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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apture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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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闹钟还没响,暴景行就先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城市还浸在浅灰的晨雾里,楼下早点铺已经飘来油条与豆浆的香气。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温渡,对方睡得很轻,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呼吸平稳。暴景行没动,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床单,就这么安安静静看了几秒,才轻手轻脚爬起来,生怕一点声响就吵醒他。
洗漱完毕,他把最后几样零碎塞进登山包——充电宝、数据线、眼罩、常用药,还有那本写满箭镇攻略的笔记本。背包沉甸甸的,不只是器材与衣物,还有一整个秋天的期待。他靠在玄关柜旁,翻了翻相机包里的镜头,24-70挂在机身上,14-24超广角与一支85定焦分置两侧,滤镜架与ND镜码得整整齐齐。这些都是温渡教他的习惯,出发前反复检查,不慌不乱,到了现场才能专心等光。
没过多久,温渡也醒了,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穿好外套走过来,顺手把暴景行歪掉的衣领理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带着点微凉的温度:“醒这么早?”
“睡不着,”暴景行笑了笑,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怕落东西。”
“落不了,”温渡弯腰提起两个登机箱,“该检查的昨晚都检查过了。走吧,先去吃早饭,然后直接去机场。”
清晨的街道行人不多,车流稀疏,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早餐铺里热气蒸腾,老板认得他们,笑着招呼:“还是老样子?”
“嗯,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茶叶蛋,再加一碟小菜。”温渡熟门熟路地点单,拉着暴景行在靠窗的小桌坐下。
暴景行咬下一口酥脆的油条,油脂香气在嘴里散开,搭配微甜的豆浆,是最踏实的人间味道。他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剥着茶叶蛋的温渡,忽然想起在新西兰的那些清晨,有时在民宿厨房啃面包,有时在车里啃能量棒,对比之下,这碗热豆浆显得格外珍贵。
“温渡哥,”他含糊开口,“等这次从箭镇回来,咱们还来这儿吃早饭。”
温渡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指尖碰到他的碗沿时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好啊,只要你不嫌腻。”
简单吃过早饭,两人拖着行李往停车场走。温渡自然地接过暴景行手里的登机箱,把设备箱与两个登机箱稳妥放进后备箱,又检查一遍车门落锁,才坐进驾驶座。暴景行系好安全带,顺手把蓝牙连上,车里缓缓流出一段轻柔的纯音乐,是上次两人一起整理歌单时存下的调子,熟悉又安心。
“要不要先睡会儿?”温渡发动车子,“到机场还要一阵。”
“我不困,”暴景行摇头,掏出手机翻出提前存好的箭镇照片,一张一张滑动,“你看这张,落叶铺满小路,旁边就是小溪,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光斑一块一块的,拍慢门肯定好看。”
温渡目视前方,偶尔侧头瞥一眼屏幕,淡淡应着:“嗯,机位好找,就是人可能多,得早点去。”
“那咱们就天不亮起床,”暴景行立刻接话,“跟拍日出一样,抢占最佳位置。”
温渡轻笑一声,没反驳,只是叮嘱:“注意安全,别为了机位往危险的地方凑。”
“知道了。”暴景行乖乖应声,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高楼与高架桥在晨光里拉开轮廓,城市从沉睡中苏醒。他心里那点即将远行的雀跃,像被风鼓起的帆,轻轻晃着。
抵达机场时,值机队伍已经排起长队。两人拖着行李往前走,暴景行走在外侧,习惯性往温渡那边靠,肩膀时不时轻轻蹭一下,又自然分开,是长久相处养成的默契。换好登机牌、托运完行李,过安检时,相机与镜头被单独拿出来过机,温渡没先往前走,就站在一旁耐心等着,等暴景行把设备一一装回包内,才伸手替他理了理背包肩带,并肩往登机口走。
