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N)我和你什么关系? ...
-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术室自动门打开,发出轻微泄气声。
“我累瘫了。”
“人家周医生主刀都没说累,手术台上站一整天了,手还稳的一批,我是长见识了。”
“开玩笑,谁能和他比,他可是一院第一把刀......”
“嘘,小声点,他来了。”
周子期面无表情,从几个同事面前路过,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外的夜很静,周子期摘下带着血污的手套扔进医疗废弃桶。他捏紧了拳头,又缓缓放松。连续八个小时的主动脉夹层手术,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那是肌肉过度疲劳后的生理反应。
“周医生,”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急诊来了一位颌面部外伤,病人想要您来处理......”
周子期朝那小护士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到洗手池前,将水流开到最大。开始搓洗着手臂,从指尖到肘上三寸,一遍,两遍,三遍。
小护士不安地搓着手,满脸堆笑:“您现在方便去看一下吗?”
“急诊没医生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下班了。”
这话没错,可说话人的语气冷淡,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
小护士吃了瘪,尴尬地咬了咬唇,心想,周医生果然是一院最难相处的医生,没有之一。
洗完手,周子期面无表情地关掉水龙头,拿起无菌毛巾擦手,见那小护士还在一旁呆站着。
“还有事?”他问。
小护士抿着唇,紧张地搓了搓手:“没,没事......只是......急诊说......”
周子期皱眉,淡淡扫了那护士一眼。
小护士一噎:“好像……那病人是您朋友,姓许。”
周子期擦手的动作一顿,觉得那夜忽然就静了,静的让人心悸。
一个大众化的姓氏,落到他耳中却是意外的滚烫。
会是他?
万一是呢?
“周医生?”
周子期回头,一整张脸都没什么血色,他问:“伤情呢?”
话音提高了几个度,尾音带颤,小护士被他忽然改变的态度吓了一跳,忙说:“额部撕裂伤,大约五厘米,深及骨膜,伴有轻度脑震荡......”
话还没说完,周医生已经在往外走了,只是他步子跨的大,看起来像是在跑。
小护士跟着追了一段,根本追不上,只看着那个瘦高的白色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
急诊室的灯光要亮的多,也冷的多。
周子期快步朝三号处置室走去。
一路坦途,却走出了登山的感觉,每一步都是沉重的。
越近越觉得心慌,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又松开,蓬勃地跳动着。
也许不是他。
万一是他呢?
他都回国半年了,他该知道的。
心一慌,脚步就跟着乱了,快走到的时候,忽然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只是那味道中夹杂着浓烈的酒精味和甜腻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闻起来异常刺鼻。
周子期不觉停下脚步,就听着房中一个散漫的男声说:“真没事,就是看着有点吓人。”
“倒是你,没有被吓到吧?来让我看看。”
周子期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脊背重重靠在走廊墙壁上。
轰隆一声,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这个声音几乎夜夜出现在他梦里,所以有那么一瞬间,周子期怀疑自己又在做梦,梦中人在漫天大雪后站着,看不清脸,像困在某种结界内,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打破那层结界的是个女声:“对不起,今天这事都怪我。”
那声音软甜温柔,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叫人瞬间清醒了。
周子期撑着墙沿站起来。
房门开着。
处置床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
他身形清瘦面容俊朗,只是头发散乱,唇角微肿,淤青从颧骨蔓延到下颔。额角的伤口已经简单压迫止血,但血还是沿着眉骨滑下来,在脸颊上干涸成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上面溅着深褐色的血点。
他笑着安慰身边的女人:“别这么说,他们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都这样了,还笑的出来。
也只能是他了。
许凌钧。
周子期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在门口静静站了两秒。他看着许凌钧用手轻轻拍着身旁那女人的后背,轻声安抚,动作轻柔,甚至有些暧昧。
“别怕,小伤不用放心上。”
女人闻言笑了一下,她深夜带着口罩墨镜,显然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身份。她没说话,只是抬手在许凌钧的脸颊上揉了揉。
周子期觉得刺眼,于是拉上口罩走了进去。
见到医生走进来的那一刻,许凌钧挂在唇角的笑意微微凝住。
他抬眼,朝着那个雪白的身影看去。目光一路顺着浅蓝色的口罩往上看,直到看见清透的玻璃镜片后那双深邃的眼眸,他的心才终于恢复了跳动。
“周子期?”
