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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壳与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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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浸在温水里的旧胶片,缓慢,模糊,带着某种不真实的暖意。
余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半清醒之间徘徊。毒素的残留和“卡bug”式复活的后遗症,让这位昔日的S级强者虚弱得像个易碎的瓷器。他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来,只能看见车厢顶那扇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变幻的光影。
毒实在霸道,即便有念那些成分可疑但效果出奇好的药膏压制,它依旧像附骨之疽,蚕食着他的精力和体力。系统面板上,代表生命值的数字缓慢爬升,但始终在危险线上下浮动,而积分栏、物品栏一片刺目的空白,像是在嘲笑他曾拥有的一切都已烟消云散。
只有技能栏里那些熟悉的图标依旧亮着,证明着“夜莺”的力量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这具破败的身体暂时封印。
他虚弱得厉害。起身需要人扶,喝水会手抖,多说几句话就会眼前发黑、冷汗涔涔。皮肤是不见天日的苍白,衬得那双总是平静望着天花板的眼睛愈发深黑,像两口枯井。偶尔念帮他换药时,能看到他腹部伤口周围,那些被毒素侵蚀留下的、蛛网般的暗紫色痕迹,在苍白皮肤上触目惊心。
念对“照顾病人”这件事,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热情和……令人啼笑皆非的笨拙。
他会严格按照自己理解的“时间表”行动:天刚亮就端来味道诡异的“营养糊”;每隔两小时就要检查余翊的体温;下午阳光好的时候,他会费力地把余翊连人带椅子挪到车厢门口那小块能晒到太阳的空地,美其名曰“杀菌补钙”。
“你太白了,余翊,”念蹲在他椅子边,仰着脸,翠绿的眼睛在阳光下像剔透的玻璃珠,“像……水里的月亮。要晒晒太阳,染上颜色才好看。”
余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微暖的光线洒在脸上。他没力气反驳,也没心思回应。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待着,目光空茫地看着某个地方,仿佛灵魂已经飘走,只剩一具精致易碎的躯壳留在这里,承受着念事无巨细的“照料”。
但念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少年有说不完的话。他会指着天上形状奇怪的云,给它们编荒诞的故事;会把他那些稀奇古怪的收藏一样样搬过来,献宝似的讲它们的来历;他会哼那些调子古怪的歌谣,一边哼一边用彩色的粉笔在车厢地板上涂鸦,画得最多的是余翊的侧脸——虽然依旧歪歪扭扭,但比第一次的“灵魂画作”进步了不少。
“余翊,你看!我今天把你的眼睛画圆了!”某天下午,念举着一块画满了涂鸦的小黑板,兴奋地凑到余翊面前。
余翊缓缓掀开眼皮,看向那块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画着一个线条简单的人,躺在波浪线代表的床上,眼睛是两个大大的、不规则的圆圈,里面还点了一个黑点当瞳孔。虽然依旧抽象,但至少能看出是个人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嘴角似乎想牵动一下,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
念举着黑板的手顿了顿。他歪着头,仔细看了看余翊的脸,翠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放下黑板,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余翊的眼角。
“这里,”念小声说,语气不再欢快,而是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疑惑和认真,“是空的。”
余翊的心脏像是被那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他抬起眼,对上念清澈的视线。
“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是笑着的。”念的指尖很轻地描摹了一下余翊的眼睑轮廓,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易碎的蝶翼,“但是里面……是空的。像漂亮的玻璃珠子,很好看,但是没有东西。”
他收回手,捧着自己的脸,蹲在余翊椅子旁,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
“我捡到过很多漂亮的东西,石头啦,瓶子啦,羽毛啦……有的里面装着东西,有的就是空的。空的也很好看,但是……”他顿了顿,翠绿的眼睛直直望进余翊眼底,“但是你会冷吗,余翊?里面是空的话,会不会很冷?”
余翊彻底怔住了。
胸腔里那片冻土般的死寂,似乎被这句话凿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冰冷的寒风灌进来,却又带来一丝尖锐的、被看穿的刺痛。
这个行事古怪、思维跳脱的少年,用他最简单直白的感知,轻而易举地戳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热情?不,那不是热情。那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近乎本能的应对。就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特定情境下做出“该有”的反应。他对念的纵容、偶尔的回应、甚至那极少出现的、微弱的表情变化,都更像是一种……礼貌?或者,是对这份“救命之恩”和笨拙善意的被动回馈。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却忘了眼前这个少年,看待世界的方式本就与常人不同。他不看面具,不看身份,甚至不看表情。他只看最本质的“存在”状态。
而余翊现在的“存在”,就是一片被背叛和死亡洗劫过的、冰冷空荡的废墟。
“……不冷。”良久,余翊才哑声回答,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远处旋转木马鲜艳却静止的轮廓,“空的……就不会再被装进会让人疼的东西了。”
念眨了眨眼,似乎没太理解这句复杂的话。但他能感觉到余翊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比身体虚弱更深沉的疲惫和疏离。他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蹲在那儿,过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你等等哦!”他说完,转身跑开了。
余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无力去管。他重新闭上眼睛,将自己沉入那片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空茫里。阳光照在眼皮上,带来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没过多久,念又跑了回来。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陶土烧制的花盆,里面没有花,只有一小簇毛茸茸的、嫩绿色的苔藓,被仔细地栽种在湿润的泥土里,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特别挑选的、圆润的白色小石子。
“给你。”念把小花盆轻轻放在余翊并拢的膝盖上,“这个不会让人疼。它很安静,但是是活的。你看,绿绿的。”
余翊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一小团柔软的、生机勃勃的绿色。苔藓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青草的味道,微弱却真实。
“我每天都会给它浇一点水,它就会一直绿绿的。”念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苔藓的边缘,动作很轻,生怕碰坏了,“空的……也可以放一点点绿绿的东西进去。就一点点,不会疼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天真的固执和某种笨拙的安慰。
余翊看着那簇苔藓,又看看念仰起的、写满期待的脸。那双翠绿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阳光,亮晶晶的,比他手中的苔藓更加鲜活。
心底那片冻土上的裂缝,似乎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很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苍白消瘦的手指,轻轻触碰到陶土花盆微凉的边缘。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念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笑容灿烂得晃眼:“不客气呀!你要好好养它哦!我们说好了!”
