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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社会篇(误入狼窝) 因为没有经 ...

  •   许愿推开那扇斑驳的防盗门时,一股混杂着烟草味、电脑机箱散出的热风,还有淡淡宠物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初墨攥着衣角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眼前的场景和她临行前想象的模样全然相悖。这根本不是什么单人住处,而是一间被硬生生糅合了办公与住宿功能的四室一厅,是许愿所在的招聘团队的临时据点。客厅里两排拼接桌沿着墙壁整齐排布,桌角被磨得发白,边缘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台屏幕亮着的电脑,界面停留在各式招聘网页,鼠标和键盘随意散落,有的键盘缝隙里还卡着灰尘,看得出来这里的人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招人这件事。地板上散落着几个捏扁的矿泉水瓶,墙角堆着一摞没拆开的快递盒和几包抽纸,处处都透着人多杂乱的烟火气,却也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让初来乍到的江初墨心里莫名发慌。
      许愿侧过身让江初墨先进来,随手带上防盗门,回头看她站在门口局促不安的样子,语气还算温和:“这是我们几个做招聘的一起住的地方,办公也在这,乱是乱了点,你别介意。”说完,他率先往里面走,推开靠东侧的一间卧室门,“你先看看我住的屋,其他房间的人还没起,都是同事,以后慢慢就熟了。”江初墨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卧室的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混着烟草的味道飘了出来,房间里摆着两张和学校宿舍一模一样的铁架上下床,金属栏杆上还留着几道掉漆的痕迹,一看就是被用了很久的。许愿说这屋就他一个人住,他睡的是靠门的下铺,铺着简单的灰色床单,叠得不算规整,枕头边放着一部黑屏的手机和一包拆开的烟,烟盒里还剩大半包。他的上铺被塞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旁边还叠着几件外套和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堆得快到床沿,稍不留意仿佛就会掉下来。对面的那组上下床也没闲着,上铺摆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厚被子,下铺的床板上放着两个纸箱,里面塞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想来也都是许愿的东西。
      房间里没什么多余的摆设,只靠着墙放了一个掉漆的简易布衣柜,衣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唯一的一扇小窗户拉着半旧的蓝色窗帘,只留了一条缝隙,微弱的光线从缝隙里钻进来,让整个房间显得昏昏暗暗的。江初墨抬眼扫了一圈,心里莫名揪了一下,这和她离开老家时想象的北方生活,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原本以为,许愿口中的住处,至少是一间干净的单人房,却没想到是这样拥挤又简陋的集体空间。
      许愿转身注意到江初墨失神的模样,以为她是一路折腾累了,开口问道:“一路坐火车转大巴,肯定累坏了吧?困不困?要是累了,就先在我床上躺会儿歇歇。”江初墨回过神,连忙摇了摇头,手指依旧攥着衣角,喉咙里有些发紧,“没事,我不困。”其实她早就累了,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在省城慌慌张张赶火车,一路提心吊胆,眼皮重得像挂了铅,但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几个小时前才认识的许愿,她根本不敢有半分放松,连坐都不敢随便坐。
      江初墨默默退回到客厅,找了个离门口最近的单人沙发坐下,沙发套有些发灰,边缘还破了个小口子,她小心翼翼地挨着边坐,生怕把自己身上唯一干净的衣服弄脏。手机被她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她翻来翻去,通讯录里的人不是家人就是老家的同学,却不知道该给谁发消息,最后只是点开了相册,看着里面老家的院子、家门口的梧桐树,心里酸酸的,眼眶也微微发热。
      许愿看她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也没再多说,只说了句“随便坐,别拘束”,就转身走到客厅的工位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开电脑上的招聘网页,开始翻找那些求职人员的信息。他的工作看起来确实没什么规矩,不用打卡,不用按时上下班,醒了就坐在电脑前扒拉信息,只要能招到人,就能拿提成,想来也是因为这样,这房子才会把办公区和住宿区凑在一起,醒了就能干活,累了就回屋睡觉,连一点多余的时间都不浪费。
      江初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实在觉得无聊,又想着许愿都让自己随便坐了,便慢慢挪到了他旁边的工位椅上。这个位置刚好对着客厅的立式空调出风口,冰凉的冷风直直地吹过来,她刚坐过去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这个角度却刚刚好,她侧着头,就能不动声色地偷偷看到许愿的侧脸,他的鼻梁很挺,下颌线很清晰,皮肤是那种偏白的肤色,低头看着电脑屏幕时,长长的睫毛会轻轻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格外干净,和这个杂乱的屋子格格不入。
      外面的天热得厉害,太阳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里都飘着灼热的温度,许愿之前跟她说过,这几天北方的温度都在三十五度以上,有时候午后能冲到三十八度,走在路上都能感觉鞋底被烤得发烫。空调的风很凉,吹在身上很舒服,江初墨却不敢多享受,她看着许愿对着电脑屏幕认真的样子,想着他一直在干活,肯定也热,便觉得自己这点冷根本不算什么。
      没坐多久,许愿突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微微缩着肩膀的样子,开口问道:“冷不冷?空调风直吹着,要不我调小点儿?”江初墨连忙摆着手,把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没事没事,不冷,吹着挺舒服的。”嘴上这么说,她却悄悄把胳膊往衣服里缩了缩,冰凉的空调风已经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江初墨终究是客气早了,立式空调的冷风一直对着她这个方向吹,起初的舒服渐渐变成了刺骨的凉,吹得她后背凉飕飕的,连手脚都开始发冷,却还是硬撑着没说,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避开一点风口,却又怕许愿看出来会觉得她矫情。
      就在这时,一道暖乎乎的东西突然蹭到了江初墨的脚踝,她吓了一跳,猛地低头,就看到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正摇着尾巴,用湿漉漉的脑袋蹭着她的裤腿,舌头吐出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正是许愿之前提过的狗,墨墨。
      江初墨从小就怕狗,别说被这样近距离地蹭到,就算是远远看到路边的狗,都要绕着走,更别说这样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狗凑在自己脚边。那软软的狗毛蹭在脚踝上的触感,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竖了起来,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惹到这只小狗。墨墨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害怕,依旧围着她的腿转圈圈,时不时用脑袋顶一顶她的膝盖,看起来十分亲昵,像是想让她陪自己玩。
      江初墨心里慌得不行,手心都冒出了冷汗,想喊,又不敢大声,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身体绷得紧紧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许愿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立马对着墨墨喊了一声:“墨墨,过来!”
