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鹿茜回到医院的时候,冯家英正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傍晚好了许多,眉眼间甚至带着点难得的松快。
女儿突然回来了,医生又说情况稳定,不需要太担心,这样的双重安慰,让她整个人都轻了下来。
鹿茜把从家里带来的床单铺在病房另一张空着的陪护床上。
已经很多年,没有和妈妈在同一个房间里睡过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的日子。夏天的夜里,两个人挤在一张木板床上,窗外是虫鸣,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那时候她总嫌热,翻来覆去,冯家英会不耐烦地拍她一下,却还是把风扇往她那边挪一点。
鹿茜坐到床沿,轻声开口:“妈,家里的房子也旧了。现在城里电梯房多,我们换一套吧,以后就不用天天爬楼梯了。”
冯家英想都没想,立刻摇头:“那房子住了这么多年,顺手得很。哪里旧了?住着也舒服,折腾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年到头就我一个人在家,买电梯房花那冤枉钱干嘛。”
鹿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语气放缓了些:“电梯房住惯了,就不想再爬楼了。旧房子卖了也能抵一部分,不用买太大的,也花不了多少。”
她每次回家,总忍不住想为家里留下些什么。换个家具,修个水管,或者像现在这样,替妈妈规划一个她觉得更轻松的未来。
“你就别操这些心了。”冯家英摆了摆手,“手里有点钱,总要存着。谁知道以后用在什么地方。”
她看了鹿茜一眼,语气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你不用为我操心,我一个人也过得挺好。倒是你,在外面工作,说得轻松,哪样不花钱?以后还要成家,总得自己多留点底。”
果然,话题还是绕到了这里。
鹿茜没有接话,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太熟悉这种关切了。
冯家英从来不会郑重其事地和她谈婚姻、谈未来,可在那些零碎的唠叨里,在和邻居寒暄时随口一句“她还没对象呢”,在反复强调“女孩子要为以后多打算”的话语中,她早就读懂了母亲的期待。
哪个父母不是这样呢。
鹿茜索性不再解释。她半躺到陪护床上,拉好被子,把电脑放在腿上。乔氏项目的会议方案还要再赶一版,工作群里也不断跳出需要回复的消息。她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冯家英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敲击声,翻了个身,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鹿茜起身去洗手间。回来时,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到冯家英面前。
冯家英慢慢坐起来,看着盒子:“这是什么?”
“明天不是你生日吗?”鹿茜语气轻快,“五十大寿啊,送你个金镯子。你们老太太们不是都喜欢这些吗?”
她把盒子打开。
“这得多少钱啊。”冯家英嘴上埋怨着,手却已经伸过去,把镯子拿起来细细看,“我平时也不戴这些,尽是浪费钱。”
鹿茜笑着把镯子接过来,替她戴在手腕上:“这不就戴上了?再说了,今年可是大生日,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小钱。”
冯家英看着手腕上的金色,忽然红了眼眶,声音低了下去:“要是你爸还在……”
“妈。”鹿茜放轻了声音,“现在我们过得越来越好,爸爸知道了,也会高兴的。你身体好好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都这个年纪了。”冯家英叹了口气,“再好的日子,不也就是想看着你成个家?”
“我现在也过得挺好啊。”鹿茜笑了笑,“想买什么能买,有工作,能挣钱,以后还会挣得更多。”
“钱多少算多?”冯家英抹了下眼角,“我跟你爸当年苦干,不也过来了?女孩子,总得有个人在身边。”
她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现在公园里都有相亲角呢。”
“行啊。”鹿茜顺着她的话,“你有空就去替我挑一个,多看看,多选选。”
“尽胡说。”冯家英白了她一眼,“我还能替你做主不成?”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终于认真起来:“你那些同学、同事,就真没有一个能处一处的?”
“妈。”鹿茜语气依旧温和,“大家现在都在搞钱呢,我这个年纪还早着。缘分到了,自然会遇到合适的;要是遇不到,一直这样过,也不差。”
她把装镯子的盒子收好,放进冯家英随身的包里,语气轻描淡写:“难不成我不结婚,就活不下去了?”
冯家英知道这个女儿虽然平时不多话,但其实倔得很,成家也不是自己三言两语就能替她解决的。
“我现在下了班,出去跳跳舞,也过得很快。”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明天一帮老姐妹们还说来看我,让他们别来,非要来。”
鹿茜想到一群阿姨们聚在一起的热闹,不免笑出了声,“妈,明天你的姐妹要是来,我先出去行不行,出去逛逛,反正你自己也不碍事。”
“行,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是不喜欢和老人家凑在一起。”冯家英笑着说。
“现在,你又理解我这年轻人了啊?”鹿茜手上擦着护手霜,戏谑地说。
“你这死丫头!”