阳光继续流淌,时间无声滑过。余翊依旧虚弱,依旧沉默,依旧会在深夜被冰冷的梦境惊醒,浑身冷汗。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他开始会在念讲那些荒诞故事时,目光更久地停留在少年生动的脸上;会在念又画出一幅“惊世骇俗”的肖像时,给出更具体的“点评”(“鼻子……可以画短一点”);会在念笨手笨脚差点打翻水杯时,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虽然往往因为无力而变成徒劳)。
他甚至默许了念一些更“越界”的行为——比如少年会在他午后小憩时,偷偷用彩色丝线在他手腕上系一个歪歪扭扭的、丑丑的结,美其名曰“幸运手环”;比如念会把自己认为“最好吃”的糖果(通常是那种甜到发腻的水果硬糖)剥开,不由分说地塞进他嘴里,然后眼巴巴等着他评价。
“甜吗?”念总是这样问,绿眼睛里满是期待。
“……甜。”余翊总是这样回答,然后看着少年心满意足地笑起来,仿佛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奖赏。
很甜。甜得发腻。和血的味道,和背叛的味道,截然不同。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约一周后,余翊终于可以行动了。虽然依旧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喘息,但至少,那具身体正在重新学习“活着”的机能。
他的系统面板上,生命值终于稳定在了安全线以上,虽然距离痊愈还很遥远。而那个每月强制副本的倒计时,也无声无息地归零,变成了鲜红的【警告:强制副本匹配将在24小时内启动。请做好准备。】
这天傍晚,念照陪着余翊到门口看夕阳(其实是看边缘那片被染成暗红色的天际线)。余翊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城市逐渐亮起的、虚假的星光,忽然开口:
“念。”
“嗯?”正蹲在地上用树枝逗弄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脏兮兮的流浪猫的念抬起头。
“我的强制副本,明天就要到了。”余翊的声音很平静。
念手里的树枝停了下来。那只猫“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脚,跑开了。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翠绿的眼睛看向余翊,里面没有了平日的跳脱,显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呀。”他说,“系统提示好几天前就闪了,我看到了。”
“我现在这个样子,进副本等于送死。”余翊陈述着事实。
“所以,”念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夕阳给他的红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明天我们一起去集市”一样简单。
余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个本,会根据我的历史记录匹配难度。”他慢慢地说,“就算我现在状态差,系统判定的基准,可能还是S级。很危险。”
“我知道呀。”念又重复了一遍,嘴角翘起一个有点古怪的、介于天真和狡黠之间的弧度,“但是,你现在是我的。我捡回来的。”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碰余翊的脸或手,而是轻轻拽了拽余翊的袖子,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霸道。
“我的东西,怎么能让副本随便拿走?”他翠绿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惊人,“我会看着你的。这次也是。”
余翊望着那双眼睛,许久没有说话。
风从空旷的马戏团场地吹过,带着夜晚的凉意。远处传来隐约的城市喧嚣,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纷扰。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被称作“愚人之园”的、与现实格格不入的角落,面对着一个思维跳脱、行事古怪、却用最纯粹的方式将他从死亡边缘“捡”回来并固执“占有”的少年。
心底那片空荡的废墟上,那簇被强行栽下的、嫩绿色的苔藓,似乎在此刻,极其微弱地,舒展了一下。
“好。”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很轻,却不再飘忽。
“我们一起。”
念立刻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天边最后一线霞光还要明亮。他用力点了点头:“嗯!说好了!”
夜色完全降临,将“愚人之园”温柔地包裹。车厢里亮起了暖黄的灯,念开始叽叽喳喳地计划明天要带哪些“有用的东西”进副本,虽然他的清单听起来更像是去野餐。
余翊靠在床头,听着少年充满活力的声音,目光落回窗台上那个小小的陶土花盆上。
里面的苔藓,绿意葱茏。
空的容器里,或许真的可以,试着放进一点点,不会疼的、绿色的东西。
哪怕只是为了,不让那双翠绿的眼睛失望。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卡了好久唉,下一张就要进副本了哦
念念:空的!空的就填满!我填填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