      墨墨听到他的声音,停下了蹭江初墨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依依不舍地蹭了蹭江初墨的裤腿,才慢悠悠地摇着尾巴走到许愿脚边。许愿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又起身从阳台拎过来一个狗笼,把墨墨抱进去关了起来,转头看向江初墨,语气带着一丝歉意:“这狗不认生,性子野,吓着你了吧?”江初墨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突然。”直到墨墨被关进笼子里,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又坐了一会儿,空调的冷风加上心里的紧张,让江初墨原本就疲惫的身体更撑不住了,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头也昏昏沉沉的,连盯着手机屏幕都觉得费劲,眼前的画面都开始变得模糊。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小声对着许愿说了句:“我好像有点困了。”
      许愿抬头看了看她,见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便点了点头,“那你回我屋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干活,不吵你。”江初墨点了点头,也顾不上再客气,跟着他走进那间昏暗的卧室,许愿指了指自己的下铺,“你就睡这儿吧,铺的干净,放心躺。”
      江初墨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床单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粉的混合味道,是属于许愿的味道。床很软,一路积攒的疲惫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闭上眼睛,原本以为会因为陌生的环境睡不着,结果没一会儿,就抵不住睡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是睡梦中,依旧是火车的轰鸣、陌生的街道,还有墨墨蹭她腿的样子,睡得并不安稳。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江初墨是被客厅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还在微微吹着风。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她下床推开门,客厅里的景象和她睡着前全然不同,多了好几个陌生的年轻男人,都是二十多岁的样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坐在工位上抽烟,烟雾缭绕,有的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时不时发出几句笑声,原本安安静静的屋子,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却也多了不少陌生的气息,让江初墨刚放松下来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
      他们看到江初墨从许愿的房间里出来,都停下了说话,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好奇,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让江初墨瞬间又紧张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攥着衣角,站在卧室门口,一动都不敢动,恨不得再退回到房间里。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粗粗的金项链,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对着许愿扬了扬下巴,“许愿,这是你今天新招的妹子啊?看着挺小的,哪儿来的?”
      许愿走到江初墨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给她壮胆,然后给她介绍道:“这是李普,我们团队的老大,你喊他李哥就行。”又对着李普说,“嗯,今天刚接过来的,从南方过来的,一路折腾过来不容易。”
      江初墨怯生生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李普,小声喊了一句:“李哥。”声音细若蚊蚋,若不是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恐怕没人能听到。李普笑着点了点头,对她倒是挺客气,“小姑娘一路过来辛苦了,别拘束,以后都是一起的,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说完,李普转身走到工位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过来,厚厚的好几张,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都是些江初墨看不懂的条款和内容,“这是工作合同,你看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在下面签个名。”说着,他又伸出手,“把你身份证给我看看,成年了吧?出来打工,得成年才行。”
      江初墨把身份证递给他,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要嵌进掌心。身份证上的阳历生日确实显示她已经成年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父母当年为了让她早点上户口,特意找村里的人报大了半岁,她其实根本还没到十八岁,连十八岁的生日都还没过,还是个未成年。可事到如今,她已经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根本不敢说出这个真相,只能低着头,紧张地看着李普翻看着自己的身份证。
