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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的安静，他的喧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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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未褪尽，天边还泛着鱼肚白时，念就把余翊“收拾”好了。说是收拾，过程实在谈不上舒适。念显然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动作透着笨拙的生疏。两人离开“愚人之园”时，晨光才刚刚开始浸染庄园里那些色彩鲜艳的建筑。念锁好门，回头看了看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静谧的领地，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了余翊的手臂。
………………
副本大厅位于中环区的核心，是一座恢弘而冰冷的巨型建筑
大厅内的喧嚣像一堵无形的音墙，在踏入的瞬间就扑面而来。
空气仿佛凝固，无数玩家交头接耳汇成的低沉嗡鸣让人头疼。巨大的电子屏幕悬挂在挑高的大厅顶部，滚动播放着可匹配副本的信息、团队招募公告，以及冰冷的实时死亡计数。光线是惨白的，照亮了一张张或紧张、或麻木、或充满野心的脸。
这里是生与死的转运站，是希望与绝望交织的蜂巢。
余翊走得很慢。他穿着一身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的复古装束——笔挺的白色衬衫，一丝不苟的黑色长裤，外面罩着一件几乎将他身形完全吞没的陈旧青灰色斗篷。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身体上的不适。踏入这种人声鼎沸、能量驳杂的环境，对他尚未痊愈的身体和神经都是一种负担。
念走在他旁边。少年今天难得没戴那标志性的半面小丑面具，完整的面容暴露在惨白灯光下，干净得甚至有些突兀。那头蓬松的红发依旧醒目，但他似乎收敛了平时在“愚人之园”里那种跳脱随性的气场，只是安静地走着，翠绿的眼睛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像一只进入陌生领地的、看似无害却时刻警惕的猫。
然而，“小丑·念”的名声，在玩家里，远比余翊以为的要响亮。
当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时，明显的“气场隔离带”自发形成了。原本堵在前方的玩家，无论是正准备组队的彪形大汉，还是神色倨傲的精英小队，在目光触及那头红发和那张过分年轻干净的脸庞时，都下意识地顿住脚步，眼神里掠过一丝忌惮，然后不动声色地向旁让开些许空间。低声的议论也仿佛被按了静音键，在他们经过的路径两侧短暂地消弭。
“是那个‘疯子’……”
“嘘！他今天怎么来大厅了？还带着人？”
“那男的是谁？看着好虚……”
“不知道，离远点……”
这些细碎的议论像水面的涟漪，在他们身后重新泛起。念似乎毫无所觉，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余翊身上，每当余翊脚步微顿或是呼吸稍显急促时，他便会微微侧过头，用眼神询问。
余翊没有回应那些目光和议论。他的视线落在远处巨大的副本匹配终端上，脑海中系统面板上那个鲜红的倒计时正在无声跳动。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准备使用念的个人终端进行隐蔽匹配时，一阵不算压低、反而带着某种刻意炫耀的议论声，从旁边一支正在休整的六人队伍中传了过来。
“……所以说，夜莺死得真他妈憋屈！”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光头男人啐了一口，声音粗嘎，“听说最后就玫瑰一个人出来了？要我说，什么‘不败夜莺’，关键时刻还不是护不住自己姘头？我看他那S级排名，水分大得很！”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嘿嘿笑着接话：“就是！平时装得跟什么似的，独来独往，看不起咱们这些抱团的。结果呢？栽在一个A级副本里！笑死人了。要我说，玫瑰也算解脱了，跟着那种眼高于顶的家伙，有什么前途？现在‘遗产’到手，说不定因祸得福……”
他们的话越来越不堪，夹杂着对夜莺实力的贬低、对两人关系的猥琐揣测，以及对玫瑰“继承遗产”的酸溜溜的羡慕嫉妒恨。周围不少玩家听到了，有的皱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但更多人则是事不关己的麻木，或是一种微妙的、乐于见到顶尖人物陨落、仿佛能从中获得某种扭曲平衡感的沉默。
余翊的脚步停了下来。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紧握的拳头。
余翊微微一怔，侧过头。
念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正面对那支议论的队伍。少年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他平日里那种天真的笑容。他只是微微歪着头，翠绿的眼睛平静地、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光头刀疤男。
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杀意，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情绪。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墙上的一块污渍。但偏偏是这种纯粹的、空洞的注视，让那个原本还在唾沫横飞的光头男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随即念笑了起来。
整个小片区域都安静了下来。所有注意到这边动静的玩家，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念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突然死寂的角落，“吵到我的人了。”
