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畸形戏团（真人国际象棋-2） 日 ...
-
日落熔金，橙红色的晚霞顺着罗马斗兽场的穹顶倾泻而下，把米白色的大理石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晒了一整天的石质台阶还留着太阳的余温，风里却已经带上了入夜的凉意，卷着远处火把燃烧的焦糊味，拂过观众席时，带起一片细碎的衣料摩擦声。
柏溪柯靠在后排的石栏杆上，指尖捏着一杯从宴会厅带出来的温水。
玻璃杯壁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来，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紧绷。
他们在铺着天鹅绒的宴会厅里休整了三个小时，热食熨帖了空了大半天的胃，医药箱里的碘伏处理好了他指尖磨破的伤口，可没人真的能放松下来。
此刻高架台的棋盘前，已经站好了新的对阵双方。
白方棋手是温景然，江叙落败后，他成了右侧那组玩家的新核心。
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熨帖的深灰色衬衫，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被晚霞映得发亮，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常年浸在棋坛里的沉稳与矜贵。
柏溪柯之前听观众席的人议论，这人是职业围棋八段转的国际象棋，算路深到可怕，从业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把对手拖进漫长的拉锯战里，一点点磨掉所有生机。
他身后的观众席坐着三个队友，都是之前跟着江叙的玩家，此刻脸上没了之前的嚣张，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紧张，目光死死黏在温景然的背影上，把所有活命的希望都压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黑方棋手是林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九岁的女生。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手指纤细，指尖因为常年捏棋子，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
她站在高大的石质棋桌前，身形显得格外单薄，捏着衣角的动作还带着点学生气的局促，可看向棋盘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没有半分怯意。
她的队伍是四个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两个开货车的中年男人，还有一对抱着五六岁小女孩的夫妻，此刻都缩在观众席的角落，女人捂着孩子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眼里满是哀求与惶恐。
“欢迎回到真人棋局的赛场。”主持人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斗兽场，他依旧穿着那身白礼服，只是高顶礼帽上别了一支黑色的荆棘花，在晚霞里泛着冷光，“本场对阵双方，白方温景然先生，黑方林栀小姐。规则与上一局完全一致，落子无悔，一人一局，将死对方王者胜。”
他顿了顿，指挥棒轻轻敲了敲栏杆，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残忍：“顺带提醒一句，本局无超时判负，直到分出胜负为止。毕竟，我们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观众席瞬间安静下来。连风都像是停了，只有远处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棋钟静止的指针，在沉默里蓄着势。
林盏坐在柏溪柯身边，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藏不住的紧张：“柏溪柯，这个小姑娘……能赢吗？对面那个男的，看起来好厉害啊。”
柏溪柯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三十二个真人棋子已经站回了初始位置，银白与玄黑两色盔甲在晚霞里泾渭分明，像两柄蓄势待发的剑。
他微微颔首，声音很轻：“不好说。温景然的棋风太稳，算路深，持久战对他有利；但林栀的眼睛很亮，她敢拼，也敢等。”
陈仰坐在另一边，手里依旧攥着那根磨得光滑的钢筋，闻言皱了皱眉：“敢拼有什么用？这可是生死局，一步错，全队的命都没了，你看她那几个队友，都快吓哭了，她压力得多大。”
柏溪柯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林栀身上。
女生正微微低着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石质棋钟，没有看对面的温景然，也没有看观众席的队友，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面前的棋盘上。
她的肩膀很窄，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长的小白杨，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全是韧劲。
“对局开始。白方先行。”
主持人的指令落下，棋钟的指针瞬间开始走动，规律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斗兽场里格外清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温景然几乎没有思考，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白方王前兵，e2到e4。”
最经典的王前兵开局，进攻性极强，带着职业棋手的自信与凌厉。
白方的兵卒立刻迈着整齐的步子走到e4格，木质长矛顿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斗兽场里荡开回音。
观众席里温景然的队友立刻松了口气，互相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所有人都以为林栀会走最常规的e5兵应对，可她沉默了两秒，抬眼清晰地喊出指令，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黑方后翼兵，c7到c5。”
柏溪柯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身边的许然立刻低呼出声，他是学校棋社的成员，对这些开局再熟悉不过：“西西里防御？她居然敢走这个？这是最复杂的开局之一，变招极多，一个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温景然这种老棋手，最擅长破解这种复杂开局了！”
林盏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攥着柏溪柯袖口的手又紧了紧：“那……那她是不是选错了？”
“不一定。”柏溪柯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很淡，“西西里防御虽然复杂，但反击性极强，刚好能破温景然的稳。她很清楚，和温景然拼拉锯战，她拼不过，不如从开局就把水搅浑，逼着温景然跟着她的节奏走。”
果然，温景然脸上的平稳淡了一点，扶眼镜的动作顿了顿。他显然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姑娘，一上来就敢走这么激进的开局。
他盯着棋盘看了将近半分钟，才再次开口：“白方王翼马，g1到f3。”
“黑方后翼马，b8到c6。”林栀的指令接得极快，几乎没有思考。
对局瞬间进入了白热化的拉锯。
晚霞一点点沉下去，从熔金般的橘红变成了浓郁的赤霞，再慢慢褪成暗紫色。
斗兽场四周的火把被逐一点燃，暖黄色的火光顺着大理石台阶蔓延上来，和天边最后的余光交织在一起，在黑白棋盘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盔甲上的反光随着棋子的移动不停晃动，长矛顿地的脆响、盔甲摩擦的哗啦声、棋钟不停歇的滴答声，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把整个斗兽场都裹了进去。