      “行,成年了,没问题。”李普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信息,把身份证还给了江初墨,又把合同递到她面前,指了指乙方签名的位置,“你看看条款,都是些工作上的常规内容,没什么坑,都是为了双方有个保障。”
      江初墨低头看了看合同,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还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专业术语,看了两行就觉得头晕脑胀,根本没心思细看,也懒得去看。她心里想着,反正都到这一步了,签就签吧,总不能现在打退堂鼓,更何况,她现在身无分文,除了跟着许愿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她接过李普递过来的笔,在乙方签名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因为紧张,有些歪歪扭扭,连自己都觉得难看。
      签完合同,李普把合同收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随口说了句:“饭点快到了,咱们这边包吃,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也可以自己吃,自己吃的话店里也给补饭钱,不过跟我们一起吃更省心,我们在附近包了个小餐馆,每天六点半过去,都是现成的饭,不用自己操心。”
      江初墨连忙点了点头,“我跟你们一起去吧。”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在这个满是陌生人的地方,她根本不敢一个人出去,跟着许愿他们一起,至少能让她心里稍微安心一点。
      没过多久,李普喊了一声,让大家收拾一下准备去吃饭,许愿走到江初墨身边,“走吧,跟我们一起下去,熟悉熟悉周边的环境,以后你上班也在这附近。”江初墨点了点头,跟在许愿身后,走出了防盗门,和一群陌生的男人一起下了楼。
      楼下的街道很热闹,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两边都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小吃店、服装店、理发店、奶茶店,灯火通明,招牌上的霓虹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人来人往,叫卖声、说话声、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和江初墨老家那个安静的小县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只是这份热闹,却让江初墨觉得更加陌生,走在人群里,她下意识地往许愿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找到一点安全感,可依旧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融不进这陌生的繁华里。
      他们去的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就在商业街的拐角处,店面不大,只有几张桌子,门口摆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放着几盆绿萝,看起来还算干净。餐馆的老板和老板娘都很熟络地和李普、许愿他们打招呼,看来确实是长期包了这里的饭,彼此都已经很熟悉了。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都是些家常的炒菜,青椒炒肉丝、番茄炒蛋、酸辣土豆丝,味道很浓,飘着一股油香,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只是饭桌上的人,江初墨一个都不认识,十几个年轻的男人,围坐在几张桌子旁,说说笑笑,大声聊天,喝酒划拳,气氛十分热闹。江初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看他们,心里有些害怕,连筷子都不敢随便动,只是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许愿像是看出了她的腼腆和拘谨,主动端着碗坐到了她旁边,拿起她的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丝,放在她的碗里,“别拘束,吃吧,一路过来都没好好吃饭,肯定饿了。”
      他的筷子碰到江初墨的碗沿,温温的触感,让江初墨愣了一下。长这么大,除了家里的父母,从来没有人给她夹过菜,更何况是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心里莫名的一暖,眼眶也有些发热,她连忙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把那口菜吃下去,味道其实很普通,甚至有点咸,却让她觉得格外的香。
      吃完饭,大家都各自散了,有的回住处休息,有的去旁边的商店买东西,许愿走到江初墨身边,“你没带行李,身上这衣服也不适合上班穿,隔壁就有服装店,我带你去选一套工作穿的衣服,穿得整齐一点,也好看。”
      江初墨点了点头,跟在许愿身后,走到了隔壁的服装店。店面不大,衣服却很多,挂得满满当当,都是些偏休闲又带点正式的款式,看起来都是适合上班穿的。江初墨在里面翻来翻去,挑了很久,最后看中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料子很柔软,摸起来很舒服,还有一条棕色的百褶短裙,是学院风的款式,穿在身上,显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也稍微成熟了一点。她又在鞋架上挑了一双小白鞋,帆布鞋的款式,穿着舒服,也合脚,是她一眼就喜欢上的样子。
      她拿着衣服和鞋子,走到许愿面前,小声说道:“我觉得这套挺好看的。”
      许愿看了看她手里的衣服和鞋子,又指了指旁边鞋架上的高跟鞋,“穿裙子还是配高跟鞋好看,显得精神,也更符合上班的样子,你试试这个?”
