说过,沈阳的雪很大,能埋住脚踝,她小时候总在雪地里跑,头发上沾的雪能冻成冰碴。
      “姥姥,”我对着遗像轻轻说,“等我好了,就带你回沈阳看雪。”
      葬礼结束的时候,雨停了。
      表舅帮我把姥姥的骨灰盒抱上车,盒身是深棕色的,凉得像她最后那天的脸。二姥姥说要把骨灰带回沈阳安葬,“你姥姥想家想了二十年,得让她回去”。
      我坐在车后座,抱着骨灰盒,指尖贴着盒盖上的花纹。表舅妈递过来一杯热水,我接过来,却没喝——姥姥以前总说,热水要小口喝,不然会烫着。
      车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寓楼。阳台的窗帘没拉,阳光落在姥姥没织完的毛衣上,像她还坐在那儿,等着我回家。
      到了机场,二姥姥拉着我的手:“跟我们回沈阳吧?那儿有你的根。”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头:“我还要复查,吴教授说三个月后要再来。”
      二姥姥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头发:“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看着他们走进安检口,我站在机场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画。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可我突然不害怕了——姥姥的笑在画里,她的温度在我攥过的被子里,在我喝过的粥里,在吴教授拍过的肩膀里。
      我摸了摸被他拍过的肩膀,指尖还留着点凉,却比刚才暖了些。
      走出机场的时候,风裹着樱花花瓣擦过我的脸颊。我把画放进包里,抬头看了看天——云缝里漏出点阳光,像姥姥以前给我剥的橘子,暖得刚好。
      “姥姥,”我对着风轻声说,“我会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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