候机厅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响起航班通知,混杂着不同口音的交谈声。暴景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掏出那本厚厚的攻略本翻看起来,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备注:箭镇主要拍摄点、最佳时段、光污染数据、日出日落时间表、民宿到各景点的距离、当地天气规律……字迹工整,偶尔有红色笔标注的重点,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温渡在他身旁坐下,刚买的热咖啡还冒着热气,他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暴景行手里:“别看得太紧张,就当正常出外景。”
“我不紧张,”暴景行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就是想把能准备的都准备好,别到时候手忙脚乱,拖你后腿。”
温渡瞥他一眼,语气平淡:“你什么时候拖过我后腿?冰川那次,你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很多。”
暴景行耳尖微微发烫,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没再接话。被认可的感觉很好,不是那种刻意的夸奖,而是温渡这种淡淡一句、却分量十足的肯定,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登机广播响起,两人起身往登机口走。商务舱座位宽敞,暴景行把相机包放在脚下,系好安全带,看着舷窗外的停机坪。地勤人员指挥着飞机滑行,机翼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远处停机坪上停着各色飞机,来往的摆渡车像小甲虫一样缓慢移动。
“困就睡一会儿,”温渡帮他调整座椅角度,又把自己身上的薄毯递了过去,“飞行时间不短,养足精神,到了奥克兰还要转内陆航班。”
暴景行点点头,却没立刻睡着。他侧头看向温渡,对方已经闭上眼,眉头微松,神情平和。长途飞行对温渡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十年风光拍摄,国内国外跑过无数地方,高原、海岛、沙漠、冰川,都留下过他的足迹。而自己,不过是刚起步的新人,能跟着这样一个人一起追光,实在幸运。
他悄悄拿出手机,调至静音,对着温渡的侧脸轻轻按了快门。没有刻意构图,没有调整参数,就是最随手的一张,背景是机舱舷窗与淡蓝的天光,画面干净。他把照片设为私密相册,心里偷偷藏起这份小欢喜。
飞机平稳起飞,冲破云层后,机身一轻,进入平流层。舷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云海,阳光刺眼,暴景行拉下遮光板,靠在椅背上,终于有了几分困意。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轻轻给他盖上一条毛毯,还替他把滑落的耳机往上推了推,睁眼就对上温渡平静的目光。
“睡吧,”温渡声音很低,“到饭点叫你。”
暴景行“嗯”了一声,闭上眼,嗅觉里是机舱淡淡的空气清新剂与温渡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混合在一起,让人莫名安心。这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时,空姐正推着餐车走过,机舱里弥漫着餐食的香气。
“醒了?”温渡把一份鸡肉饭递给他,“刚想叫你。”
暴景行接过餐盒,拆开餐具,一边吃饭一边翻看相机里之前存的参考片,看到有意思的构图,就凑过去给温渡看:“你看这个角度,把落叶当前景,溪流做引导线,远处的小房子做点缀,层次很丰富。”
温渡扫了一眼,淡淡点评:“可以用,就是得注意风,落叶容易被吹乱,快门速度要跟上。”
“我记一下。”暴景行掏出手机备忘录,快速记下要点,笔尖在屏幕上轻点,发出细微的声响。
吃过餐食,暴景行开始整理存储卡与电池,把满额的卡标好日期,空卡格式化,电池全部充满,分门别类放进收纳包。这些琐碎的准备工作,他做得一丝不苟,既是习惯,也是对拍摄的尊重。温渡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个小零食递过去,是暴景行爱吃的坚果。
机舱内安静下来,大部分乘客都在休息,只有键盘敲击声与偶尔的翻书声。暴景行整理完器材,靠在椅戴上耳机,听着轻音乐,翻看之前在新西兰拍摄的原片,从蒂卡波的银河到福克斯的蓝冰,从瓦纳卡的孤树到皇后镇的山峦,每一张背后都有一段清晰的记忆。他挑出几张觉得有问题的片子,在心里复盘当时的参数与机位,思考如果重拍该如何调整。
温渡处理完工作,合上电脑,侧头看他:“在复盘?”