      江初墨看了看那双细跟的高跟鞋,鞋跟不算太高,却让她心里犯怵,她长这么大,从来没穿过高跟鞋,连碰都没碰过,更别说穿着它上班了。她连忙摇了摇头,把小白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我不喜欢高跟鞋,这双小白鞋挺好的,我穿着舒服。”她是真的喜欢这双小白鞋,简简单单的,没有多余的装饰,看着就很安心。
      许愿看她坚持,也没再多说,只是无奈地笑了笑,“行吧,想来你也还不太会穿高跟鞋,那就买这个吧,舒服最重要,以后慢慢学就好了。”
      他走到收银台,付了钱,江初墨则在店里的试衣间里,把身上的旧衣服脱下来,装进老板给的塑料袋里,换上了新的白衬衫和棕色百褶裙,又穿上小白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一点,却还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稚气,和这个陌生的城市,和这条繁华的商业街,依旧格格不入。
      换好衣服,许愿又带着江初墨去了隔壁的一家化妆店,“上班得化妆,显得精神,也好看,客人也会更喜欢,让化妆师给你化个妆,以后你上班也可以自己来这里化。”
      江初墨点了点头,跟着化妆师走进店里,许愿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化妆店里飘着一股浓郁的化妆品香味,闻着有些刺鼻,江初墨不太习惯,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化妆师是个很热情的中年女人,拉着江初墨坐在化妆镜前,打开化妆箱,开始给她化妆。
      这是江初墨第一次化妆,脸上被涂涂抹抹的,很不习惯,尤其是画眼线和贴假睫毛的时候,笔尖碰到眼皮的触感,假睫毛粘在睫毛上的异物感,让她忍不住眨巴眨巴眼睛,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化妆师一边化,一边笑着跟她闲聊,“小姑娘,你这眼睛也太敏感了吧,画个眼线眨个不停,以后多化几次就习惯了,慢慢就练出来了。”又随口说了句,“以后你在这附近上班,赚了钱可得多光顾我们店啊,姐给你算便宜点,保证给你化得漂漂亮亮的。”
      江初墨当时只觉得这个化妆师很热情,笑着点了点头,根本没理解这句话的深意,只当是普通的客套话,却不知道,这背后藏着怎样的门道,也不知道这份工作,能让她赚到多少所谓的“钱”。
      化好妆,化妆师给江初墨递过一面小镜子,“你看看,多好看,一下子就精神了。”江初墨接过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眉毛被修得整整齐齐,画了淡淡的眼影,眼线细细的,嘴唇涂了淡淡的粉色口红,和平时素面朝天的自己判若两人,确实好看了不少,只是她却觉得有些陌生,仿佛镜子里的不是自己。
      许愿掐灭了手里的烟,走进店里付了化妆费,带着江初墨走出了化妆店。他们沿着商业街往前走,不是连在一起的店面,只是同一条街上,隔了几家店,走到了一家KTV门口。KTV的招牌灯光明亮,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上面写着醒目的大字,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看起来很气派,只是门口飘着的一股酒气和烟味,让江初墨心里莫名的不安,脚步也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以后你就在这里上班,做酒水推销,很简单的,跟着其他姑娘学就行,不会的就问她们,或者问吴姐。”许愿抬头指了指KTV的招牌,对江初墨说道。
      江初墨点了点头,跟着许愿走进KTV,一进门,就看到大厅的沙发上,一排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坐在那里,个个都画着浓妆,穿着漂亮的短裙和高跟鞋,头发烫得卷卷的,身上喷着浓郁的香水,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成熟的韵味,和江初墨这个刚化了淡妆、穿着学院风衣服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们看到江初墨,都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江初墨瞬间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愿把江初墨带到她们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你跟她们一起坐在这里吧,等会儿有人喊试房,你就跟着她们一起去就行,很简单的。我先回住处了,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或者找吴姐。”
      江初墨点了点头,看着许愿转身离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僵硬地坐在沙发的角落,挨着一个看起来还算温和的女人,不敢说话,也不敢乱动,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走了过来,她画着浓艳的妆,头发高高地盘在脑后,戴着精致的耳环,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气场很强。旁边的女人们都纷纷喊她吴姐,江初墨心里清楚,这应该就是许愿说的,KTV的店长吴姐了。
      吴姐走到江初墨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语气还算温和,“许愿新招的吧?看着挺机灵的,叫什么名字?”
      “江初墨。”江初墨小声回答道。
      “江初墨,名字挺好听的。”吴姐笑了笑,又拿出手机,“来,我拉你进工作群,以后试房的规矩、上班的安排,都在群里通知,你记好了,别错过消息。”
      她把江初墨拉进一个微信群,群里有几十个人,都是些女孩子的头像,群名是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KTV的名字。吴姐一边翻着群消息,一边跟江初墨讲着规矩,“咱们这一条街都是商业街,有好几家KTV,不是各自为政的,都是抱团的,所有的姑娘都可以去任意一家试房,轮流来,这样大家都有活干,不会有人一直闲着。”
      “要是试房试上了,就得在群里报备,几点几分上的,上的是哪一家的房,要是上的是咱们自己家的,就不用报店名,只报几点几分就行。等下房的时候,也得在群里报一下什么时候下的,这样店里好记账,月底给你们算工资,一分都不会少。”
      “你们的工资是按小时算的,多劳多得,试上的房越多,待的时间越长,赚的钱就越多,明白了吗?”吴姐讲得很仔细,生怕江初墨听不懂。
      江初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这些规矩一一记在心里,虽然她还是不太明白什么是试房,什么是上房下房,但还是乖乖地应着,“明白了,吴姐。”
      吴姐看她听话,又说了句,“别紧张,第一次都这样,跟着其他姑娘学,多看多听,很快就会了,没什么难的。”说完,就转身去吧台那边忙自己的了。
      江初墨坐在沙发上,听着旁边的女人们聊天,她们聊的都是今天试上了几个房,赚了多少钱,哪个客人很大方,给了不少小费,哪个客人很抠门,连瓶酒都舍不得点,哪个客人的脾气不好,哪个客人长得帅,话语里都是江初墨听不懂的东西,让她觉得更加迷茫,也更加不安。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是有一块石头压着。
