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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冰释与灼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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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雷基亚的伤势,比预想的更为棘手。
玄冥教的寒毒霸道异常,虽被烈阳真气和药物拔除了大半,但仍有少量极阴寒的余毒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他伤口深处的经脉与骨骼交汇之处。每当子夜阴气最盛时,或是他情绪波动、内力运转稍急时,那处便会传来锥心刺骨的冰痛,让他浑身发冷,甚至内力流转都会滞涩。
军医束手无策,言明除非有至阳至宝辅助,或是由功力通玄、且属性完全相克的高手不惜损耗本源,长时间温养疏通,否则这寒毒遗患可能会伴随终身,甚至影响日后武功进境。
泰罗听完军医的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屏退左右,独自在静室外站了许久。寒风卷起他玄色的大氅,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聚的沉重。
至阳至宝…他想起那块与自己血脉共鸣的火麟令牌。帛书上提及,此令牌不仅是信物钥匙,似乎也蕴含着精纯的火麟之力。但如何使用?贸然尝试,会不会对重伤的托雷基亚造成反噬?
至于不惜损耗本源…泰罗没有任何犹豫。若非为了救他,托雷基亚何至于此。
他转身,推门进入静室。
室内药香混合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淡淡寒气。托雷基亚并未卧床,而是披着那件墨蓝色斗篷,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摊开着那卷火麟族帛书和几张他绘制的推演图纸。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神专注,仿佛并未被伤痛过多困扰。听到声响,他抬起头,幽蓝的眸子看向泰罗。
“军医的话,我都听到了。”托雷基亚先开口,声音平静,“不必费心。些许寒毒,我自有办法慢慢化解。” 他说的轻松,但泰罗注意到他搁在膝上的、未受伤的左手,指节因隐忍痛楚而微微泛白。
“你有办法?虚蚀内劲属阴寒,如何化解同源的阴毒?”泰罗走到他面前,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地仿佛要穿透他的伪装。
托雷基亚沉默了一下,别开视线:“总需时间。”
“时间?”泰罗蹲下身,与他平视,目光灼灼,“‘烛龙’会给我们时间吗?北漠会给我们时间吗?朝堂上的流言蜚语会给我们时间吗?托雷,我不需要你硬撑。告诉我,怎样才能彻底清除这寒毒?”
他的语气急切而真挚,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丝…自责。
托雷基亚对上他的目光,在那片炽热而坦荡的火焰中,他长久以来构筑的心防,似乎被灼开了一道缝隙。他感到心底那冰封的某处,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回避。“彻底清除…或许有两个方法。其一,找到传说中的‘地心火莲’或‘炎阳玉髓’这类至阳灵物,炼化入药。其二…”他顿了顿,看向泰罗,“借助至阳血脉的精纯本源之力,配合特殊手法,强行煅烧驱散。但后者…对施救者损耗极大,且过程凶险,稍有不慎,两人皆会受损。”
地心火莲、炎阳玉髓,皆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材地宝,可遇不可求。那么,剩下的选择…
泰罗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用第二个方法。我的烈阳真气,可否代替那‘至阳血脉之力’?”
托雷基亚深深地看着他:“你的烈阳真气虽强,但终究是后天修炼所得,并非先天本源。而火麟血脉…据帛书隐晦提及,乃是先天禀赋,其力至纯至阳,或许…可以。” 他的目光落向放在一旁匣中的赤红令牌。
泰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用这令牌?”
“令牌是信物,或许能引动或辅助血脉之力,但关键还在你自身血脉是否足够精纯、足够强大,以及…你是否能承受本源损耗的风险。”托雷基亚的语气异常严肃,“本源之力,关乎根基寿元。大将军,此事非同小可,你不必…”
“不必多说。”泰罗打断他,斩钉截铁,“何时可以开始?需要如何准备?”