鹿茜正替冯家英掖了掖被角,随口问道:“对了妈,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我一早下去买。”
冯家英靠在床头,声音轻缓:“今天这些,都是你乔伯伯他们送来的。”
鹿茜的手顿了顿,垂在身侧轻轻蜷了蜷,才道:“这几天就让他们别送了吧,我既然在这里,总不好一直麻烦人家。”她抬眼看向母亲,“你发个信息跟伯母说一声?不然明天人家又要跑一趟。”
冯家英依言拿起手机,给卢晋芳发了条语音,不过片刻,手机就响了起来。
挂了电话,冯家英轻叹着说了两句,鹿茜听着她刚才的电话也已经明了。
卢晋芳性子本就执拗,早上的饭应下了不送,可午饭晚饭,依旧要从家里做了送来,连她的那份都算在内。
说的话也实在,外头的快餐哪有自己人做的干净,冯家英是病人,鹿茜又难得回来一趟,总不能让她们俩在医院里吃外头的东西,那也太不像话了。
“送就送吧。”冯家英这话像是说给鹿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宽心,“这么多年了,他们心里也过意不去,我也不是那爱挑理的人。”
鹿茜没应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她懂的,盛情难却这四个字,是有旁人说不清的愧疚,和自己推不开的沉重。
“他们也是一片好心,你别往心里去,不然反倒是我们不近人情了。”冯家英稍稍侧过身,看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茜茜,过去的那些事,别怨他们。是你爸爸自己做的选择,这都是命。这么些年,我们也多亏了他们家照拂。”
“昨天也是在上着班,都是人家的酒店里,进了医院他们也很快就知道了,你乔伯伯和伯母就来了。也这么巧,他们也不常在青城的,这不是最近天气热,回到老家说是凉快点,这就碰上了嘛。”
这是她最不愿提及的,也是最逃不开的现实。
从前父母从乡下到矿山务工,是乔伯伯提出的帮忙;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一个人守着老家,大小事也总少不了乔家的帮衬。她不敢细想,这些年里,到底有多少事,是靠着这份“照拂”才撑过来的。
只是这份照拂,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从前是因为爸爸是乔伯伯的战友,情分在那里,可现在呢?是父亲用命换了乔伯伯的命,她和妈妈如今享着的每一分好,都像是踩在父亲的命上,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想,如果没有这些接二连三的帮忙,父亲是不是还能好好活着,看着她如今能从容地拿出钱,给母亲买一只金手镯,看着她从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
如果没有这些帮忙,母亲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家,连住院都怕拖累她,硬是瞒了又瞒?
如果没有最初的那点情分,没有矿山上的那趟意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她是不是还能守着那个玻璃罐,一天天把星星折满,然后鼓起勇气,走到乔予泽面前,小声告诉他:乔予泽,我喜欢你。
鹿茜掐断那些翻涌的思绪,她不让自己往下想。
她去洗手间刷了牙,又拿起手机翻了翻。关了灯,躺在床上。
竟然很快睡着,再醒来太阳都晃眼了。妈妈已经在洗手间里洗漱。
鹿茜起身把床和被子整理好。又拿起来手机翻着。昨天发给霍羽嘉的方案邮件,她竟然已经回复了。
鹿茜一看时间,自己昨晚十点多发过去的,霍羽嘉是在十二点多回复的。
她先去洗漱之后拿出电脑,又仔细地看了一眼霍羽嘉的回复。
买了早餐吃完,等着医生查房。她也抓紧时间整理方案。
检查排在下午进行,上午只是抽了血继续输液。
“妈,你的老姐妹们什么时候会来?”鹿茜笑着问。
“可能十一点左右吧,你要出去就出去走走,这里没啥事。
”
鹿茜看了时间,快十点半了。“行,我到外面处理点事情,有事情你打电话给我。”
她收拾了电脑走到医院外。
小县城的中心城区还是留着几年前的样子,鹿茜拿出手机搜索可以坐着办公的地方。她印象中步行街一带会有这样的店。
搜索了一下位置,步行要走个十来分钟。
鹿茜走在人行道,虽然是夏天,因为章城到处山多,走在人行道上,到处也是绿茵,所以并没有像广州那样热到想躲。
没多远就是章城县一中。
鹿茜停下脚步,看着对面的校门,竟然像是回到高一入学的那个九月,她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乔予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