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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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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乔予泽，就是在高一开学报到的日子。
在此之前，这个名字只出现在父母的闲谈里，和“乔伯伯”“矿上”“县城首富”这些字眼绑在一起，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乔伯伯叫乔建业，是鹿振林的老战友。鹿振林常说，他们当年在部队里睡上下铺，一起扛过枪打过耙。
那时候的乔家，和务农的鹿家不一样，乔家的爷爷奶奶是在县城开了小店。后来乔建业回了章城，瞅准了矿产业的机会，一脚踏进去，竟硬生生占了先机，家底像滚雪球似的厚起来，没几年就成了县城里人人艳羡的首富。
鹿振林原本是守着乡下大山沟里的一片林子当护林员。乔建业矿山的业务刚露出苗头后，让他去矿上管理工人，因为是“自己人，放心”。冯家英也跟着不再在地里干活，去矿上的食堂做饭。
鹿家的日子，就这么和乔家联系在了一起。
小学起，鹿茜对父母和乔伯伯家关系最深刻的记忆，大概都是跟乡下的土特产相关。
尤其是每到腊月十几，冯家英就开始从乡下到处搜罗土特产，然后翻箱倒柜地收拾——把土鸡宰了，鸡毛拔得干干净净，用黄草纸包好；土鸡蛋一个个擦得发亮，装进铺了麦秸的竹篮；还有晒干的菌子、熏得油亮的腊肉。
鹿茜知道乔家住在县城最气派的洋楼里。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乔家的人。
看着竹篮里那些沾着草屑、带着烟火气的东西，忍不住问：“妈，人家乔伯伯都那么有钱了，会看得上我们这些乡下的东西吗？”
冯家英正低头用绳子捆腊肉，“你懂啥？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外面买的东西再贵，也出不来这个土味儿。送礼的人多了去了，人家未必缺我们这一份，也未必真的稀罕。”
她把捆好的腊肉放进竹篮，又仔细地盖好布。
“但送不送是我们的心意，人家收不收、看得上看不上，是人家的事。咱们在人家工地上讨生活，礼数得到位，心里才踏实。这人情世故，说到底，求的就是个问心无愧。”
还是小学生的鹿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县城冒出来的很多房子，据说都是乔伯伯家建的，初中的时候鹿家也终于从乡下搬到了县城的楼梯房里，住进了三房一厅的“洋房”。
在逼仄的县城里，像鹿振林夫妇这样，能有份拿工资的工作，已经算是不错的家庭了。
初中还在乡下上学的鹿茜，也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度过了三年艰苦的住校生活，最让她开心的是终于可以在高中走读了。再也不用为了洗个澡花整个中午去排队打水，再也不用睡几十人的大宿舍了。
在鹿茜初中时候的同学里面，她家这样的变化已经是大家艳羡的了。所以她越来越能理解父母对乔叔叔家那种小心翼翼地攀附。
后来几年，县城里冒出来的那些刷着米黄色外墙、带阳台的楼房，十有八九都是乔叔叔公司建的。
大人们私下里说，乔伯伯的矿产业务赚大钱，而且几乎垄断了周边的矿业。很快又顺势搞起了房地产，成了南城市真正的“土地爷”。
也是在鹿茜初中那年，终于告别了乡下漏风的土坯房，搬进了县城老城区的一栋楼梯房。
三楼，三房一厅，白墙水泥地，这已经是以前全家不敢想的“洋房”。鹿茜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可以摆一张弹簧床和一张书桌；卫生间里装了热水器，不用再在冬天的院子里哆哆嗦嗦地用凉水洗头上厕所了。
在这个逼仄的小县城里，爸妈能在乔伯伯的矿上拥有两份稳当拿工资的工作，已经是让旁人羡慕的，鹿茜自然是知道的。
初中还在乡下的镇中学时，过了三年艰苦的住校生活——宿舍楼只有两个公共水龙头，每天中午下课，打水洗澡的人能排到楼梯口。
冬天早上洗脸的水冰得刺骨，一个年级三十多个女生挤在一间宿舍，上下铺挨得紧紧的，晚上上上下下走动的声音、磨牙声、说梦话声此起彼伏，衣服晾在走廊里，永远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所以听到父母商量凑钱买房时，鹿茜第一反应是以后考上高中就能走读了，这对她来说是最大的好消息。
县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方方正正，一中就在最中心，离家里不过十分钟的路。每天放学走十分钟就能到家，能安安稳稳地洗个热水澡，能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写作业。
