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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烟火气，能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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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花落尽的时候，天安的风里多了几分暖意。许滢独自回到姥姥的小公寓，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年糕甜香早已消散，只剩下空荡荡的房间和阳光穿过窗帘投下的斑驳光影。姥姥没织完的毛衣还搭在沙发上，针脚细密，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随时会推门进来喊一声“滢滢”。
许滢把那张皱巴巴的画小心翼翼地夹在日记本里，又将姥姥的存折和身份证收进帆布包里。看着桌上姥姥留下的锅碗瓢盆，她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的湿意。姥姥走了，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软弱无助，必须学着自己撑起生活。术后恢复情况稳定，医生说只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即可，她身体里的力气也在慢慢回笼，是时候找份工作了。
她在公寓附近的工业区转悠了两天，韩语还算流利，但简单的交流尚能应付。最终，一家化妆品工厂的招聘启事吸引了她——包装车间招工，无需太多技术，薪资月结，一个月能拿到1.5万人民币，对于刚走出困境、急需稳定收入的她来说，已是难得的机会。面试那天，车间主任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形，又看了看她头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手术疤痕，犹豫了片刻。许滢连忙说：“我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不会耽误工作的。”或许是她眼神里的坚定打动了对方，主任点了点头，让她第二天就来上班。
上班的第一天，许滢起得格外早。她换上洗得干净的衬衫，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对着镜子给自己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工厂的车间很大，一排排流水线整齐排列，机器运转的轰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妆品香味。她被分配到包装小组，跟着一位名叫金善雅的朝鲜族阿姨学习。金阿姨性格爽朗，得知许滢的情况后，格外照顾她：“别怕，这活不难，就只是重复动作，熟练了就快了。”
包装工作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将灌装好的化妆品瓶子放进包装盒，贴上标签，再装入外层纸箱，封口、打包，一套流程下来，看似机械，却容不得半点马虎。许滢学得格外认真，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瓶子，生怕贴错标签、放错盒子。起初，她的动作有些笨拙，速度远远赶不上身边的工友，看着别人面前堆积的包装盒越来越多，自己面前却寥寥无几，她心里有些着急，手心都冒出了汗。金阿姨看出了她的窘迫，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慢慢来，谁刚开始都这样。你看，贴标签的时候对齐边角，放盒子的时候轻一点，省得打翻了。”
许滢点点头，按照金阿姨教的方法慢慢尝试。中午休息时，工友们都聚在一起吃饭聊天，她拿出自己带的便当——简单的米饭和水煮菜，坐在角落默默吃着。金阿姨端着饭盒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把自己饭盒里的煎蛋夹给她：“小姑娘正在长身体，多吃点。我知道你不容易，一个人在这儿打拼，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许滢看着金阿姨温和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低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滢的动作越来越熟练，速度也渐渐赶了上来。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漱完毕后匆匆赶往工厂，傍晚时分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车间里的轰鸣声从最初的刺耳变得习以为常，重复的劳作虽然枯燥，却让她的生活变得无比充实。她不再有空胡思乱想，不再被孤独和恐惧缠绕，每天的心思都放在如何把活干好、如何多赚一点工资上。领到第一个月工资的那天，她拿着厚厚的信封，心里满是踏实感。这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赚到钱，虽然不算多，却足以支撑她的生活和后续的复查费用。她走到超市，买了新鲜的蔬菜和肉，回到公寓给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还特意给姥姥的遗像前摆了一束小小的雏菊。“姥姥，我能自己赚钱了，能照顾好自己了，你放心吧。”她对着遗像轻声说，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
她把工资分成几份，一份留作生活费，一份存起来作为复查和医药费，还有一份寄给了沈阳的二姥姥，让她帮忙照顾姥姥的墓地。闲暇时，她会学着姥姥的样子打扫房间、洗衣做饭，把小公寓收拾得干干净净。偶尔想起姥姥，心里还是会泛起酸涩，但更多的是对生活的笃定。她知道，姥姥一定希望她好好活着，活得坚强、活得精彩。
三个月的复查期很快就到了。那天，许滢特意提前请假，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连衣裙，早早地来到了顺天乡医院。医院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走廊里人来人往，却不再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慌。她挂完号，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等待，心里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许滢。”诊室里传来吴教授清亮的声音，和初见时一样，带着几分独特的质感。
