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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住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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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乡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与药剂混合的味道,冷得像结了层薄冰。我攥着姥姥的衣角,指尖泛白,跟着护士走进检查室时,磁共振机器的嗡鸣比记忆中更刺耳,震得耳膜发疼。
躺上检查台的那一刻,我死死闭着眼,脑海里反复闪过县城医院老医生凝重的脸,还有“脑肿瘤”三个字烫在心上的灼痛感。姥姥在门外轻轻敲门,声音带着颤:“滢滢别怕,姥姥在这儿等你。”我想说“我不怕”,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检查结束后,是漫长的等待。我和姥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她想拉我的手,我却下意识缩了缩——这些天,我总怕自己的“病”会传染,怕这份沉重会压垮本就不易的姥姥。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没人多看我们一眼,就像当初在县城医院时一样,我们只是这无数病患中最普通的一对。
直到下午三点,护士才喊我的名字。我跟着姥姥走进诊室,又撞见了那个有着特别双眼皮的医生。他依旧是温和的模样,碎星般的白发落在肩头,只是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检查报告,像捏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许滢是吧。”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和初见时那几分冲劲不同,此刻只剩职业化的疏离,“磁共振结果很明确,右脑枕叶有占位性病变,确诊为脑胶质瘤,需要尽快手术。”
“胶质瘤……”姥姥没听懂,追问着,“医生,这病能治好吗?手术风险大不大?”
他抬了抬眼,目光在姥姥焦急的脸上扫过,语气依旧客套:“手术是目前唯一的治疗方案,成功率要看肿瘤的恶性程度和术中情况,我会尽量降低风险。”他顿了顿,翻了翻病历本,笔尖在纸上划过,“元旦那天有空档,安排在上午九点手术,你们要是同意,现在就去办住院手续。”
元旦。我猛地抬头看他,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的双眼皮上,那两弯浅浅的月本该是温柔的,此刻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岁末年初,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而我却要在手术台上度过,像一件被按部就班处理的工件。
“医生,能不能换个日子?”我下意识开口,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元旦……大家都在过节。”
他挑眉,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或许是没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也只是一瞬,他便恢复了平静:“医院的手术安排都是提前排好的,元旦这天人手充足,对患者恢复更有利。”他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安抚,只是把一张住院通知单推到我们面前,“想清楚了,就去楼下办理。”
姥姥还想说什么,被我轻轻拉住了。我看着他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知道再多的请求也只是徒劳。他是医生,职责是治病,至于患者的情绪、节日的意义,对他来说或许都无关紧要。
走出诊室,姥姥的眼眶红红的,却还是强忍着泪安慰我:“滢滢,没事的,元旦就元旦,早点手术早点好,姥姥陪着你。”我点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手术,而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判决,还有医生那疏离客套的态度,让我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
住院手续办得很顺利,病房里很干净,窗外能看到天安的街景。姥姥帮我整理着床铺,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要去买些日用品,要去打听手术前的注意事项。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既愧疚又温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为了我,在异国他乡奔波劳碌,而我能做的,只有乖乖听话,好好手术,不让她失望。
夜幕降临,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患者均匀的呼吸声。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元旦的手术,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困住了我。我不知道手术会不会成功,不知道术后等待我的是什么,更不知道那个有着特别双眼皮的医生,会不会在手术台上,给我带来一线生机。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天安冬夜的凉意。我蜷缩在被子里,紧紧抱着姥姥给我带来的毛绒玩具,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安全感。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手术前的检查、术后的恢复,还有心里的恐惧与不安,都会一一袭来。但我也知道,我不能退缩,为了姥姥,为了那个还未可知的未来,我必须勇敢地面对这场岁末的判决,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