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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医院的长椅 ...

  •   天安的春末本该是最温柔的时节,樱花落尽后,道路两旁的悬铃木抽出新绿,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漫过街角的咖啡馆,也漫过许滢租住的小公寓。可最近这些日子,许滢总觉得这暖意里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滞涩,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在身上沉甸甸的。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她的手指。起初只是晨起先醒时,指关节会有些发僵,活动几下就能缓解,她只当是直播时长时间握着手机支架,肌肉劳损所致。直到上周,她在直播间给观众展示新款连衣裙的刺绣细节,指尖刚捏住衣料,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就传来一阵酸胀的钝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下轻轻扎着,连带着整个手腕都提不起力气。
      她强撑着完成了那场直播,关掉镜头的瞬间,就瘫坐在椅子上,握着自己的手轻轻揉搓。关节处没有红肿,可那股酸胀感却越来越明显,蔓延到手掌,甚至顺着胳膊往上窜。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愈发严重,不仅手指关节,膝盖和脚踝也开始隐隐作痛,尤其是阴雨天,痛感会加剧,走路时脚踝像踩着棉花,发软发沉。
      直播时,她不得不频繁停下揉一揉关节,有细心的粉丝在弹幕里问:“主播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呀?”她只能强颜欢笑,打哈哈说:“没事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有点肌肉酸痛。”可夜里躺在床上,关节处的酸胀感让她辗转难眠,她抱着膝盖蜷缩起来,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她太清楚身体出状况意味着什么,那些年被病痛折磨的日子,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稍一触碰就疼得钻心。
      她不敢再拖延,提前预约了顺天乡医院的风湿免疫科门诊。出门那天,她特意穿了件宽松的长袖连衣裙,把关节处都遮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遮住那些悄悄蔓延的不适。公交车缓缓行驶在天安的街道上,窗外的绿树快速向后退去,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手上,可她却觉得指尖冰凉。
      顺天乡医院的走廊依旧熟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花香,比初次来时温和了许多,可许滢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她坐在风湿免疫科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指尖微微泛白。旁边坐着几位年纪稍大的患者,正低声交谈着病情,“类风湿这病,得长期吃药”“天气一变就遭罪”“复查也麻烦,每月都得来”,这些话语像针一样,扎进许滢的耳朵里,让她心里的恐慌愈发强烈。
      叫号机响起她名字的时候,她几乎是僵硬地站起身,走进了诊室。接诊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戴着厚厚的老花镜,语气温和地询问她的症状。许滢把这些日子关节酸胀、僵硬、疼痛的情况一一说明,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医生让她伸出手,轻轻按压她的指关节,又让她做了几个屈伸动作,随后开了一堆检查单:血常规、血沉、类风湿因子、抗环瓜氨酸肽抗体……
      “先去做检查吧,等结果出来才能确诊。”老医生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别太担心,很多关节不适都是暂时性的,先查清楚再说。”
      许滢点点头,接过检查单,转身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患者们或焦虑或平静地等待着,只有她,像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机械地穿梭在各个检查科室之间。抽血时,针尖刺破皮肤的痛感她几乎没察觉到,心里只反复回响着“确诊”两个字——她太怕了,怕又一次被宣判患上难以根治的病,怕又要陷入无休止的吃药、复查中,怕好不容易才明朗起来的生活,又要被黑暗笼罩。
      检查结果出来得比预想中慢,许滢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移动,像她那些看似有了希望,却又突然陷入迷茫的日子。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关节依旧是正常的模样,可那股酸胀感却如影随形,提醒着她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她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在抚顺的三甲医院,也是这样坐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厚厚的病历本,等待着一份未知的检查结果。那时候,她被同学孤立,被老师冷淡,身体饱受病痛折磨,心里满是绝望,是姥姥的坚持,让她有了去韩国的机会,有了遇见吴教授的可能。
      她想起了吴教授。想起初次在诊室里撞见他时,他眼角的细纹,碎星般的白发,还有那双有着清晰双眼皮的眼睛,像两弯浅浅的月,猝不及防撞进她灰暗的世界。想起他为她做手术前,那句简单的“别太担心”,像一束微光,穿透了她心里的阴霾。想起术后在ICU里,他那短暂的握手,掌心的温度不算灼热,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驱散了ICU的冰冷与孤寂。
      想起复查时,他越来越温和的态度。从最初的疏离客套,到后来会主动问她直播带货累不累,会跟她聊小说的后续发展,会开玩笑说“遇到难缠的客户就报我的名字”。上次复查时,他看着她身上的连衣裙,眼里带着真切的笑意,说她比以前开朗多了,自信多了。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春日里的细雨,悄悄滋润着她的心田,让她心里那株悄悄埋下的喜欢,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她甚至偷偷拍过他的照片。那是上个月复查时,她提前到了诊室门口,看到他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写病历,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敦实的轮廓,碎星般的白发在光线下格外明显,侧脸的线条柔和,连眼角的鱼尾纹都显得格外温柔。她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偷偷拍了一张侧影照。从那以后,这张照片就成了她手机相册里的秘密,累的时候、迷茫的时候,她都会悄悄拿出来看看,心里就会生出一丝勇气。
      可现在,这份勇气似乎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病痛消磨殆尽了。她不明白,自己已经那么努力地生活了,那么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来之不易的健康,为什么还会得这种病?初中时的孤立,脑瘤的诊断,姥姥的离世,那些苦难她都一一扛过来了,她以为风雨过后总会有彩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可命运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许滢小姐?”护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许滢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检查报告和诊断书。她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落在诊断结果那一栏,“类风湿性关节炎”几个黑色的宋体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让她瞬间头晕目眩。
      老医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和却清晰:“确诊了,是类风湿性关节炎。这种病目前无法根治,需要长期服药控制病情,定期复查,还要注意保暖,避免劳累和关节受凉……”
      后面的话,许滢已经听不清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只有“无法根治”“长期服药”“定期复查”这几个词反复回响。又是这样,又是需要一辈子吃药、一辈子复查的日子。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那种生活,以为自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努力工作,追寻幸福,可到头来,还是要被病痛捆绑。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怎么走出医院的。阳光刺眼,风里的草木清香此刻也变得刺鼻,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脚下像踩着棉花,轻飘飘的,却又带着千斤重。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原来,那些黑暗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它们只是暂时蛰伏,等着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再次将她拖入深渊。她想起这些年吃过的药,做过的检查,挨过的针,想起姥姥为她操碎的心,想起自己在工厂里拼命工作的样子,在餐厅兼职时的疲惫,在直播间里强撑的笑容,想起那些深夜里趴在书桌前写作的时光……这一切,难道都要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病,付诸东流吗?