他的果决让托雷基亚再次失语。这个人…总是这样,毫不犹豫地将危险和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我需要调整一下状态,准备一些稳定心神、疏导异种真气的药物和阵法。”托雷基亚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另外,此法需绝对安静,不能受到任何打扰,且…需坦诚相对,毫无阻隔地引导真气与血脉之力。”
坦诚相对,毫无阻隔…意味着需要除去衣物,肌肤相贴,以最直接的方式进行能量传导和疏导。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泰罗面色如常,点了点头:“好。需要什么药物和材料,列出单子,我立刻让人去办。阵法布置,你来主持。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目光坦然,“救人要紧,无需顾忌。”
他的坦荡,反而让提出方法的托雷基亚耳根微微发热。他掩饰性地低下头,快速在纸上写下所需之物。
当夜,子时。万籁俱寂。
静室已被彻底清理过,地面用特制的朱砂和银粉绘制了一个繁复的阴阳交汇阵法,阵眼处放置着那块赤红的火麟令牌,正散发着温暖而不灼人的光芒。室内点燃了安神的檀香,以及几味辅助通脉的药材。
托雷基亚已除去上身衣物,背对着泰罗,盘膝坐在阵法的阴极之位。他瘦削但线条流畅的背上,那道青黑色的伤口显得格外刺目,丝丝寒气正从伤口处幽幽散发。(但是面罩并没有摘下,这是一种靠内力覆在脸上的)他闭目凝神,缓缓运转虚蚀内劲,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最大限度地放松身体,准备接纳外来的、属性截然相反的力量。
泰罗也脱去了外袍,露出精壮健硕的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下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眉心的火焰金钿在阵法光芒映照下熠熠生辉。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块令牌。令牌入手,血脉相连的感觉愈发清晰,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自令牌中隐隐传来,与他自身的烈阳真气产生共鸣。
他走到托雷基亚身后,同样盘膝坐下。两人背脊之间,仅隔咫尺。
“我要开始了。”泰罗沉声道,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他将左手手掌轻轻贴上托雷基亚背心要穴,右手则握紧火麟令牌,抵在自己胸口膻中穴。
下一刻,泰罗凝神静气,全力催动体内的烈阳真气,同时尝试着以意念沟通眉心血脉金钿以及手中令牌中蕴含的那股古老力量。起初,只有他自身精纯的烈阳真气,如同温暖的洪流,缓缓渡入托雷基亚体内,包裹住那团阴寒的余毒。
托雷基亚身体微微一颤。烈阳真气带来的灼热感与体内虚蚀内劲本能冲突,更与那寒毒激烈对抗,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放松,引导着这股外来真气,配合阵法之力,一点点消磨寒毒。
但进展缓慢。寒毒异常顽固,盘踞在骨骼深处。
泰罗心一横,不再犹豫。他集中全部精神,将意念沉入血脉深处,呼唤着那源自古老火麟族的力量。眉心的金钿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与此同时,他胸口的火麟令牌也嗡鸣震颤起来,赤红的光芒大盛,一股古老、精纯、远超他自身烈阳真气的至阳之力,自令牌涌入他体内,与他血脉中觉醒的力量合流!
“嗯!” 泰罗闷哼一声,这股力量太过庞大灼热,连他都感到经脉胀痛,如同被投入熔炉!但他强行稳住心神,将这股融合了自身真气、血脉之力、令牌引导的至阳本源,小心翼翼地导引至左手掌心,渡入托雷基亚体内!
“呃啊——!” 托雷基亚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这股力量的进入,与之前全然不同!它不再是温和的暖流,而是如同岩浆般灼热狂暴!所过之处,虚蚀内劲节节败退,冰封的经脉被强行冲开、灼烧!那团顽固的寒毒,在这至阳本源的煅烧下,如同积雪遇沸汤,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蒸发!
难以形容的痛苦席卷了托雷基亚全身,仿佛每一寸筋骨血肉都在被烈焰焚烧!他身体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涌出,又在高温下蒸腾成白气。但他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尝到了血腥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运转仅存的意志,配合着这股霸道的力量,疏导其流向,保护脆弱的心脉和主要器官。
泰罗同样不好受。输出如此精纯的本源之力,对他消耗巨大。他感到内力迅速流逝,气血翻腾,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如雨般滴落。但他手掌稳稳地贴在托雷基亚背上,源源不断地将力量输送过去,目光紧紧锁定着托雷基亚背上那处伤口——只见那青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缩小,丝丝黑气被逼出,在空气中消散。
阵法光芒流转,辅助稳定着两人体内狂暴的能量。
这是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托雷基亚背上的青黑色终于完全消失,伤口虽然依旧存在,但已恢复正常血肉的颜色,不再散发寒气。而他体内那顽固的阴寒余毒,也已被彻底驱散炼化。
泰罗感觉到托雷基亚体内真气运行重新变得通畅,那冰寒滞涩之感尽去。他心中一松,立刻开始缓缓收功,将外放的本源之力和真气一点点收回。
当最后一丝力量撤回,两人几乎同时身体一软,向旁边倒去。
泰罗强撑着最后的力气,伸手揽住了脱力倒下的托雷基亚,自己也被带得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
托雷基亚瘫软在他怀里,浑身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色却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带上了一丝消耗过度的潮红。他疲惫地半睁着眼,感觉到体内久违的温暖与通畅,那折磨他许久的阴寒刺痛,已然消失无踪。
他微微偏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泰罗。泰罗同样汗流浃背,脸色有些发白,眉心的金钿光芒黯淡了许多,气息也虚弱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而关切地看着他。
“感觉…如何?”泰罗的声音有些沙哑。
托雷基亚动了动嘴唇,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轻轻点了点头,表示无恙。
泰罗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紧绷的神经一松,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他仍记得托雷基亚此刻衣衫尽湿,容易着凉。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扯过旁边准备好的干净布巾,笨拙而小心地裹住托雷基亚,然后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为他驱散一些湿冷。
这个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烈阳气息和淡淡的汗味,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托雷基亚没有力气挣扎,也不想挣扎。他任由泰罗抱着,将额头轻轻抵在泰罗汗湿的肩窝,闭上了眼睛。极致的痛苦过后,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来自于他人的、毫无保留的温暖与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