“嗯,”暴景行点头,“觉得有些片子当时可以拍得更好,总结一下,下次不犯同样的错。”
“有这个意识就不错,”温渡语气平淡,“很多人拍过就忘,永远停在原地。”
暴景行笑了笑,把屏幕转向他:“这张星空,我当时光圈开得太大,星星有点脱焦,要是缩小两档,再延长曝光时间,银河细节会更清楚。”
温渡凑近看了一眼,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不光是光圈,高感也可以再压一点,后期噪点会少很多。你当时怕曝光不足,下意识拉高了高感,其实可以用赤道仪跟踪,延长单张曝光时间。”
“我当时有点慌,”暴景行挠挠头,“第一次拍这么清晰的银河,手都有点抖。”
“正常,”温渡直起身,“下次拍箭镇银河,我带你用赤道仪,慢慢练,不急。”
暴景行眼睛一亮:“好!”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星空拍摄技巧聊到胶片冲洗流程,从风光构图聊到人文抓拍,话题始终绕不开摄影。对他们而言,这不是刻意寻找的共同语言,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热爱,随便一个切入点,就能聊得投机。
飞行过半,空姐送来酒水饮料,暴景行要了一杯橙汁,温渡要了一杯温水。暴景行喝着橙汁,看着舷窗外一成不变的云海,忽然开口:“温渡哥,你第一次出国拍风光,是去哪里?”
“冰岛,”温渡回忆了一下,“差不多十年前,一个人,背着两台相机,三个镜头,在冰岛转了半个月。”
“一个人?”暴景行惊讶,“没人帮忙搭把手,扛器材、看行李,多累啊。”
“习惯了,”温渡语气平静,“那时候刚入行,没名气,没团队,什么都得自己来。在黑沙滩拍日出,凌晨三四点摸黑往海边走,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三脚架都得压上石头;在冰河湖拍浮冰,为了一个角度,在冰面上蹲几个小时,腿麻得站不起来。”
暴景行静静听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的、独自在异国荒野里追光的身影,心里有点发酸:“那时候一定很辛苦。”
“还好,”温渡淡淡一笑,“看到成片的那一刻,就觉得都值了。风光摄影就是这样,付出与回报成正比,你愿意等,愿意熬,才能拍到别人拍不到的光影。”
“那你后来为什么愿意带我一起?”暴景行忍不住问,“一个人拍更自由,不用迁就别人的节奏。”
温渡侧头看他,目光比平时柔和些,语气也放缓了几分:“一个人拍久了,会有点闷。有人一起等光,一起讨论参数,一起为一张好片子开心,比一个人独享更有意思。而且,”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下暴景行的发梢,“你有灵气,肯学,不是那种混日子的。”
暴景行耳尖瞬间泛红,低下头,假装整理背包,掩饰心底翻涌的暖意。这句认可,比任何奖项都让他开心。
飞机逐渐接近奥克兰,舷窗外的云海渐渐散去,下方出现连绵的绿色山峦与蓝色海岸线。奥克兰的城市轮廓清晰可见,港口停泊着巨轮,公路像丝带一样缠绕在城市间。暴景行把遮光板完全拉开,趴在窗边往下看,眼里满是新奇。
“马上落地了,”温渡提醒他,“把小桌板收起来,座椅调直。”
暴景行乖乖照做,心脏微微加速,不是紧张,是期待。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新西兰,却是第一次为了明确的秋景主题而来,身边还有最想同行的人。
飞机平稳降落在奥克兰机场,滑行一段后稳稳停住。两人起身拿出行李架上的背包,随着人流缓缓走下飞机。奥克兰的空气湿热,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气息,与国内的清冷截然不同。暴景行深吸一口气,嘴角不自觉上扬。
转乘内陆航班前往皇后镇的手续并不复杂,两人在机场简单吃了顿简餐,便前往国内航站楼。等待登机的间隙,暴景行拿出相机,对着机场窗外的棕榈树与远处的火山剪影按了几张,权当热身。温渡站在他身旁,偶尔给出一两句点评,语气随意,却句句精准。
内陆航班机身更小,飞行高度更低,沿途可以清晰看到新西兰的地貌变化,从沿海平原到丘陵牧场,再到南阿尔卑斯山脉的皑皑雪峰,景色一路更迭,目不暇接。暴景行全程没怎么睡,举着相机对着舷窗不停拍摄,记录下沿途的山川河流与农田牧场。
“别拍太多,留着电量跟内存去箭镇用。”温渡无奈提醒。
“知道,”暴景行头也不回,“这些地貌也很有参考价值,万一以后拍专题能用得上。”