      坐了没一会儿,吴姐突然从吧台那边走过来,对着沙发上的女人们喊,“妹子们,起来了,别坐着了,隔壁三家的店喊试房了,赶紧过去,别错过了,晚了就没机会了。”
      女人们一听,立马都站了起来,动作麻利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妆容,补了补口红,捋了捋头发,一个个都精神抖擞的。江初墨也赶紧跟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跟在她们身后,生怕自己跟不上。
      她们带着江初墨走的是KTV的后门,后门很窄,黑漆漆的,旁边还堆着几个垃圾桶,飘着一股难闻的馊味和酒臭味,和前门的气派、明亮完全不一样,仿佛是两个世界。“咱们都走后门,前门是给客人走的,姑娘们试房都走后门,免得碰到客人,惹不必要的麻烦,也免得让客人觉得乱。”旁边的一个短发女人看江初墨一脸疑惑,随口跟她解释道。
      江初墨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疑惑,试房而已,为什么要走后门?只是她不敢多问,只能默默跟着她们走。从自家KTV的后门出去,沿着狭窄的巷子走了几步,巷子两边的墙壁上满是涂鸦,脚下的路也坑坑洼洼的,又走了没多远,就到了隔壁KTV的后门,她们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的灯光黑漆漆的,只有走廊里的小夜灯亮着,发出微弱的黄光,映着墙上的壁纸,显得有些诡异。
      上了二楼,跟着她们走到一个包间门口,隔壁店的店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她们,连忙笑着迎上来,对着包间里喊,“大哥,今天新来了几个妹子,您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挑一个,保证让您满意。”
      江初墨跟着她们走进包间,包间里的烟雾缭绕,酒气熏天,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快把她的耳膜震破了,她下意识地捂了捂耳朵。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肥胖,肚子圆滚滚的,像个怀孕的母猪,脸上油光满面的,额头上还渗着汗珠,脖子上戴着一条粗粗的大金链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看起来土气又油腻。
      他抬眼扫了她们一圈,眼神浑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猥琐,在每个女人身上都停留了几秒,最后落在了江初墨身上。隔壁店的店长眼尖,连忙把江初墨推到前面,极力推销,“大哥,您看这个,今天刚来的新人,小姑娘长得干净,看着也乖巧,您给她个机会呗?”
      那胖男人盯着江初墨看了几秒,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酒气,“行,那就这个吧,其他的都走。”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把江初墨定在了这里,其他的女人都被店长带走了,包间里只剩下她和这个胖男人,还有几个站在旁边的服务员,服务员看到胖男人选了江初墨,识趣地退到了门口,关上了包间门,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江初墨按照吴姐之前教她的规矩,连忙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报备,几点几分,上了哪家KTV的房,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连打字都打不利索,打了好几遍才打对,发送之后,她的手还在抖。
      报备完,胖男人拍了拍身边的沙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坐。”
      江初墨硬着头皮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身体尽量往边上挪,和他保持着最大的距离,生怕碰到他。脑子里想着之前其他女人教她的,做酒水推销,要会敬酒,会说话,要哄客人开心,这样客人才会点酒,自己才能赚到钱。她拿起桌上的啤酒,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酒杯,递到他面前,勉强挤出一个笑,“大哥,我敬您一杯。”
      他看了看江初墨递过来的酒杯,伸手接了,却只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就把杯子放在了桌上,目光却一直黏在江初墨身上,上下打量着她,那眼神像毒蛇一样,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江初墨只想赶紧熬过这几个小时,拿到工资就走,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默默喝着自己杯里的酒,心里祈祷着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可没过多久,那胖男人突然伸出手,朝着江初墨的胸口摸过来,那只肥腻的大手带着滚烫的温度,直接伸进了她的白色衬衫里,粗糙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让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股恶心的感觉从心底涌了上来。
      江初墨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一下子跳起来,往后退了几步,胸口的触感还在,让她觉得无比恶心,她忍不住用手擦了擦胸口的衣服,像是想擦掉那令人作呕的触感。她瞪着那胖男人,声音因为愤怒和害怕,有些发抖,“你干嘛?!”
      江初墨的反应显然让胖男人很不高兴,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酒杯都被震得晃了晃,啤酒洒了一桌。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江初墨,怒吼道,“摸都不让摸?那你他妈过来干嘛?装纯呢?老子花钱来这里,不是看你装纯的!”
      他的声音很大,在包间里回荡,震得江初墨的耳朵嗡嗡响。她瞬间吓傻了,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雷劈了一样。直到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所谓的酒水推销,根本就是一个幌子,这里根本就是一个藏污纳垢的黄色交易聚集地,所谓的试房,不过是让客人挑女人,所谓的上班,不过是用自己的身体换钱,而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掉进了一个陷阱里。
      她之前所有的期待和懵懂,在这一刻都碎得稀碎的,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后悔。她为什么要相信许愿?为什么要千里迢迢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为什么要签那个该死的合同?如果当初没有一时冲动离开家,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些事?
