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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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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医生进来查房,简单交代了情况,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
等人离开,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鹿茜拿起手机,正准备点外卖:“妈,晚上吃什么?”
门外又有脚步声,门被从外面推开。
先进来的是乔建业,随后是卢晋芳,手里还提着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
鹿茜下意识站起身,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卢晋芳已经笑着走了过来。
“茜茜啊,你怎么回来了?”她语气亲热,目光在鹿茜脸上停了一下,又很快转向病床上的冯家英。
“乔伯伯,伯母。”鹿茜点了点头,“我刚好到市里出差,今天忙完了,就顺路回家看看。”
她说得很自然,心里却有点措手不及。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在这样的场合见到他们。
这也不难理解。冯家英住院,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只有乔家。
乔建业和卢晋芳都比她记忆里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藏不住,身形也比从前圆润了。岁月在他们身上,走得也不客气。
“哎呀,你看我也不知道你回来了。”卢晋芳把饭盒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点歉意,“不然我就多带一份了。那晚上我们一起回家吃饭?”
“不用麻烦了,伯母。”鹿茜连忙摇头,“我点了外卖。”
“倒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冯家英有点过意不去。
“家英,你这话就见外了。”乔建业开口,“茜茜这次回来,要待几天?”
鹿茜顿了一下。
她路上也想过,要不要干脆请假多留两天。可明天的项目会议,她清楚自己不能缺席。
“我还没定。”她含糊地说,“后面再看看安排。”
她不忍心刚到病床前就说出“明天就要走”这种话。
她把卢晋芳带来的饭菜端到冯家英面前,替她把盖子打开。
“我听晶晶说,她跟你在一个公司?”乔建业坐到一旁的小凳子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小姑娘,瞎折腾。”
鹿茜笑了笑:“晶晶挺能干的,上手也快,您放心。”
她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话到嘴边,却在看见卢晋芳的那一刻停住了。
“予泽也经常两地跑,你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找他。”乔建业说得很真诚。
这些年,卢晋芳大概也学会了接受那些她改变不了的事情,脸上的笑容始终得体。
鹿茜笑着点了点头。
“茜茜今晚要不要回我们家住?”她转头对冯家英说,“你这边晚上有护工,她一个人回去,我都不放心。”
鹿茜自然听得出来,这些安排,乔家已经提前打点好了。
“伯母,”她开口,“今晚我想在这陪我妈。护工……能不能先不用来?”
卢晋芳看了乔建业一眼。
“行。”乔建业点头,“那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说着起身离开。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冯家英一边吃饭,一边和卢晋芳聊着些家长里短,鹿茜在一旁应和着,语气自然,心却一直绷着。
“我都好多年没见茜茜了。”卢晋芳笑着说,“还是跟你妈一样的美人胚子,现在更时尚了。”
“再长下去就老了。”冯家英叹了口气,“二十七了,我二十七的时候,她都会走路了。”
“二十七算什么老。”鹿茜不以为然,“我们公司四十多的都有。”
“那茜茜有男朋友了吗?”卢晋芳随口问。
“没有。”鹿茜笑了笑。
冯家英把勺子放下:“再过几年三十了,就是网上说的什么大龄剩女了。”
“谁剩下,也不会是茜茜。”卢晋芳看着她,语气笃定。“我们家予泽,那才是要剩下了,三十了都,只有工作。”
“你可就瞎操心了,予泽是什么人啊,还用你操心。”
乔建业这时从外面回来:“护工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妈妈情况不错,住几天,做个全面检查,也安心。”
“乔伯伯,真的麻烦你们了。”鹿茜轻声说。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能住进这样安静的病房,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
冯家英吃完饭,鹿茜收拾饭盒准备去洗,被卢晋芳一把拦住。
“放着吧。”她笑着说,“这里也不方便洗,你别忙了。我带回家里去就行了
”
鹿茜不好再推辞,只能应下。
送走乔建业和卢晋芳,病房的门关上,空气忽然静了下来。
鹿茜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才觉得喉咙没那么紧。
“到了医院,医生说要住院。”冯家英叹了口气,“你说这时候,还能找谁呢?”