温渡摇摇头,没再阻止,由着他去。少年人对摄影的热忱,像一团不灭的火,耀眼又鲜活,他不忍心泼冷水。
飞机降落在皇后镇机场时,已是当地时间下午。瓦卡蒂普湖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群山覆盖着茂密的森林,山顶残留着积雪,空气清冽干净,吸一口都觉得肺腑清爽。两人取完行李,温渡先把较重的设备箱扛到租车点,租了一辆四驱SUV,又回来接暴景行,把两人的行李稳妥放进后备箱,才驱车前往箭镇。
从皇后镇到箭镇车程不远,公路沿着瓦卡蒂普湖延伸,一侧是碧蓝湖水,一侧是翠绿山峦,秋色已经初显,部分树木染上浅黄与橙红,像不经意打翻的调色盘。暴景行坐在副驾,不停举着相机拍摄,车窗半降,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慢点开,”他催促,“我还没拍够。”
“已经很慢了,”温渡无奈,“再慢就要被后车按喇叭了。真想拍,等返程的时候找个观景台停下拍。”
暴景行想想也对,乖乖放下相机,老老实实看风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路面,形成斑驳的光影,车辆驶过,光影飞速后退,像一场流动的视觉盛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摄影师痴迷于新西兰,这里的山水,天生就是为镜头而生。
抵达箭镇时,夕阳正斜斜挂在山头,给整个小镇镀上一层暖金。小镇不大,保留着百年前的淘金时代建筑,低矮的木屋外墙刷着明快的色彩,街道两旁的树木叶子金黄,落叶铺在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溪流穿镇而过,水质清澈见底,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偶尔有鳟鱼摆尾游过。
民宿在小镇边缘,一栋木质结构的小屋,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各色花草,门前停着一辆老旧的复古自行车,充满文艺气息。房东是一对当地老夫妇,热情友好,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跟他们打招呼,递上自制的曲奇与热茶。
“房间在二楼,两间卧室,一间起居室,厨房可以自由使用,”房东太太笑着介绍,“院子里有桌椅,晚上可以看星星,箭镇的星空很有名。”
“谢谢,”温渡礼貌回应,“我们会爱惜房间。”
把行李搬上楼,暴景行一头扎进起居室,趴在窗边往外看。窗外就是金黄的落叶林,夕阳穿过枝叶,在地板上投下长条状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安静又美好。他忍不住拿出相机,对着窗边光影按下快门,刚拍完,就把相机递到温渡面前:“你看,这样拍是不是很有感觉?”温渡凑过来一起看,肩膀挨着肩膀,低声点评:“角度不错,光影抓得准。”
“先别拍了,”温渡把行李打开,“把器材整理好,电池充电,存储卡分类,明天一早就要出外景。”
暴景行依依不舍放下相机,过来帮忙整理器材。两人分工明确,暴景行负责镜头擦拭与电池充电,温渡负责机身检查与数据备份,动作熟练默契,不用过多言语,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整理完毕,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小镇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树叶洒在小路上,氛围温柔。
老夫妇准备了简单的晚餐,牛排、烤蔬菜与土豆泥,搭配当地红酒,味道地道。吃过晚饭,两人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抬头就能看到漫天繁星,银河清晰地横跨天际,星星密集得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没有过多光污染,星空纯粹得惊人。温渡把自己的外套递了件给暴景行,夜里的小镇有点凉。
“比蒂卡波的星空差一点,但也足够震撼。”暴景行轻声说,怕打破这份宁静。
“嗯,”温渡点头,“明天深夜带你来拍银河,用超广角,低机位,把落叶当前景。”
