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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莺坠落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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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暗像厚重的天鹅绒帷幕,从废弃医院的每一个角落垂落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但这气味之下,还潜藏着一丝更甜腻、更腐败的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的阴影里悄悄腐烂。惨绿色的应急灯悬挂在走廊尽头,光线微弱得可怜,只能勉强照亮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那些尘埃缓慢地旋转着,在光束中勾勒出诡异的轨迹。
余翊靠在冰冷肮脏的瓷砖墙上,血从腹部那个精心计划的伤口缓缓流出。
而玫瑰,顾西洲,他的搭档,爱人,此时正站在三步之外,手里还握着那把枪——那把余翊送他的、枪柄缠银的精致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在昏暗光线里袅袅上升。
他只是侧着脸,避开余翊的视线。昏暗的光勾勒出他漂亮的侧脸线条,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他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即使在这个时候,余翊的心脏还是会疼。
“为什么?”余翊问。
顾西洲没有回答。
阴影里走出另一个人。Viper,那个永远穿着墨绿色西装的男人。他走到余翊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注射器,里面装着暗绿色的液体。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Viper问顾西洲,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顾西洲接过注射器。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在接过要杀死自己爱人的工具。
他走到余翊面前,蹲下身。
注射器抵在余翊颈侧的静脉上。冰凉的触感。
余翊看着他。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十年的人,看着这双他以为很熟悉的琥珀色的眼睛。
十年了。他们并肩走过三十七个S级副本,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把后背交给对方。他以为他了解顾西洲——那个优雅的、骄傲的、偶尔会看着窗外发呆的玫瑰。
“西洲。”他轻声说。
顾西洲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然后他推下了活塞。
暗绿色的液体涌入血管。余翊感觉到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注射点迅速蔓延开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四肢百骸。
系统警告在脑海里疯狂闪烁,但他已经看不清了。视野在变暗,体温在流失。
顾西洲拔出注射器,站起身。
“走吧。”Viper说,“系统快检测到了。”他幸灾乐祸道:“永别了,夜莺。”
顾西洲最后看了余翊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但余翊已经分辨不出里面有什么了。
他转身,和Viper一起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黑暗。
脚步声渐行渐远。
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蝮蛇之吻”没有血清S级也活不了十分钟,余翊突然很想笑,他想过很多种死法——死在某个SS级副本的怪物手里,死在玩家间的阴谋算计下,甚至死在系统突然崩溃的规则乱流中。他唯独没有想过,会死在顾西洲手里。
会死在这个他曾以为能交付一切的人手里。
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衬衫,在身下积成一滩黏腻的温热。体温在流失,视野在变暗,系统警告的红光在视野边缘疯狂闪烁,越来越微弱,像是风中残烛。
也好。
他想。
就这样吧。
这场荒谬的游戏,他不想玩了。
意识开始涣散。视野边缘的系统警告闪烁得越来越微弱,像风中残烛。那些曾经重要的东西——积分、权限、排行榜上的名字——此刻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褪色的旧照片。
真累啊。
九岁被拖进这个鬼地方,厮杀数年,算计数年,最后死在自己最爱的人手里。
讽刺得让人想笑。
可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温柔地合拢,包裹住他,沉甸甸的,带着终结的许诺。
“嗒。”
一声清脆的轻响,异常清晰地刺破了濒死的寂静。
恍惚间,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远处那催命符般的水滴声,而是更清脆、更鲜活的声音,像是玻璃珠被孩子顽皮地弹起,落在坚硬光滑的地面上,活泼地弹跳了几下。
余翊用尽最后一丝游离的意识,勉强掀开沉重的眼帘。