鹿茜没有立刻接话。
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风透进来。
“妈,”她转过身,“出院的时候,费用我们就自己结。”
冯家英苦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你也知道,人家会要吗?”
鹿茜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那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有些恩情,不是你想算清,就能算清的。
鹿茜吃了外卖,让妈妈洗了澡,看了下时间还早。
“妈,我还是回家去洗澡吧,我也顺便把你的衣服拿回去晾着,家里有洗衣机脱下水,这里也不方便。你先休息一下。”然后她就回家了。
回到楼下时,楼道里一片昏暗。一楼、二楼的声控灯都失了灵,她摸出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光,上了三楼,对准门锁,小心地转动钥匙。
门开了。屋里安静得出奇。
她伸手开灯,昏黄的灯光亮起,多年的灯管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照不亮,也不刺眼。
她拿出包里的衣服,去卫生间洗澡。水压忽大忽小,依然像以前一样。她快速地将头发也一起洗了。
拿出吹风机吹了头发,风太小吹了许久头发还是有点湿。
两天在市区里跑,忽然回到这个安静得出奇的家,似乎穿梭在两个割裂的空间里。
把衣服丢进洗衣机,按下开关,熟悉的嗡鸣声响起——还是那台老机器。
不管外面世界怎么变,这个家始终像是停在原地。
十几年的旧家具,占满了客厅,都是舍不得丢的东西。它们静静地堆在那里,像是替人留住时间。
鹿茜的目光落在电视柜旁。
父亲的遗像摆在那里,她走过去,抽了张纸巾,下意识地擦了擦玻璃,又觉得多此一举——相框本就干净,显然妈妈经常打理。
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
她最先看到乔氏项目的工作群里的新消息:
项目会议延期至下周一下午两点,原因是因为老板行程调整。
鹿茜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不是自己看错。
她随即给霍羽嘉发了消息,请了第二天的假,只说家里临时有事。紧接着退掉了原本第二天一早的车票,重新订了周日傍晚出发的班次。
心里有一份意外的侥幸,这样就不需要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
她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一切仿佛还停留在她上一次离开的样子。床单整洁,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连桌上的东西都没有挪动过。
妈妈显然经常进来打扫。
鹿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鹿茜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有些卡,她用力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里面塞着一些旧物件。
已经泛黄的练习本、断了扣子的发夹、几封没寄出的信,还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罐。
玻璃罐不大,罐口用红色的布盖着,被橡皮筋缠了几圈。她把它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玻璃壁有些灰,她用衣袖擦了擦,里面的东西慢慢显现出来——
一颗一颗纸折的星星。
蓝色的星星,颜色早已不再鲜亮,有些纸边已经卷起,却仍旧被折得很整齐。鹿茜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喉咙发紧。
那是她高中的时候折的。
她每天都会折一颗。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家,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每一张纸条里都写着一句话。然后一点一点折成一颗星星。
如果每天都留下些什么,好像喜欢这件事,就能被认真对待。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给自己设过一个赌注——
等这只罐子被星星装满,她就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一点点勇气,去把喜欢说出口。
因为不敢贸然向前,所以才替自己设下一个看得见的终点,仿佛只要走到那里,一切就会变得顺理成章。
她把犹豫藏进每天的折叠里,把迟疑折成一颗一颗星星,告诉自己:
不是不说,只是还没到时候。
可后来她才明白,真正没有勇气的人,连所谓的节点,都是用来拖延的理由。
后来罐子差点就要装满了,她却没有继续往里面填。
鹿茜伸手拧开罐盖,随意倒了一颗在掌心。纸星星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人觉得压手。
她低头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没有再这样喜欢过一个人了。
不是没有遇见过别人,而是再也没有那样,笨拙、安静,又不求结果地,把那份只有自己知道的情愫,一点一点折起来。
她把星星放回罐里,重新盖好,慢慢推回抽屉。
抽屉合上的那一刻,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似乎把时光和那份喜欢,都留在了过去。
房间又重新安静下来。
鹿茜坐回床上,靠着床头,望着天花板。
有些东西被留在这里,也并不是为了被想起。
洗衣机的响声从阳台传来。她起身关了灯,把门也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