“好。”暴景行眼睛发亮,从背包里掏出星图软件,对照着天空辨认星座,猎户座、天狼星、大小麦哲伦星云,一一对应,兴奋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温渡安静坐在一旁,看着他兴奋的侧脸,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他见过太多壮丽的星空,早已习惯这份震撼,却因为身边人的雀跃,重新感受到初见星空时的心动。
夜深露重,凉意渐浓,温渡起身,伸手替暴景行拉了拉外套拉链,遮住他露在外面的脖颈:“回屋吧,别感冒了,明天还要早起拍晨雾。”
暴景行恋恋不舍收起手机,跟着温渡往屋里走。卧室干净整洁,铺着柔软的地毯,床头摆着当地风景画册。暴景行简单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时差,是心底的期待太满,溢得无处安放。他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窗外静谧的小镇与璀璨星空,嘴角一直扬着。
温渡的房间就在隔壁,他也没睡,靠在床头翻看明天的拍摄计划,耳边隐约传来隔壁轻微的走动声,无奈轻笑一声,低声叮嘱:“早点睡,凌晨四点就要起。”
暴景行吓了一跳,立刻缩回床上,乖乖闭眼:“知道了,马上睡。”
黑暗里,两人都没再说话,却都怀揣着同一份对明日光影的期待,在异国小镇的夜色里,静静等待黎明。
第二天凌晨四点,闹钟准时响起。暴景行几乎是立刻爬起来,没有丝毫赖床的意思,快速洗漱穿衣,把相机、镜头、三脚架、滤镜等器材一一装进摄影包,动作麻利。温渡已经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面包、牛奶、水果,快速补充能量,又不耽误时间。
“雾季这个时段,日出前一小时是最佳拍摄时间,”温渡一边切苹果一边说,“咱们先去箭河沿岸,拍溪流与落叶晨雾,然后转去主街,拍木屋与秋景,下午光线柔和的时候拍人像与人文,深夜拍星空。”
“行程排得好满。”暴景行咬着面包,含糊说道。
“第一天精力好,多拍一点,后面可以适当放松。”温渡把切好的苹果推到他面前,又递了张湿纸巾过去,“多吃点,要扛着器材走不少路。”
天色依旧漆黑,两人背着摄影包,扛着三脚架,沿着小路往箭河方向走。小镇还在沉睡,只有零星路灯亮着,路面铺满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湿冷,带着草木与水汽的清香,远处山林间已经泛起淡淡的白雾,随着微风缓缓流动。
抵达箭河岸边时,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雾气在河面弥漫,像一层轻薄的白纱,缠绕在金黄的落叶林间,溪流潺潺,水声清脆,水底鹅卵石在微光里泛着青灰的色泽。暴景行瞬间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的美,快速架起三脚架,装上超广角镜头,拧上ND镜,调整参数。
“用慢门,把溪流拍得丝滑,”温渡在一旁指导,“光圈收小,低感,曝光时间延长十秒左右,注意构图,把岸边的落叶当前景,增加层次。”
暴景行认真听着,一点点调整参数,对焦、构图、按下快门,然后回放检查,不满意就重新调整。清晨的风很凉,吹得他手指发麻,温渡看在眼里,默默走到他身后,替他挡了些风。暴景行浑然不觉,眼里只有眼前的光影与溪流,全身心投入到拍摄中。温渡站在不远处,自己也架起一台胶片相机,采用复古构图,记录下这份秋日晨雾,偶尔侧头看一眼暴景行的屏幕,给出一两句精准点评。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朝阳从山后升起,金色光线穿透雾气与枝叶,在河面洒下斑驳的光斑,雾气被染成暖金色,流动得更加温柔。暴景行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黄金时刻,连续按下快门,记录下不同光线、不同角度的画面,直到雾气渐渐散去,才收起器材,松了口气。
“拍得怎么样?”温渡走过来。
暴景行把屏幕转向他,眼里带着期待:“你看,这张晨雾最浓,这张光线最好,这张落叶层次最丰富。”
温渡逐张翻看,微微点头:“不错,比在新西兰时进步很多,构图更稳,曝光控制也更精准,知道取舍前景了。”
得到肯定,暴景行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像得到老师表扬的学生:“都是你教得好。”