那个白色身影并没理会,背对着他,在处置车上整理着什么。
可许凌钧的眼神还是近乎贪恋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三年多不见了,他很想知道他最近的变化。可惜一身白大褂隔绝了所有,他只是笼统的感觉到,他又瘦了些。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肆无忌惮,被注视的那个人此刻也回过头来,看向他。
目光相接的一瞬,二人的心头同时过了一道闪电,都慌乱地避开了。可都不甘心,再一次看向对方。第二次的默契让两人的心头又是一震,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回避,他们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彼此。
“医生,”身旁的女人急切问道:“许老师的伤严重吗?”
周子期微微转头看向那女人。
她已经退下了墨镜,白皙的皮肤下,一双眉眼明艳动人,透着勾人的美感。
如果他关注娱乐圈,应该会知道,这是最近大火的电影明星李依然。不过他既不关心电影,也不关心娱乐圈,他只是在想,这个女人像是许凌钧会喜欢的类型。
“躺下。”他冷声。
“啊?”那女人一愣,“医生,不是我,是他。”
周子期走到处置床边坐下:“我知道。”
“我以为您对我说的。”李依然舒了一口气:“医生,处理起来会很麻烦吗?千万不能留疤的。”
周子期微微皱眉:“外面等。”
李依然有些不安地看向许凌钧。
许凌钧对她点点头,淡声安慰:“放心,到外面等我,很快就好。”
李依然这才乖乖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狭小的处置室内安静下来,消毒水的味道袭来,很快盖过香水味。
周子期调整无影灯的角度的,冷白刺目的灯光直直打在许凌钧的脸上,让人睁不开眼。
他用沾着碘伏的棉球擦过他额头的皮肤。手下的那张脸依旧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甚至他眼尾那颗微微凸起的痣,他闭上眼都能清晰记得位置。
重逢的可能在他脑海中推演过千百万次,可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是许凌钧先开的口。
他说:“好久不见。”
开口的瞬间,许凌钧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尤其怪异,而且说出口的时候,整个喉咙撕扯着,痛。
周子期没接话,只放下碘伏瓶淡声问:“怎么伤的?”
沉默一秒,许凌钧说。
“酒吧有人找茬。”他又顿了顿 ,像是在措辞,片刻后说:“推搡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
“什么事?”
“周医生,”他笑了一下,扯起嘴角又有些痛,“这应该不归您管吧?”
周子期停下手上动作:“头部受到撞击后,记忆可能出现偏差或缺失。我只是按惯例了解事件经过,评估是否有颅内伤。”
他用镊子夹起一块纱布,蘸取生理盐水,开始清理伤口里的碎屑。
动作很稳,下手却并不轻。
许凌钧吃痛:“嘶~”
“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许凌钧闭着眼睛,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周子期的手指隔着橡胶手套按压在他额头上的力度,不轻不重。只有指尖的温度传来,隔着薄薄一层橡胶手套,冰凉的。
和从前不一样。
他记得,周子期的手总是热的。有一年大雪,他们被困在山下的破旧小旅馆中,周子期整夜用手给他焐着脚,那时他的手近乎发烫。
沉默片刻,许凌钧终于开口。
“有几个私生饭对她动手动脚。我拦了一下,他们就抄了酒瓶。”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英雄救美?”
许凌钧没说话。
“我记得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为别人拼命。”
许凌钧睁开眼。
入目是刺眼的白光,咫尺的距离,周子期的脸藏在炫目的灯光后面,只有睫毛下透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不出一点情绪。
许凌钧心潮翻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人总是会变的。”
“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周子期的心中。他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当初为了他也没说要改变什么,没想到分手三年,现在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改变自己。
不知道他奉为信仰的感情,他们过去这么多年的感情到底算什么,原来是他不配。
周子期举起麻醉针,平静的说:“麻药会有点疼。”
然后,针尖刺入皮肤,刺痛感传来,一点不讲情面。
“有点痛唉。”许凌钧重重吸了一口气,笑道:“你不是在公报私仇吧?”
周子期静了两秒,注射器悬在半空,麻药的液体在针筒里微微晃动。
“我和你什么关系?”
“有这个必要吗?”
许凌钧嘴角的笑意忽的僵在半空,他睁开眼,努力在头顶那一片白光中看清他的眼。
专注的,疲惫的,微微泛着红的一双眼。
许凌钧的心头微微一颤,某种久违的愧疚和怜惜涌上心头。他捏了捏床沿说:“别这样,如果你介意,我以后不这样了。”
“我不介意。”
周子期似是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声:“但你下次如果躺着进来,我不一定救得了你!”
许凌钧的心猛的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