      江初墨不敢再待下去,连手机都忘了拿,转身就往包间外面跑,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她,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跑出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走廊里的服务员看到她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又看到包间里怒气冲冲的胖男人,连忙跑进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哥,是我没管好,这姑娘是新人,不懂事,我这就再给您换一个,保证让您满意,您别生气。”
      后面的话,江初墨已经听不清了,她只顾着跑,跑出KTV的后门,沿着商业街一路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脸上的汗水和化妆品,黏糊糊的,很难受。她不敢回头,生怕那个胖男人会追上来,也生怕许愿会出现,她只想跑,跑出这个充满了污秽和黑暗的地方,跑回那个干净的老家。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跑到自己上班的KTV门口,江初墨才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连站都站不稳,腿软得像灌了铅。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汗水,看着自己沾了灰尘的小白鞋,看着身上皱巴巴的白衬衫,心里充满了委屈和绝望,她推开门走进KTV,大厅里的灯光依旧明亮,却让她觉得无比冰冷。
      店里的人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都愣了一下,却没有人多说什么,连平时爱说爱笑的女人们,都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玩手机,仿佛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吴姐走过来,看到她的样子,没有骂她,也没有怪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很温和,“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不适应很正常,咱不着急,慢慢来,谁都是从这一步过来的。”
      李普也在店里,他是KTV的副店长,管着招聘那边的事,吴姐则管着店里的日常生意,两人算是搭档。他看到江初墨,也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仿佛早就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江初墨站在大厅里,心里又委屈又害怕,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地上,碎成了花。就在这时,她看到了许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就站在吧台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许愿走过来,拉着江初墨的胳膊,把她带到一个空着的小包间里,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冷风在轻轻吹着,吹在江初墨的脸上,让她稍微冷静了一点。
      江初墨再也忍不住了,看到许愿,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把刚才在隔壁KTV发生的事情断断续续地告诉他,“许愿,刚才那个男的太过分了,他突然摸我,吓死我了,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我根本不知道这份工作是这样的……”
      她哭得泣不成声,话都说不连贯,只想把心里的恐惧和委屈都发泄出来。她以为许愿会安慰她,会心疼她,会跟她说没关系,大不了不干了,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可许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哭,等她哭够了,哭累了,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没关系啊,都是这样的,你要适应。”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浇灭了江初墨所有的期待和委屈。她愣在那里,看着许愿,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兔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是这样的?”她重复着他的话,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不敢置信,“可是你一开始根本就没有告诉我,这份工作原来是这样的!你骗了我!”
      江初墨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后悔,她冲着许愿大喊,“我不干了,我要回家!我现在就走!我再也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她转身就要往包间外面走,却被许愿一把拉住了胳膊。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江初墨的胳膊生疼,她挣扎了几下,却怎么也挣不开。许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正是江初墨之前签的那份工作合同,他把合同在江初墨面前晃了晃,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已经签了合同了,合同期是半年,你现在不干了,就是违约,违约就要赔钱,你知道吗?”
      江初墨看着那份轻飘飘的合同,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她才刚出社会,第一次离开家,什么都不懂,身上一毛钱都没有,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她怎么赔钱?她甚至不知道,这样的合同根本就不具备法律效应,只是他们用来吓唬刚出来打工的小姑娘的手段。
      当时的江初墨,初出茅庐,涉世未深,被许愿这句话吓得瞬间没了脾气,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了。她看着许愿冰冷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
      许愿看她被吓到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没关系,我知道你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接受不了,心里害怕。要是这种太色的客人你hold不住,那你就挑那些不这么色的,总有你能应付的,不用逼自己去做那些不愿意做的事。”
      “你想想,你千里迢迢从南方来到北方,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又在省城慌慌张张赶火车,吃了这么多苦,总不能就这样空着口袋回去吧?你爸妈要是知道你出来一趟,什么都没赚到,还受了这么多委屈,心里也不好受,对吧?”