“是你自己肯学,”温渡收拾器材,“走吧,去主街拍人文,早上行人少,方便取景。”
箭镇主街保留着完整的淘金时代风貌,低矮的木屋外墙刷着红、黄、蓝、白等明快色彩,门窗摆着鲜花,街边停着复古汽车与自行车,落叶铺满路面,充满复古文艺气息。两人分散拍摄,暴景行用35mm镜头抓拍街道细节,复古邮箱、斑驳墙面、窗台鲜花、落叶覆盖的路灯,每一个小景都充满故事感;温渡则用中焦镜头拍摄建筑整体与环境人像,偶尔抓拍路过的当地居民,自然不刻意。
拍摄间隙,两人在街边咖啡馆买了两杯热咖啡。温渡记得暴景行不爱喝太苦的,特意让店员多放了点奶。两人站在街角慢慢喝着,暖咖驱散寒意,暴景行看着手里的相机,心里满是充实:“以前总觉得,风光摄影就是拍大山大河,来了箭镇才发现,这些细碎的小景,拍出来也很有味道。”
“风光不只是宏大叙事,”温渡抿了一口咖啡,“细微处的光影与烟火气,更能打动人。很多人只盯着雪山冰川,忽略脚下的落叶与身边的烟火,其实都是值得记录的风景。”
暴景行若有所思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忽然发现,跟着温渡拍摄,学到的不只是技术,还有看待风景的视角与心态。
上午的拍摄结束,两人返回民宿简单休整,吃过午饭,暴景行开始整理上午拍摄的原片,删除废片,标注优质素材,把胶片相机的胶卷小心收好,准备回国后统一冲洗。温渡则在一旁处理工作邮件,回复出版社与客户的消息,分工明确,互不打扰,却又彼此陪伴。
下午光线柔和,没有清晨的凛冽,也没有正午的刺眼,适合拍摄人像与慢节奏人文。两人换上轻便的穿搭,背着相机再次出门,沿着小镇小路随意漫步,遇到好看的光影就停下拍摄。温渡让暴景行站在落叶林间,替他拂掉肩上的落叶,才让他背光站好,逆光拍摄下,发丝镶上金边,画面温暖治愈;暴景行也让温渡站在溪流边,抓拍他调整镜头的瞬间,镜头里的人眉眼温和,连带着周围的光影都变得柔软。
“你拍人像比我有感觉,”温渡看着暴景行拍的照片,淡淡评价,“更懂捕捉情绪。”
“我就是随手拍,”暴景行不好意思挠头,“你才是专业,构图光影都无可挑剔。”
“各有所长,”温渡语气平淡,“我擅长风光与建筑,你擅长人文与情绪,互补刚好。”
夕阳西下时,两人登上小镇附近的小山坡,俯瞰整个箭镇。金黄的落叶林环绕着彩色木屋,溪流像一条银带穿镇而过,远处群山连绵,山顶积雪在夕阳下泛着粉紫色的光,晚霞铺满天空,色彩从橙红渐变到淡紫,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架起相机,用长焦镜头压缩空间,拍摄小镇全景与日落晚霞。暴景行尝试用多重曝光,把落日与落叶林叠加,画面梦幻又富有层次。温渡则用胶片相机拍摄,采用宽画幅构图,记录下完整的日落过程,每一张都精心打磨。
“胶片的质感,数码永远替代不了,”温渡看着胶片相机的取景器,轻声说,“慢节奏拍摄,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深思熟虑,更有仪式感。”
“我也想好好学胶片,”暴景行凑过来,“以后咱们一起拍,你拍数码,我拍胶片,风格互补。”
“好,”温渡点头,“回去先教你基础冲洗流程,从黑白胶卷开始练。”
太阳完全落下山后,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暗下来,气温骤降。两人收起器材,往山下走,路灯次第亮起,小镇笼罩在暖黄的光线里,安静又温柔。回到民宿,老夫妇准备了热气腾腾的羊肉炖菜,搭配当地啤酒,驱散一身寒意与疲惫。
深夜十一点,星空彻底升起,银河清晰可见。两人再次背起器材,前往提前踩好的星空机位,一片开阔的落叶林,没有遮挡,视野极佳。暴景行按照白天温渡教的方法,架好赤道仪,安装好超广角镜头,设置好跟踪模式,精准对焦星星,采用低机位,把地面金黄的落叶纳入画面,形成星空与秋景的完美结合。
“高感控制在3200,光圈全开,曝光二十秒,”温渡在一旁调整参数,“用赤道仪跟踪,星星不会拖轨,落叶细节也能保留。”
暴景行认真操作,第一次配合赤道仪拍摄星空,难免有些生疏,温渡耐心站在他身边指导,替他调整极轴,修正参数,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手,带着点稳定的力量,直到拍出满意的成片。漫长的曝光时间里,两人安静站在三脚架旁,抬头仰望璀璨星空,没有多余言语,只有溪流声与风吹落叶的沙沙声,陪伴是无声的,却足够安心。
“温渡哥,”暴景行轻声开口,“你说,我们这样一直拍下去,好不好?”