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日子，就已经让鹿茜感到非常满足了。再也不用为了洗个澡牺牲整个午休，再也不用穿永远晒不干的衣服了。
初中的同学羡慕鹿茜能去县城读书、住楼房，终于成为了“城里人”，她才渐渐懂了父母当年那些小心翼翼的人情往来。
鹿茜觉得寒碜的土鸡、腊肉，已经是他们寻常人家寻生机的本分、是能拿出的最真诚的体面。那哪是一份礼，对于鹿振林和冯家英来说，送出去了就像是获得了下一年继续在矿山上打工领工资的保障。
高一开学的那天，鹿茜骑上了自己新买的单车，轻松地朝学校骑去，终于不再像初中时那样背着厚重的凉席和被子走进校门。
这一天，初中部和高中部的学生一同报到，校门口人潮涌动。鹿茜在人群中找着合适的地方，把车停好。
她来的并不早，所以靠近大门的位置早已停满了车。她只好继续跟着其他的自行车往前走，走到学校一侧的停车区，才终于找到了空位。
好不容易把车停稳，她转过身，刚准备离开，却发现旁边有个同学也正在锁车。过道上，陆续有同学推着车走过来，鹿茜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几步，以给别人让路。
谁知，她刚才随意停放的前轮并没有固定好，结果车子不小心倒下了，还连带着把旁边的几辆车都压了下去。车铃叮铃一声响，接二连三的单车纷纷倒地。
鹿茜吓了一跳，赶紧回身把自己那辆车摆好。她赶紧扶起旁边倒下的几辆车，心里满是歉疚，心想自己真是太不小心了。
正当她扶起第三辆车时，突然一双修长的手出现在她眼前。她抬起头，只看见一头短发，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鹿茜有些紧张地说，连忙低下头去继续整理车。
男生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地回了句：“看得出来。”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鹿茜赶紧继续扶着旁边的车，那个男生也一直帮忙，直到最后一辆车被放回原位后，男生不再停留，低头拿起地上的篮球，径直走了。
鹿茜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忍不住想：他似乎和初中的同学们有些不同。身形高大，那张脸，俊朗？还是什么词可以形容？走路的样子像是有种不容打扰的节奏。
她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想——什么时候，还会遇到他？
开学后的第三天，学校举行了高中部的开学典礼。
操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队伍从主席台一直排到看台底下。九月的太阳不算毒，却足够让人站得有些发晕。
鹿茜站在前排高一的新生队伍里，校服都是崭新的。她一边听着广播里断断续续的音乐，一边悄悄打量着这所她即将待上三年的学校。
校领导发言结束后，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接下来，请高三年级学生代表——乔予泽同学，上台发言。”
主席台那边，一个男生从队伍里走出来。白色校服衬衫神色长裤，身形在一群人里显得格外挺拔。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没有刻意快，也不拖沓，像是早就习惯站在这种场合。
因为离主席台很近，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走路的姿势，一点没错。
是那天在停车区帮她扶车的男生。
他站到话筒前，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抬头时，目光扫过操场，平静地看着前方。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的乔予泽。”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比想象中更沉稳一些。
这个名字，很耳熟，不就是爸爸以前提起过乔伯伯的儿子吗？鹿茜记得他也是高三。
鹿茜站在人群里，听得很认真。
她并不是被他说的话打动，而是忽然意识到——
他是高三的学生代表。
一定是老师信任、同学熟知的人。
而她，只是刚入学的普通新生之一。
典礼结束的时候，人群开始松动。鹿茜随着队伍往前走，耳边是同学们的低声议论。班里很多同学是初中部直升上来的，自然人脉更广了。
“那个学长就是乔予泽吧？”
“成绩很好，不然怎么会是学生代表。”
“篮球还打得好。”
这些零碎的声音，从她身边一一掠过。
鹿茜安静地记住了那个名字。
乔予泽。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也是从那一天起，这三个字，开始和她的高中生活，悄悄地连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