      许愿开始一字一句地给江初墨洗脑,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她的软肋。“先好好上班,等你赚了钱,就知道钱有多重要了。你现在还小,不懂钱的重要性,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在这个社会上,没钱寸步难行,没有钱,你什么都做不了,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江初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许愿,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说的话,很现实,也很刺耳,却让她无法反驳。她确实没有退路了,身上没钱,没地方去,也不敢回家,怕家里人担心,也怕被家里人笑话,更怕看到父母失望的眼神。
      她沉默了很久,眼泪慢慢止住了,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慢慢被无奈和绝望取代。她知道,自己现在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留在这里。她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了。”
      就这样,江初墨被许愿的一番话,钉在了这个充满了污秽和黑暗的霓虹深渊里,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哪怕前方是万丈悬崖,她也只能一步步往前走,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从那个小包间出来,江初墨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发红的眼睛,又重新补了妆,把脸上的泪痕擦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走出洗手间,又回到了大厅的沙发上,和那些姑娘们坐在一起,只是她的心情,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心里的懵懂和期待,都被恐惧和绝望取代,只剩下一片麻木。
      接下来的一晚上,江初墨都跟着那些姑娘们,跑了一家又一家KTV,试了十几个房,却都没有被选上。有的客人嫌她年纪太小,有的嫌她太腼腆,不会说话,有的则更喜欢那些打扮得浓艳、能说会道的女人,江初墨就这样,一次次被挑剔,一次次被拒绝,心里的挫败感越来越强,却也越来越麻木。
      夜越来越深,商业街的人也渐渐少了,只有KTV里依旧灯火通明,音乐声、喝酒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诡异的夜曲。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着,指针慢慢指向了凌晨两点,江初墨的腿已经走酸了,眼皮也开始打架,心里充满了疲惫,她甚至想放弃,就这样回住处睡觉,却又想起许愿说的话,想起自己身无分文的处境,只能咬着牙坚持。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隔壁街的一家KTV喊试房,江初墨跟着其他姑娘一起过去,这一次,她终于被选上了。选她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走进来的几个姑娘,目光在江初墨身上停留了几秒,开口说道,“哎,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就你吧。”
      江初墨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上,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走到他身边坐下,依旧习惯性地往边上挪了挪,保持着距离。包间里还有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他们各自选了一个姑娘,就这样,四个人坐在包间里,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也没有浓浓的酒气,只有淡淡的茶香,和之前的那个包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初墨按照之前学的,给面前的这个年轻男人倒了一杯茶,他接过茶杯,说了一声谢谢,语气很温和,没有丝毫的猥琐和油腻,让江初墨紧绷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他们就这样坐着,喝喝茶,聊聊天,年轻男人话不多,偶尔会问江初墨几个问题,比如她是哪里人,多大了,来这里多久了,江初墨都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不敢多说,也不敢少说。
      他也没有对江初墨动手动脚,甚至连碰都没有碰她一下,只是单纯地聊天,偶尔会和身边的朋友说笑几句,气氛很轻松。江初墨心里清楚,这应该就是许愿口中说的,那种比较好hold得住的客人类型吧。
      想来他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所以才会这么拘谨,也不敢动手动脚,毕竟人都要面子,树要皮,在朋友面前,总不能做出太过出格的事。而江初墨,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客人,同样拘谨得不行,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两个都拘谨的人,就这样一拍即合,安安静静地坐着,度过了几个小时。
      江初墨偷偷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从凌晨两点到凌晨四点,这房一共上了两个小时,这是她来这里之后,第一次试上房,也是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度过了两个小时,没有被骚扰,没有被呵斥,让她心里稍微有了一点慰藉。
      凌晨四点多,年轻男人和他的朋友准备离开,结完账之后,他对着江初墨笑了笑,说了一句“谢谢你陪我们聊天”,然后就转身离开了。江初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报备了下房的时间,然后松了一口气,感觉身上的重担一下子卸了下来。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天还黑漆漆的,商业街的路灯依旧亮着,却少了夜晚的繁华,多了几分冷清。江初墨走出KTV,就看到了许愿,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不知道等了多久,看到江初墨出来,他掐灭了烟,走了过来,“下班了?”
      江初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里依旧带着一丝抵触。“走,带你去吃点东西,这么晚了,肯定饿了。”许愿说着,就带着江初墨往商业街的拐角走,这个点,早餐店还没开门,只有几家夜宵店还亮着灯,他们走进一家馄饨店,点了两碗馄饨。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雾气氤氲,驱散了夜晚的寒冷,也驱散了一丝江初墨心里的阴霾。她拿起勺子,慢慢喝着馄饨汤,吃着馄饨,心里稍微暖和了一点。许愿看着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吃着自己的那碗馄饨。
      吃完夜宵,许愿又带着江初墨去了附近的超市,给她买了一些日常生活用品,一包口罩、一个口盅、一把牙刷、一条毛巾、一盒牙膏,还有一瓶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些最基础的东西,却让江初墨心里稍微有了一点暖意,哪怕这份暖意,很微弱。
      买完东西,许愿带着江初墨回了住处,此时的住处,静悄悄的,其他人都已经睡了,客厅里的电脑都关了,只剩下一盏小夜灯亮着。“宿舍里的房间都住满了,只有我那屋还有一个上床没人住,你就睡那里吧。”许愿一边说,一边拿着刚买的床单和被罩,走到自己的房间,给江初墨铺床。
      他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铺着床单,把被罩套好,又把枕头摆好,动作算不上熟练,却很认真。江初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抵触稍微少了一点,却依旧带着一丝警惕,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真心帮她,还是只是为了让她留下来上班,为他赚取提成。