模糊、晃动的视野边缘,在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尽头,有一点鲜艳的颜色在跳动。
余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
最先看清的是一头红发——蓬松、卷曲、在惨绿色的应急灯光下像一团凝固的火焰,鲜艳得与周围死气沉沉的环境格格不入。然后是一身红色背带裤和白色衬衫,领口还绣着一只小熊,衣服有些宽大,衬得身形有些单薄。
再近些,余翊看到了那张脸。
不,是半张脸。
那并非传统的全覆盖或半脸面具,而是一张设计怪异、甚至有些失衡的“半面妆”。
面具覆盖了左半边脸,材质像是某种上了漆的轻薄木材或陶瓷,涂着纯白的底色。左眼的位置被完全遮住,取而代之的是用鲜红油彩勾勒出的、一个夸张上扬的眼角线条和一圈浓密的假睫毛图案,与面具整体风格融为一体。从眉心到左脸颊中段,面具边缘绘有黑色细线,模拟出碎裂瓷器的纹路,裂纹中隐约透出暗金色的光泽。
而右半边脸,则完全暴露在外。
那是一只真正的、属于人类的眼睛——翠绿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大,清澈得像雨后的翡翠,却空茫得倒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是平静地、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看着余翊。右眼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面具沿着鼻梁中央的线条戛然而止,鼻尖及以下的部分——包括嘴唇、下颌、整个下半张脸——都毫无遮挡。那嘴唇色泽很淡,形状漂亮,此刻正微微抿着,没什么表情。
一半是精心描绘、永恒诡异的“小丑假面”,一半是干净苍白、近乎无暇的“真人容颜”。这种割裂的组合,带来一种比完整面具更强烈、更令人不安的怪诞感。
他就这样迈着那种古怪的步伐,停在了余翊面前,蹲下。
翠绿色的右眼眨了眨,目光落在余翊腹部的伤口上,又移到颈侧的针孔。那只被面具遮住的左眼位置,鲜红的假眼角线条仿佛也在无声注视。
小丑……红发……面具……少年……
余翊觉得这显著的特征很是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算了,他两眼一闭,打算彻底沉入那等待已久的黑暗。
反正都要死了,是鬼是怪,是人是妖,又有什么区别。
“哎呀,别闭眼呀。”
清亮的声音带着点天真的不满,像小孩子发现玩具要没电了。
余翊感觉自己的眼皮被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扒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翠绿色的右眼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他的瞳孔上,好奇地观察着里面逐渐涣散的光。
“真的快不行了呢。”少年下了结论,语气里听不出惋惜,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他松开手,任由余翊的眼皮再次耷拉下去,然后开始在自己的红色背带裤口袋里翻找。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不一会儿,他摸出了什么东西。
余翊虽然闭着眼,但其他感官在濒死状态下反而被放大。他闻到一股甜腻的、廉价的水果糖香味,混合着少年身上那股旧布料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油彩的淡淡气味。
紧接着,一颗硬硬的小圆球抵在了他干裂的唇上。
“张嘴。”少年命令道,带着点理所当然。
余翊没动。他已经没有配合的力气,也不想配合。
下一秒,那冰凉的糖块被略显强硬地塞了进来,指尖甚至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牙齿。随即,一股暴烈到近乎粗俗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蛮横地冲淡了喉咙里的血腥气。
“吃了糖,死的时候会甜一点哦。”少年很认真地说,仿佛在传授什么重要的人生经验。
余翊含着那颗过甜的糖,心里荒谬感更重。死都要死了,还在乎嘴里甜不甜?
少年似乎完成了“投喂”这项任务,满意地不再管他。余翊听见他又开始翻找,这次是绷带摩擦和瓶罐碰撞的细碎声响。
然后,冰凉的、带着古怪气味的药膏涂抹在了他腹部的伤口上。那触感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和粗率,药膏似乎抹得到处都是。紧接着是绷带缠绕的感觉,缠得歪歪扭扭,松紧不一,简直像是恶作剧。
这算什么?临终关怀?还是某种怪诞的仪式?
余翊连讽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身体在变冷,意识在飘远,连那过分的甜味和伤口的古怪触感都逐渐模糊。
就在他即将彻底滑入虚无的深渊时”,身体忽然一轻。
他被抱了起来。
少年的手臂不算有力,甚至有些单薄,但抱起他的动作却很熟练。余翊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颈窝,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平稳的脉搏,和透过衬衫传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体温。
这温暖,与他自己正在飞速流失的体温,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这里不好,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念念,最后抱不动是拖回家的,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