他的语调平平，却让人心里一凉。
光头男脸色一变，显然认出了念，眼底闪过一丝惊惧，但众目睽睽之下，又被同伴看着，似乎觉得丢了面子，硬撑着啐道：“怎么？‘小丑’，这大厅是你家开的？老子说话还要你批……”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念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夸张的动作。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指尖，隔空对着光头男的方向，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下一秒，那光头男脸上嚣张的表情瞬间扭曲，变成了极致的痛苦和惊恐！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珠暴突，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呼吸！他壮硕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踉跄着向后倒退，撞翻了身后的同伴。
“大、大哥！”瘦高个和其他队员骇然失色，想要上前，却又忌惮地看向念，不敢动弹。
念依旧维持着那个微微歪头的姿势，翠绿的眼睛里依旧平静无波，仿佛眼前正在发生的痛苦挣扎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又轻轻“点”了一下。
光头男扼住喉咙的手突然松开了，但他脸上的痛苦并未消失，反而变成了另一种怪异的表情——像是想哭，又想笑，嘴角和眼角不自然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他开始手舞足蹈，动作滑稽又诡异，像一具失控的提线木偶。
“情绪……太乱了。”念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评价一道失败的作品。然后，他放下了手指。
光头男“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恐惧和残留的怪异表情，看起来狼狈不堪，再也没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他的队友们连忙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看向念的眼神充满了惊骇，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放，搀扶着人，灰溜溜地迅速挤进人群消失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玩家，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看向念的眼神中的忌惮变成了更深的恐惧。那个红发少年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面容干净，甚至显得有些无辜，但刚才那无声无息、诡异莫测的手段，已经足够让所有人胆寒。
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过身，重新看向余翊。他握住余翊拳头的手轻轻晃了晃，语气恢复了一点平时的软糯，带着点邀功似的意味：“看，安静了。”
余翊看着他。看着少年清澈的、仿佛刚刚只是赶走了一只苍蝇般的绿眼睛。胸膛里那片冰冷的废墟中，似乎有某处，被这笨拙又强横的“维护”，轻轻撞了一下。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念微凉的手腕，将他的手指从自己紧握的拳头上拉开。
“谢谢。”余翊的声音有些低哑，“但下次……不必为了那些话。”
“他们吵。”念固执地说，任由余翊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却反过来，用手指勾了勾余翊的掌心，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亲昵，“而且，他们说的人……是你认识的人，对吗？”
余翊沉默了一下。“……曾经是。”
“哦。”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很认真地说，“那他们更该安静点了。死掉的人，和跟死掉的人有关的人，都应该安静点。”
他的逻辑一如既往的古怪，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辩驳的道理。
余翊没再说什么，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腕。“去匹配副本吧。”
“好！”念立刻高兴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冲突只是不值一提的插曲。他拉着余翊，走向一个相对僻静的个人匹配终端。这次，没有人再敢挡在他们前方，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站在终端前，念熟门熟路地操作着，将两人的信息绑定为临时队伍。他的个人储物空间权限似乎很高，直接调取了几样东西——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双肩背包（内部空间显然经过扩展），几瓶颜色各异的药剂，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小玩意儿——直接整合进了“队伍携带物资”列表，系统顺畅地通过了审核，没有引起任何异常警报。
“准备好了吗？”念侧过头，看向余翊，绿眼睛里映着终端屏幕的微光。
余翊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匹配成功，副本载入中…】的字样，感受着身体深处传来的、对新一轮生死博弈的本能抗拒与疲惫。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片黑暗。
“嗯。”他点了点头。
光芒自终端升起，将两人的身影包裹、吞没。
在意识被抽离的最后一瞬，余翊似乎感觉到，念的手悄悄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握得很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