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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捡到一只破碎的夜莺 ...

  •   “这里不好,我们回家。”

      少年说着,抱着他,转身迈开了步子。他的步伐依旧带着那种特有的、轻微拖沓又偶有跳跃的节奏,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余翊最后的意识,随着这颠簸的节奏,沉沉浮浮。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抱出了那座充满死亡气息的医院,微凉的、带着城市尘埃气息的风拂过脸颊。远处似乎有模糊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颠簸停止了。

      他被放在了一个柔软的地方,像是床铺。身下的织物干燥洁净,带着阳光晒过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与他刚才躺着的冰冷污秽之地天壤之别。

      有微光透过眼皮。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

      “……好冰。”他听见少年嘟囔了一声,那清亮的声音似乎离得很近。

      随后,是一片漫长的、温暖的寂静。

      余翊最后的念头是:这里……好像没那么冷了。

      然后,黑暗终于彻底降临,吞没了一切。

      黑暗是粘稠的,带着药水的苦和血的甜。

      有什么在往前走。一道影子,颜色像干涸的玫瑰,或者凝固的血。那影子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优雅得近乎残忍。

      他想喊。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变成血沫。

      距离是凝固的。三步,永远的三步。那影子在走,却从未远离,也从未靠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最薄的那层膜上,闷响,然后细微的裂痕。

      停下来了。

      影子停下来。衣摆扬起的弧度悬在半空,像被冻住的蝶翼。

      裂痕从颈后开始。

      细细的,黑色的,像瓷器淬火时诞生的命运纹路。它们生长,分叉,蔓延成一张网,罩住整个背影。布料开始剥落,不是撕裂,是风化。变成细碎的、没有重量的红粉,在黑暗里飘散。

      布料下面是更深的黑。

      裂痕向下爬。腰线,腿,脚踝……一切都在静默中解体。没有声音。只有崩坏的姿态,缓慢得像一场默剧。

      但这一次的梦境不同。

      在那些碎片浮起来之前,影子转过了身。

      不是完整的转身,只是一个侧影。余翊看见了那张脸的下半部分——紧抿的唇线,下颌绷紧的弧度,还有握着注射器那只手微微泛白的指节。

      那嘴唇在动。

      余翊听不见声音,但他知道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

      然后那嘴唇又动了动,像是在咽下什么很苦的东西。

      “……我害怕。”

      简单的三个字。不是因为贪婪,不是因为野心,只是最原始、最不堪的——我害怕。

      害怕继续这种没有尽头的厮杀,害怕下一次副本真的会死,害怕漫长的等待最后只是一场空,害怕……失去。

      所以他选择先一步摧毁。摧毁可能失去的,来换取一种虚假的安全。

      针尖刺入皮肤的触感在梦中重现,比现实中更清晰百倍。但这一次,余翊看清了握着注射器那只手在发抖。很细微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是那只手有自己的意志,在抗拒这个动作。

      那只手的主人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冷硬的光,是别的什么——像是薄冰下最后一点流动的水,也碎了。

      然后他推下了活塞。

      动作很慢。慢到余翊能看清每一滴暗绿色液体被挤压进针管,慢到能看清针尖下自己的皮肤如何微微凹陷,慢到能看清……那只手抖得更厉害了,以至于需要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手腕,才能稳住。

      “快一点。”梦境外缘有谁在催促,声音模糊不清。

      那只手的主人不理会。他只是维持着那个缓慢到近乎折磨的速度,直到最后一滴液体消失,直到针管彻底空了。

      拔出针头时,针尖带出一小滴血珠。

      鲜红的,滚圆的,挂在银色的针尖上。

      那只手顿了顿,指尖微微抬起,似乎想去碰那滴血,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

      他站起身。

      转身离开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余翊。

      那眼神太复杂了。有完成某件事后的空洞,有解脱般的疲惫,有深入骨髓的厌倦,还有……一点点,非常非常小的一点点,来不及成型就立刻被掐灭的,类似后悔的东西。

      就像一个人在寒冬跳进冰河前,最后吸的那一口凛冽空气——明知是自毁,却还是跳了。

      然后他走了。

      没有回头。但余翊看见,他的肩膀在踏出第三步时,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快得像错觉。

      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怎么也抓不住他。

      现在,碎片才开始浮起来。

      每一片都更清晰,更沉重。酒杯边缘残留的指纹,睫毛上细小的灰尘,暴雨夜里交换体温时对方同样在微微颤抖的背脊,还有……最后那个眼神里,那一点点被掐灭的后悔。

      碎片旋转着,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类似玻璃碰撞的声音。

      然后它们开始碎裂,但不是无声的。这一次,余翊听见了声音——很轻的、连绵不绝的碎裂声,像一整面冰墙在春天来临时的崩塌。

      最后一片碎片碎掉时,余翊忽然明白了。

      那个人不是怪物,不是纯粹的恶。他只是一个……终于被恐惧压垮了的普通人。他选择了最自私的方式保护自己,为此不惜碾碎十年并肩的情谊。这个认知比纯粹的恨更让人窒息。

      因为恨可以干脆利落,而这种“他只是个普通人”的认知,却像钝刀子割肉。

      ……可是,为什么会有绿色?

      在那片由人性的自私和软弱构成的、更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央,忽然渗进了一丝异样的颜色。

      翠绿色的,纯粹得像假的一样的绿色。

      一只眼睛,悬浮在虚空里,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冰冷,空洞,没有任何评判。

      却莫名地……让那些关于背叛的、复杂的、令人作呕的细节,都变得遥远了。

      现实里,冰凉的触感贴在额头上。

      他剧烈地抽搐,像要挣脱水面的溺水者。

      那冰凉的东西移开了一瞬,然后更轻柔地覆上来,擦拭着他额头的冷汗。动作很生涩,却异常耐心。

      “很疼吗?”那个清亮的声音问,带着点纯粹的好奇,“还是……梦很可怕?”

      余翊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在那只翠绿色眼睛的凝视下,在额间冰凉的触感中,再次沉入更深的黑暗。

      这一次,黑暗里没有影子,没有碎片,没有复杂的眼神。

      只有那抹挥之不去的绿色,和那句在现实与梦境边缘回荡的:

      “我害怕。”

      原来最伤人的背叛,不是来自恶魔。

      而是来自一个……也会害怕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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