      她浑浑噩噩地走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起,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到了公寓楼下。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揉成一团的纸。打开公寓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姥姥留下的沙发,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直播间里挂着的连衣裙,还有书桌上那张她偷拍的吴教授的侧影照,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可她的世界,却已经天翻地覆。
      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将自己蜷缩在沙发里。黑暗笼罩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关节处的酸胀感越来越强烈,伴随着隐隐的痛感,可她却连抬手揉一揉的力气都没有。她不想动,不想说话,甚至不想呼吸,只想就这样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粉丝群里的消息。她打开手机,屏幕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粉丝群里很热闹,大家都在问:“主播今天怎么没直播呀?”“是不是太累了,好好休息呀!”“我们都等着看新款连衣裙呢!”
      看着这些关心的话语,许滢的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湿痕。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敲下一行字:“对不起大家,最近可能不会直播了。”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后就炸开了锅。“怎么了主播?”“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身体不舒服吗?”“别硬撑呀,有什么事跟我们说!”
      一条又一条的消息弹出来,满是担忧和关心。许滢看着这些文字,心里的堤坝突然崩塌了。这些年,她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苦难,习惯了在别人面前强装坚强,可此刻,面对这些素未谋面的粉丝的关心,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手指颤抖着,开始打字,一行又一行,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话,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其实我初中的时候,是个很孤僻的人。”
      “没有父母,姥姥在韩国,我一个人在县城生活。同学们都不喜欢我,孤立我,课桌上会有涂鸦,文具会被弄坏,分组活动时没人愿意跟我一组。”
      “我试着跟他们靠近,问能不能一起玩跳绳,他们说‘你也配’。我带鸡蛋当早餐,他们说有腥味,恶心。”
      “老师也不喜欢我,我因为身体不舒服总请假,成绩也不好,他只会用冷淡的眼神看我。有一次我癫痫发作,摔在地上,他却说我捣乱。”
      “后来我总头痛,恶心,癫痫也频繁发作,去了很多医院都查不出来原因。直到有一天,县城医院的医生说,我可能得了脑肿瘤。”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我才十二岁,却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姥姥哭着让我去韩国,她给我办手续,寄钱,带我去顺天乡医院看病。在那里,我遇到了吴教授,他给我确诊了脑胶质瘤,给我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姥姥,她就突然离开了我。那天我在厨房,听到她摔倒的声音,跑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地上,额头在流血……”
      “姥姥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走了,我就真的只剩自己了。”
      “我在化妆品工厂打过工,在餐厅兼职过服务员,后来开始直播卖连衣裙,还写小说。我以为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我以为我可以摆脱那些苦难了。”
      “可是今天,医生告诉我,我得了类风湿性关节炎,无法根治,需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
      “我真的好累啊,我不知道这样吃药复诊的日子还要多久。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总是这么倒霉,为什么这些不好的事情总是找上我。”
      她打了很久,眼泪一直掉,模糊了视线,好几次都打错了字,又重新删掉重打。她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直到再也敲不动键盘,才停下手指。
      群里一片寂静,没有一条新的消息弹出来。许滢看着自己打下的那些话,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她放下手机,没有去看粉丝们的回复,只是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偷拍的吴教授的侧影照。
      照片里的吴教授,低着头,专注地写着什么,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她轻轻抚摸着照片,指尖传来手机屏幕的冰凉,可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暖的暖意。想起他越来越关心自己,越来越温柔的态度,想起他那句“烟火气,能养人”,想起他复查时跟自己开玩笑的样子,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多想此刻能见到他,多想能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一场,问问他,自己该怎么办。可是她不能。她害怕他知道自己又得了重病,会担心,会失望;她害怕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会破坏他对自己的好感;她更害怕,自己配不上他的温柔和关心。
      她把照片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力量。黑暗中,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照片里的人,一动不动。关节处的痛感还在持续,心里的绝望和疲惫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可她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吴教授的身影,浮现着他那双有着清晰双眼皮的眼睛,浮现着他温柔的笑容。
      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的腿开始发麻,才缓缓走到床边坐下。她没有开灯,也没有洗漱,只是抱着那张照片,蜷缩在床上。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像她此刻迷茫又带着一丝微弱希望的心情。
      她不知道这场病痛会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过去,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可她知道,她不能就这样放弃。姥姥拼尽全力让她活了下来,吴教授给了她生的希望,粉丝们给了她温暖和鼓励,她还有未完成的小说,还有想对吴教授说的心里话,还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将照片紧紧抱在怀里,心里默默念着:吴教授,我该怎么办?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勇气?
      夜色渐深,公寓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许滢抱着照片,在疲惫和迷茫中,渐渐陷入了沉睡。梦里,她又回到了顺天乡医院的诊室,吴教授对着她笑,眼神温柔得像月光,他说:“别怕,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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