      许愿铺好床,从梯子上下来,“好了,你早点睡吧,明天下午再起来,跟我们一起去吃饭,然后上班。”说完,他就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江初墨走进房间,看着那个铺得整整齐齐的上床,心里五味杂陈。她爬上梯子,躺在那张小小的床上,床很窄,却很干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翻来覆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江初墨睡得依旧不安稳,梦里依旧是那个胖男人油腻的手,依旧是许愿冰冷的话语,依旧是那些姑娘们异样的眼神,只是偶尔,会闪过许愿给她夹菜、给她铺床的样子,让她的梦,多了一丝复杂的味道。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江初墨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坐起身,看着窗外的阳光,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她爬下梯子,走出房间,客厅里已经有几个人醒了,正在工位上坐着,聊着天,看到江初墨,都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许愿也醒了,看到江初墨,递给她一个面包,“先吃点垫垫肚子,六点半我们去餐馆吃饭。”江初墨接过面包,说了一声谢谢,默默走到沙发上,吃着面包,看着客厅里的人,心里依旧充满了陌生和不安。
      接下来的几天,江初墨都按照着这样的节奏生活着,下午三点多醒来,吃点东西,六点半跟着大家去餐馆吃饭,吃完饭去化妆店化妆,然后去KTV上班,凌晨两三点甚至四五点下班,跟着许愿去吃点夜宵,然后回住处睡觉,周而复始,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她依旧跟着那些姑娘们试房,依旧会被挑剔,会被拒绝,偶尔也会试上几个房,都是些和那个大学生一样,比较拘谨、不会动手动脚的客人,大多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或者是刚出来工作的年轻男人,他们来KTV,只是为了和朋友聊聊天,放松一下,并没有其他的心思。
      江初墨就这样,在KTV里捡漏摸鱼,专门挑那些看起来斯斯文文、比较好hold得住的客人,虽然赚的钱不多,却也能勉强维持生活,至少,不用面对那些油腻、猥琐的客人,不用被他们骚扰,不用做那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她也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熟悉了那些姑娘们,熟悉了KTV的规矩,熟悉了这条繁华又藏污纳垢的商业街。她知道了哪些客人可以接近,哪些客人需要远离,知道了该怎么说话,该怎么敬酒,该怎么哄客人开心,却又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只是,她依旧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里的灯红酒绿,不喜欢这里的污秽黑暗,不喜欢这里的尔虞我诈,不喜欢那些浓妆艳抹的姑娘,不喜欢那些油腻猥琐的客人,更不喜欢这份所谓的“工作”。她依旧想念老家的小县城,想念老家的父母,想念家门口的梧桐树,想念那个干净、单纯的自己。
      只是,她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从她签下那份合同,从她踏进这家KTV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只能在这个霓虹深渊里,小心翼翼地活着,努力地赚钱,只为了有一天,能攒够钱,离开这个地方,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家,回到那个干净的世界里。
      住处的生活依旧杂乱,客厅里的电脑永远亮着,招聘的消息永远不断,男人们的聊天声、抽烟声、喝酒声,还有墨墨的叫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江初墨每天都要面对的背景音。她依旧怕墨墨,每次看到墨墨,都会下意识地躲开,墨墨却似乎很喜欢她,总是时不时地跑到她身边,蹭她的腿,让她手足无措。
      许愿依旧对她不冷不热,偶尔会关心她几句,问她上班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难缠的客人,偶尔会在她下班晚的时候,等她一起去吃夜宵,偶尔会给她买一些小零食,却从来不会多说什么,也从来不会提她离开的事。
      江初墨依旧对许愿保持着警惕,却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习惯了他在她下班晚的时候等她,习惯了他给她夹菜,习惯了他在她被客人刁难的时候,默默帮她解围。她不知道自己对许愿,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有抵触,有警惕,有怨恨,却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毕竟,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许愿是她唯一认识的人,也是唯一能给她一点安全感的人。
      KTV里的姑娘们,也渐渐接受了江初墨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她们会教她一些上班的技巧,会告诉她哪些客人很大方,哪些客人很小气,会在她被客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帮她说话,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几句。她们看似光鲜亮丽,看似没心没肺,却也都有着自己的故事,有着自己的无奈和心酸,她们和江初墨一样,都是为了生活,为了赚钱,才来到这个地方,在这个霓虹深渊里,苦苦挣扎。
      江初墨也渐渐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善良的,并不是所有的事,都是一帆风顺的。生活,往往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残酷,更加现实,而钱,也确实像许愿说的那样,在这个社会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没有钱,寸步难行。
      她开始努力地赚钱,不再挑剔客人,只要是那些不动手动脚的客人,她都会去陪,哪怕只是坐着聊聊天,喝喝茶,她也愿意。她每天都在KTV里待到凌晨,试房试到腿酸,说话说到口干,只为了能多赚一点钱,能早点攒够回家的路费,能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江初墨在这个霓虹深渊里,慢慢成长,慢慢变得成熟,慢慢变得坚强,她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懵懂无知的小姑娘,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逢场作戏,学会了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只是,她的心里,依旧藏着一丝纯真,一丝期待,藏着对老家的思念,藏着对未来的向往,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能离开这个地方,能回到那个干净的世界里,能重新做回那个简单、快乐的自己。
      商业街的霓虹灯依旧每天闪烁,KTV里的音乐依旧每天响起,那些姑娘们依旧每天浓妆艳抹,那些客人依旧每天来来往往,而江初墨,依旧在这个霓虹深渊里,苦苦挣扎,努力地活着,只为了那一丝微弱的光,那一丝遥远的希望。她知道,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和坎坷,却也只能一步步往前走,因为她没有退路,也不能回头,只能咬着牙,坚持下去,直到看到曙光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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