“好,”温渡语气坚定,“只要你还想拍,我就陪你一起。”
暴景行心里一暖,侧头看向温渡,对方的侧脸在星空下轮廓清晰,眼神温柔。他忽然觉得,所谓追光,不只是追逐自然的光影,更是追逐身边这个愿意陪他翻山越岭、熬夜等光的人。快门定格的是风景,心底珍藏的是同行的人。
拍摄结束返回民宿时,已是凌晨。两人简单洗漱,疲惫却充实,倒头就睡,一夜无梦。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重复着相似的节奏,早起拍晨雾,白天拍人文与建筑,傍晚拍日落,深夜拍星空,偶尔驱车前往周边的瓦纳卡、库克山等地,拓展拍摄素材,足迹遍布南岛秋日的山水间。
暴景行的技术在实战中飞速进步,从参数控制到构图创意,从风光拍摄到人文抓拍,都有了质的飞跃,不再是那个需要温渡全程手把手指导的新手,能独立完成高质量拍摄,偶尔还能提出新颖的创意,让温渡眼前一亮。
闲暇时,两人会在民宿院子里晒太阳,头挨着头翻看拍摄的原片,讨论后期思路;会在小镇咖啡馆里喝咖啡,温渡会悄悄记下暴景行喜欢的口味;会去超市采购食材,回民宿厨房一起做饭,暴景行打下手,温渡掌勺,偶尔互相递个调料,烟火气十足。没有拍摄任务时,他们就像普通的伴侣,日常琐碎,却温馨自然。
一周的拍摄很快接近尾声,两人的存储卡与胶卷早已满载,收获远超预期。离开前一天,他们没有安排繁重的拍摄任务,只是在小镇随意漫步,用手机记录下最后的秋日时光,买了一些当地的手信与画册,跟热情的房东老夫妇告别。
“下次再来,”房东太太拥抱暴景行,“箭镇的四季都很美,春天有鲁冰花,夏天有绿荫,冬天有雪景。”
“一定会再来,”暴景行笑着回应,心里满是不舍。
驱车返回皇后镇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搭乘航班返回奥克兰,再转机回国。一路奔波,两人却没有过多疲惫,反而因为拍摄圆满结束而充满成就感。飞机再次冲入平流层,舷窗外云海翻涌,暴景行靠在椅背上,翻看这一周拍摄的成片,从晨雾溪流到落日晚霞,从复古街道到璀璨星空,每一张都承载着满满的回忆。
温渡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淡淡开口:“这次素材足够支撑第四辑的主体内容,回去精修后,就可以跟出版社对接排版。”
“嗯,”暴景行点头,“我想把胶片扫出来,做几页复古质感的跨页,跟数码形成对比,更有层次。”
“可以,”温渡赞同,“再把拍摄笔记与注意事项整理出来,做成小贴士板块,实用性更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Capture》第四辑的排版与内容,思路清晰,默契十足。暴景行忽然想起出发前在工作室写下的筹备笔记,上面写着“与温渡同行,慢慢拍,慢慢等”,嘴角不自觉上扬。
“在笑什么?”温渡瞥他一眼。
“没什么,”暴景行摇头,眼里笑意更浓,“就是觉得,这次拍摄很顺利,很开心。”
温渡没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温柔,带着熟悉的暖意。
飞机平稳朝着国内飞行,舷窗外的阳光暖洋洋洒在身上。暴景行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向温渡,心里格外踏实。从新西兰春日冰川到箭镇秋日落叶,这段追光的路,有彼此同行就很好。未来还有不少风景要去探寻,他们自然会继续一起走下去。
相机里存着这趟旅程的光影,身边是合拍的同行者。快门起落间,定格的是风景,也是这份安稳的陪伴。
《Capture》第四辑的素材在箭镇圆满收工,暴景行和温渡的追光之路,也会带着这份热爱与默契,继续往前延伸。那些山海间的时光,都将安安稳稳落在镜头里,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