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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眼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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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安的清晨带着微凉的水汽,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街道上,把整齐的街景染成了暖金色。姥姥牵着我的手,步伐走得有些急,却不忘时不时停下来,回头叮嘱我:“滢滢,慢点走,别累着。”我点点头,紧紧跟着她的脚步,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既有对检查结果的忐忑,也有对陌生环境的不安。
顺天乡医院比我想象中要安静,没有国内医院的人声鼎沸,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干净得能映出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却不刺鼻,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秩序感。姥姥熟门熟路地带着我去挂号窗口,用流利的韩语和工作人员交流着,我站在一旁,看着周围陌生的文字和面孔,突然觉得有些茫然,仿佛自己像个闯入者,与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挂完号,我们沿着走廊往脑科诊室走去。走廊两侧的窗户很大,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路过病房区时,偶尔能看到穿着病号服的人坐在窗边晒太阳,脸上带着平和的神色,不像国内医院里那般行色匆匆、满面焦虑。
“到了,滢滢,就是这间。”姥姥停下脚步,指了指面前一扇写着韩语和英语“神经外科”的门。她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应答——那声音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是预想中成熟男性的低沉,反倒像孩童般清亮,带着点清脆的质感,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姥姥推开门,带着我走了进去。诊室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靠墙放着一排白色的文件柜,上面整齐地摞着病历本和书籍,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支笔,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办公桌后坐着的人,瞬间攫住了我的目光。
他抬起头看过来,目光先落在姥姥身上,又转向我,停留了几秒。那是一张算不上年轻的脸,却保养得很好,皮肤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褶皱,唯有眼角刻着几道浅浅的鱼尾纹,笑起来时应该会很温和,可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有些冷淡。最惹眼的是他的头发,乌黑的发丝间夹杂着几缕碎星般的白发,不是那种苍老的花白,而是像被月光染过一样,带着一种独特的质感。身形也和声音形成了奇妙的反差,不算高大,反倒有些敦实,肩膀宽厚,坐姿端正,透着一种沉稳的气场,中和了声音里的稚气。
可真正让我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带着清晰双眼皮的眼睛,眼皮褶皱干净利落,像精心勾勒过的线条,在眼尾处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我想起姥姥说过,她在韩国认识的朝鲜族朋友,大多是单眼皮或内双,这样分明的双眼皮,确实少见得很。阳光恰好落在他的眼底,映得瞳孔亮得惊人,像盛着两汪浅潭,看似平静无波,却藏着让人不敢轻易探究的深度。
“请坐。”他再次开口,孩童般清亮的声音响起,和他敦实的身形、略带疏离的神情形成了奇妙的反差,语气算不上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直接的冲劲。
我和姥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姥姥立刻拿出我在国内的病历本和检查报告,递了过去:“医生,这是我孙女在国内的检查结果,县城医院说可能是脑肿瘤,麻烦您帮忙好好看看。”
他接过病历本,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翻动纸张的动作利落而专注。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CT片子和报告上反复停留,偶尔会拿起笔,在纸上快速记下些什么,整个过程中,他没再说话,诊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他敦实的身影陷在办公椅里,却丝毫不显笨重,反倒因为专注的神情,透出一种让人信服的专业感。
我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他低头看报告的样子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刚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道清晰的双眼皮在阳光下愈发明显,像两弯浅浅的月,嵌在他略显圆润的脸上,竟莫名生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孩童般的声音、敦实的身形、特别的双眼皮,这些看似矛盾的特质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让他显得格外特别。
我想起在国内那些医院,医生们要么是一脸凝重地说“查不出来”,要么是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情绪问题”,从未有人像他这样,如此认真地对待我的病历,哪怕只是沉默地翻阅,也让我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国内的CT看得不够清晰,”他终于放下病历本,抬起头看向我,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的脸上,带着一种专业的审视,“症状持续多久了?头痛的频率是多少?癫痫发作时有没有具体的表现?”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速不算慢,孩童般的清亮声音里带着直接的冲劲,没有多余的寒暄,却句句都问到了关键。我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姥姥在一旁帮我补充着细节,我也断断续续地回答着他的问题,把头痛的频率、恶心的感受,还有癫痫发作时的状态都一一说了出来。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敦实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那几缕白发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眼角的鱼尾纹若隐若现,竟奇异地中和了他语气里的冲劲,让人觉得他并非冷漠,只是太过专注于病情。
“先去做个磁共振吧,”他沉思片刻,拿起笔开了检查单,字迹遒劲有力,和他孩童般的声音、敦实的身形都形成了反差,“这里的设备更先进,能看得更清楚,确诊后才能制定治疗方案。”他把检查单递给姥姥,又看向我,孩童般清亮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别太担心,磁共振没有辐射,不会难受的。”
这是我来韩国后,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别太担心”。这句话很简单,却像一束微光,穿透了我心里积郁已久的阴霾。我抬起头,刚好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带着特别双眼皮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专业的冷静和一丝淡淡的安抚,却让我莫名地安定下来。
“谢谢医生。”我小声地说了一句,声音还有些发颤。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低头开始整理我的病历,仿佛刚才的安抚只是我的错觉。姥姥连忙拉着我起身,向他道谢后,带着我走出了诊室。
走出诊室的那一刻,阳光依旧明媚,我回头望了一眼,刚好看到他又抬起头,目光似乎落在我离去的方向,又似乎只是在看向窗外。敦实的身形坐在办公桌后,孩童般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道清晰的双眼皮,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像一个浅浅的印记,悄然刻在了我的心里。
“滢滢,这位吴医生可是顺天乡医院最好的脑科医生,很多人特意从外地来找他看病呢。”姥姥一边带着我往检查室走,一边欣慰地说,“有他在,你的病一定能治好。”
我点点头,心里却不像姥姥那般乐观,可一想起诊室里那双带着特别双眼皮的眼睛,想起他敦实的身影、孩童般的清亮声音,还有那句简单的“别太担心”,心里就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勇气。
或许,这场在异国他乡的求医之路,真的会不一样。
磁共振室的门缓缓打开,护士用温柔的韩语示意我进去。我深吸一口气,松开姥姥的手,一步步走了进去。机器启动的嗡鸣声在耳边响起,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诊室里那个敦实的身影,孩童般清亮的声音,和那双有着清晰双眼皮的眼睛。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一次,能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希望那个看似冷淡、特质奇特的医生,真的能成为照亮我黑暗人生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