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暗涌 ...
-
返回凛关的路径,比来时更加艰难。托雷基亚体内的寒毒虽被泰罗强行压制驱散了大半,但那透骨针造成的创伤和余毒对经脉的侵蚀不容小觑。他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几乎完全倚靠着泰罗的支撑才能行走。每一步都牵动伤口,带来细密的刺痛和冰冷的麻痹感,让他额角冷汗涔涔,唇色苍白。
泰罗能清晰地感受到臂弯中身体的轻颤和虚弱。他放慢了脚步,将更多的烈阳真气缓缓渡入托雷基亚体内,温暖着他冰冷的经脉,同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晨光渐亮,荒野的轮廓逐渐清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如临大敌。这一次的埋伏,让他意识到敌人不仅阴险,而且拥有足以威胁到他们性命的顶尖武力。
直到凛关巍峨的城墙映入眼帘,看到城头上巡逻士兵的身影,泰罗心中紧绷的弦才略微松弛。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带着托雷基亚从一处隐蔽的侧门悄然入关,径直回到静室。
军医早已被亲卫提前唤来等候。看到大将军半扶半抱着浑身染血、气息微弱的“蓝衣人”进来,军医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泰罗小心翼翼地将托雷基亚安置在榻上,沉声吩咐:“透骨针伤,寒毒已逼出大半,但余毒侵扰经脉,伤口需立刻处理。”
军医不敢怠慢,连忙剪开托雷基亚肩背处的衣物。伤口不大,但深可见骨,周围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丝丝寒气甚至让靠近的军医都打了个寒颤。他仔细清理伤口,敷上特效的驱寒解毒药膏,又用银针辅以手法,疏导郁结的经脉。
整个过程,托雷基亚紧闭双眼,牙关紧咬,除了偶尔因银针刺激而肌肉抽搐外,一声不吭。冷汗浸湿了他的额发和鬓角,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泰罗始终站在榻边,目光紧紧锁在军医的动作和托雷基亚的脸上。他看到那隐忍的痛苦,看到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心中那股窒闷和莫名的焦躁感再次翻涌。他不喜欢看到这个人如此脆弱的模样,更不喜欢这脆弱是因他而起。
待军医处理完毕,又开了内服的汤药方子,泰罗才挥挥手让他退下,并严令不得外传。
静室中只剩下他们两人。药膏和汤药的气息弥漫开来,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
托雷基亚缓缓睁开眼,眸中的幽蓝色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带着重伤后的疲惫。他试图撑起身,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别动。”泰罗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你需要休息。药很快煎好。”
托雷基亚看着他,沉默片刻,才沙哑地开口:“那紫衣人的身手,出自西域‘玄冥教’,以寒毒和诡刺闻名。二十年前被中原武林联手剿灭,没想到还有传人,且投靠了‘烛龙’。” 即使在伤重之时,他的思路依旧清晰。
“玄冥教…”泰罗记下了这个名字,“看来‘烛龙’网罗了不少牛鬼蛇神。此次失败,还折损一员宗师,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他们的行动只会更隐蔽,或者…更疯狂。”托雷基亚冷静地分析,“要么动用更强的力量进行暗杀,要么…从其他方面施加压力,比如边关局势,或者朝堂舆论。”
泰罗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所担忧的。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回到榻边,递到托雷基亚唇边。“先别想这些,养伤要紧。在你伤好之前,不要离开这间屋子。” 他的语气带着命令,却又不乏关切。
托雷基亚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温水滋润了干涩的喉咙,也带来一丝暖意。他看着泰罗近在咫尺的、写满疲惫与担忧的脸庞,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这个人,总是这样,将责任和关切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强加于人。
“我没有那么脆弱。”他低声道,不知是在说服泰罗,还是在说服自己。
“我知道。”泰罗放下水杯,在榻边坐下,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但我不允许你再因为我的事,涉险受伤。”
这句话说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托雷基亚心头一震,抬眼对上泰罗的视线。在那双如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中,他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他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他移开目光,看向帐顶,声音恢复了平淡:“各取所需罢了。大将军不必挂怀。”
又是这种疏离的、将一切归于交易的口吻。泰罗眉头微蹙,心中那股莫名的焦躁感更盛。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他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时,亲卫端着煎好的汤药进来。浓重的药味瞬间充斥了房间。
泰罗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舀起一勺,递到托雷基亚嘴边。
托雷基亚看着那黑褐色的药汁,又看了看泰罗执拗的眼神,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他微微张嘴,咽下了那苦涩的液体。一勺,又一勺。泰罗的动作并不十分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却异常耐心和专注。
托雷基亚从未被人如此细致地照顾过。在他的记忆里,受伤意味着独自忍耐,自己处理伤口,在阴影中默默舔舐。这种被人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心底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恋。
药很快喝完。泰罗用干净的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而轻柔。
“睡吧。”泰罗低声道,“我在这里。”
或许是药力作用,或许是失血过多,也或许是泰罗那句“我在这里”带着某种安心的力量,托雷基亚确实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他缓缓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泰罗没有离开,就坐在榻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窗外,天色已大亮,凛关新的一天开始了,喧哗隐隐传来,却仿佛与这间静谧的室内隔绝。
泰罗知道,外界的风浪只会更加汹涌。朝堂上,或许已有不利于他的奏章递上;边境上,北漠可能正在酝酿新的攻势;“烛龙”的阴影,更是无处不在。
但此刻,看着榻上安然入睡的人,他心中那份因身世秘密和重重危机而起的焦灼,似乎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仿佛只要这个聪慧、冷静、偶尔流露出真实脆弱的人还在身边,再复杂的谜题,再险恶的局势,都有了可以并肩面对、一同破解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亲卫队长在门外低声求见。泰罗轻轻起身,走到门外。
“大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亲卫队长面色凝重,递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泰罗拆开,目光迅速扫过信上内容。是养父奥特之父元帅的亲笔信。信中并未提及镖物或身世,只是以严肃的口吻告诫他,近日朝中有御史风闻弹劾他“恃宠而骄、边事专断”,甚至隐隐有“结交江湖匪类、图谋不轨”的流言,要他谨言慎行,稳固边防,勿授人以柄。信末,元帅提到太后凤体欠安,已多日未见外臣。
泰罗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流言已经起来了,而且直指他与托雷基亚的关系(结交江湖匪类)。太后抱恙…是真是假?是“烛龙”开始发动舆论攻势了吗?还是朝中其他势力趁机落井下石?
他回头,望了一眼静室紧闭的门。托雷基亚的存在,果然成了别人攻击他的一个靶子。
但,那又如何?
泰罗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他将信纸揉成一团,掌心烈阳真气一吐,信纸瞬间化为灰烬。
“传令下去,”他对亲卫队长低声道,“加强关防,细作排查力度加倍。另外,以我的名义,给京城几位交好的同僚去信,了解一下近期朝堂动向,特别是关于边军的议论。”
“是!”
“还有,”泰罗顿了顿,“派人去查西域‘玄冥教’的残余线索,以及江南‘锦绣堂’近期所有异常的资金往来和人员调动。”
“遵命!”
亲卫队长领命而去。泰罗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凛关上空铅灰色的天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退缩、妥协,从来不是他泰罗的风格。既然阴谋的网已经撒开,暗箭已经射来,那么,他便要以最强势的姿态,撕开这张网,斩断这些箭!
而静室中那个人,无论他有多少秘密,无论他来自何处,现在,他是他泰罗要保护的人,也是他破局的关键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