温景然的棋风稳得像一块磐石。
他每一步都算得极准，不冒进，不贪功，林栀所有凌厉的反击，都被他用最稳妥的方式一一化解。
他像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手，不急着收网，只是一点点收紧包围圈，等着林栀在频繁的变招里露出破绽。
中局刚到第二十回合，他就抓住了林栀的一个小失误，用一个兵换掉了她的一个象，还顺势撕开了她后翼的防线。
“好棋！”温景然的队友立刻站起来欢呼，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温哥牛逼！”
林栀的队友们脸色瞬间惨白。抱着孩子的女人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男人死死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两个开货车的中年男人也站了起来，趴在栏杆上，对着棋盘急得满头大汗，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喊，怕打扰到林栀。
林盏也急了，小声问柏溪柯：“怎么办？她丢了一个象，防线也破了，是不是要输了？”
柏溪柯的指尖轻轻敲着栏杆，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没有说话。
他看得很清楚，林栀的这个失误，根本不是失误，是故意露出来的诱饵。
她用一个象和后翼的防线，换来了王翼的绝对进攻权，她的马和后已经悄悄压到了温景然的王翼底线，只需要一步，就能形成将军。
温景然太执着于撕开她的防线，反而忘了防守自己的底线，他已经掉进了林栀布好的陷阱里。
高架台上，温景然显然也没意识到危险。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脸色发白的林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傲慢：“小姑娘，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至少能让你的队友们，少受点罪。”
林栀没理他。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石桌的边缘，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脸颊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她盯着棋盘看了整整一分钟，整个斗兽场安静得只剩下棋钟的滴答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她抬眼，清晰地喊出了指令：“黑方后，d8到h2。”
黑方的后立刻动了，玄黑色的裙摆划过火光，从棋盘的最底端一路冲到白方王翼的h2格，刚好卡在白方王的斜前方。
“将军！”
林栀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安静的斗兽场里炸开。
温景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猛地低头看向棋盘，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王已经被锁死在了g1格，前后左右的逃跑路线，全被自己的棋子堵得严严实实，只有h2格的后，正正对着他的王，形成了绝杀。
不对，还有机会。
他的目光瞬间落在自己的王翼象身上，嘶吼着喊出指令：“白方象，f1到e2！挡住！”
白方的老者立刻动了，握着权杖快步走到e2格，刚好挡在了后与王之间，险之又险地解了将军。
温景然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
抬眼看向林栀，眼里满是后怕与恼怒，像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小姑娘逼到这个地步。
可他还没缓过神，林栀的下一个指令已经落了下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进了他最后的防线。
“黑方马，f6到g4。”
黑方的骑士立刻移动，从f6格走到g4格，佩剑出鞘，在火光里闪过一道冷光。
原本被象挡住的后，瞬间再次形成了将军，而这一次，没有任何棋子能过来解围，没有任何办法能解将。
整个棋盘瞬间安静了。
温景然僵在石椅上，眼睛死死盯着棋盘，手指抖得连眼镜都扶不住。他算遍了所有的可能，退无可退，守无可守，他的王，已经被彻底将死了。
死局。
林栀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输了。”
斗兽场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林栀的队友们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哭喊与欢呼。
抱着孩子的女人瘫坐在地上，抱着丈夫嚎啕大哭，两个中年男人互相拍着对方的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里不停念叨着“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小女孩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抱着妈妈的脖子，跟着一起笑。
林栀站在原地，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早就哭了，眼泪混着汗水，把脸颊打湿了一片。
她转过身，对着观众席里的队友们，用力地挥了挥手，露出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灿烂的笑。
温景然的队友们面如死灰。
之前的嚣张与得意荡然无存，几个人瘫坐在观众席里，眼神空洞，连动都动不了。
温景然摘下眼镜，用指尖捏了捏眉心，再戴上的时候，脸上已经没了任何表情。
他站起身，对着棋盘微微鞠了一躬，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走下了高架台。
主持人的指挥棒落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宣布，本场真人棋局，黑方林栀小姐，获胜！黑方所有玩家，获得进入下一关的资格！”
话音落下的瞬间，斗兽场两侧的暗门缓缓打开。
几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走到温景然和他的队友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温景然没有反抗，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棋盘，然后转身，跟着他们走进了暗门里，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中。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彻底消失了，夜幕彻底笼罩了斗兽场。
火把的火光变得格外明亮，把整个棋盘照得亮堂堂的，三十二个真人棋子依旧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塑。
林盏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刚才真以为她要输了，没想到居然反杀了，太厉害了！”
陈仰也笑了，把钢筋扛在肩上：“这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下起棋来是真的狠，一步杀招，直接给那老狐狸送走了。”
“柏溪柯？你怎么了？”苏念坐在他身边，小声地问，眼里带着担忧，“是不是累了？”
柏溪柯回过神，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在栏杆上。
他抬眼看向斗兽场北侧的石门，那扇通往宴会厅的石门，此刻已经变成了纯黑色，上面刻满了扭曲的荆棘花纹，在火光里泛着冷光。
风卷着夜的凉意吹过来，带着石门后隐约的、诡异的童谣声。
陈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握紧了手里的钢筋。
林盏和苏念靠在一起，脸上的庆幸也被紧张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