许滢站起身，推门走了进去。吴教授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病历，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身上，碎星般的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明显，那双有着清晰双眼皮的眼睛依旧平静无波。“坐吧。”他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许滢坐下后，把自己这段时间的身体状况简单说了一下：“吴教授，我最近感觉挺好的，头痛很少再犯过，也没有恶心、胸闷的情况，药都是按时吃的。”
吴教授点点头，拿起她的复查报告仔细看着，手指在纸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许滢偷偷打量着他，发现他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却似乎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和。
过了一会儿，吴教授放下报告，抬头看向她。此时诊室里恰好没有其他患者，外面的走廊也安静了许多。他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问道：“小滢，你最近都在干什么？”
许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起自己的生活，连忙回答：“我在工厂打工，是一家化妆品工厂，做包装工作。”
“包装化妆品？”吴教授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那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许滢笑了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神色，“每天都挺充实的，上班、下班，日子过得很规律。工厂里的阿姨们都很照顾我，工资也还不错，一个月能拿到312万韩币，足够我生活了。”
吴教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许滢说着说着，心里的话像是打开了闸门，忍不住多念叨了几句：“我现在自己住，姥姥留下的公寓挺舒服的。我学会了自己做饭、打扫房间，还会给自己做便当带去工厂。车间里的工作虽然有点累，但看着自己包装好的化妆品一箱箱运走，就觉得很有成就感。对了，我还寄了点钱给沈阳的二姥姥，让她帮忙照看姥姥的墓地，姥姥肯定希望自己的老家能好好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工作说到生活，从工友说到远在沈阳的亲戚，把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话都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说着说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想起吴教授之前火爆的脾气和疏离的态度，心里猛地一慌，下意识地停住了话头，有些害怕地看了他一眼，生怕自己的喋喋不休会惹他不耐烦或者生气。
然而，吴教授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生气，仿佛在认真倾听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的手指轻轻放在桌面上，姿态放松，那双有着清晰双眼皮的眼睛里，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许滢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却又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尴尬地抿了抿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角。
诊室里再次陷入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许滢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自己说得太多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尴尬，却听到吴教授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烟火气，能养人。”
许滢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烟火气？养人？她愣在原地，眼神里满是茫然。
吴教授却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颔首，重新拿起她的复查报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职业化平稳：“复查结果很好，各项指标都很稳定，恢复得比我预期的还要好。后续还是按照之前的医嘱服药，半年后再来复查一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工作的时候注意劳逸结合，别太累了，要是身体有任何不舒服，随时来医院。”
许滢点点头，心里却还在琢磨着他那句“烟火气，能养人”。看着吴教授专注整理病历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冷淡的医生，或许比她想象中更懂生活，更懂人心。他的关心，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藏在这些简单的问候和不经意的话语里，像一束微弱的光，不耀眼，却足够温暖。
“谢谢吴教授。”许滢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心里充满了感激。
吴教授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许滢转身走出诊室，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明媚。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满是踏实和笃定。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坎坷和困难，但她不再害怕。有自己的努力，有工友们的照顾，还有吴教授这束藏在疏离之下的微光，她一定能好好地走下去，不辜负姥姥的期望，也不辜负自己经历过的那些苦难。
走出医院大门，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吹在脸上格外舒服。许滢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像一幅美丽的画卷。她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她知道，只要自己一直保持着这份充实和坚定，日子就一定会越来越好，而那些曾经的黑暗，终将被生活里的烟火气和温暖彻底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