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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P）万劫不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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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期被他爷爷狠狠的责罚了。
周老爷子罚他在书房那一整面摆满了论语中庸的书墙前跪上整整一天。最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都差一点要碎了。
许凌钧最初带给他的深刻印象便是疼痛。
酸疼的膝盖骨，僵硬的身体，以及那一整墙的道德伦理与不可逾矩。
少年人不懂，也不会知道这个开头便是他们一生的写照。
不过好在孩童天性，年纪小时，对于疼痛的记忆大多是不长久的，而许凌钧对于他的吸引力却是长久的。
周子期开始和许凌钧厮混在一起。
许凌钧也喜欢和他玩，在他面前说脏话，吐口水，大声的擤鼻涕，看着他极力忍耐又总是无可奈何的样子，然后在他面前肆意妄为地开怀大笑。
对于许凌钧的某些做派，周子期并不完全认同，对于他那些不讲卫生的小习惯，他也还是觉得挺恶心的。
可架不住许凌钧身上那股子野草般的劲，那是他身上所不具备的某种气节。
周子期自以为义地从许凌钧身上发现了许多闪光点。
比如，他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说脏话，他没钱用的时候不会去偷抢别人，总是拿他的。又比如他对朋友很仗义，而且他虽然并十分不用功读书，成绩却总是很好。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他们两个从此成了形影不留的好朋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对于他们的交好，周老爷子是最开心的一个。
因为许凌钧的来历极其特殊。
说起来还要牵扯些周家上代人的恩怨。
周家原是江城名门。世代行医，祖上积德行善，一手望闻问切代代相传，到了周老爷子父亲这一辈，却赶上了十年的动荡。
祖上的积产被清算了，几个有点学识的叔伯都下了监。
再往后轮到小辈们，便是浩浩荡荡的上山下乡运动。
周老爷子是周家最后一脉单传的男丁，是万万不能送去乡下受苦受难的。于是找人托了关系，让自家小三岁的妹子顶了周老爷子的名额，去了皖南山区。
那妹子便是许凌钧的外祖母。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被强押着下了乡，原来以为有个三年五载便可脱身回城，没想到这一去会是一生一世。
她后来年纪大了，在村长的撮合下与同村的一个农民青年结了婚。那青年长她七八岁，倒是个勤劳肯干的，也懂得疼人。
他们过了一段时间举案齐眉的夫妻生活。
但好景不长，青年在一年秋天割水稻时，镰刀划伤了腿。
本来是小伤，但那时候农村医疗条件差，加上农民们卫生意识浅，长期的不重视，并未及时处理伤口。那年没过冬天，那条腿已经肿胀化脓，医无可医了。
许凌钧那素未谋面的外祖父，就这样年轻轻地去了。彼时他祖母怀胎八月有余，一时气急血崩，生下一个猫崽子般奄奄一息的女婴，便也昏死了过去。
凌钧的母亲是个早产儿，自落地就带了三分病恹恹的柔弱。
外祖母对这个女儿倍加呵护，粗重的农活从小便不让她沾手，打会拿筷子就开始写字，一双手养的细嫩柔软。
外祖母知道读书是唯一的出路，因此自己吃糠咽菜也要供着这个女儿上学，十八年的精心培育，小姑娘出落的亭亭玉立，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人物。
凌钧的母亲后来上了大学，在县城的中学教书，是当地出了名的知识分子了。她和同在学校教书的许正初结了婚。
许正初也是下乡第二代，满腔心高气傲无处可宣发，当个中学教师实在是委屈。
当年正赶上改革开放的大浪潮，许正初就辞了学校的工作，在周老爷子的帮扶下来了江城，在一家工厂做销售。
说好的站稳脚跟以后，就接凌钧母亲去的，可是他这一去就没再回过头。
他也是有手段的，攀上了江城名门姚家，成了姚家的上门女婿。于是赶忙回去抛妻弃子，之后便一路扶摇直上。
说起来是个笑话，父母离婚的时候，许凌钧还在她母亲肚子里，还没出生就先被抛弃了。
凌钧的母亲觉得羞耻，单亲的妈妈带着个孩子，在那个时候是要被人指指点点的，所以凌钧自小被留在农村老祖母家里养大。
他原随母姓郑，单名一个钧字。
上代人的恩恩怨怨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小时候生活虽然清苦，但却活的肆意洒脱。他是皖城乡野里长出里的劲草，天高地阔，生的他天不怕地不怕。
然而五岁那年，他母亲病逝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个在大城市呼风唤雨的父亲。
许正初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出面把他接到了江城生活。
并给他改了姓，还在名字中，按照他现有的几个孩子的排辈给他加了个凌字。
许凌钧的名字便这么来的。
然而，与这个别扭的名字一起来的还有他的新身份。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再也不是皖南乡野里迎风飞扬的劲草，他变成了江城许家，一只生活在地下室阴暗隔间的老鼠，人人都有权利，也有义务踩他一脚。
许凌钧的自在洒脱在许家别墅的地下室里，一日日地被磋磨，他心里的恨意也如野草般肆意生长。
那种恨精准对标到把他接到江城受苦受难的许正初身上。
他不懂什么叫父亲，只知道那个男人会冷漠地看着那一大家子人欺负他，无动于衷。
许凌钧常常被打，每次挨了打，许凌钧就逃到周家去。
周家是他在江城真正意义上的家。
周老爷子一生所幸都是自己这的亲妹妹所奉献的，因此他一见到许凌钧，便是说不出的疼爱。
可他又阴错阳差一手促成了凌钧父母悲惨的婚变，因此他对凌钧的疼爱中，杂糅着许多愧疚。
他从不吝啬在人前表现出对凌钧的偏爱，一方面是他欠他的，另一方面，或多或少也有一点许正初的关系。
哪怕不愿承认。
但事实是，许正初如今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在江城无人不知。
他借着姚家的根基往上爬，又一手创造了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是个狠角色。
周永利当年下海做生意，一方面借了行业红利的东风，另一方面也多有许正初的照拂。
这些话明面上没人说，但各家心里有一杆秤。
周老爷子疼爱许凌钧，人前人后捧着他，甚至比亲孙子还要溺爱。
这样无条件的溺爱周子期没有享受过半分。
说到底，许凌钧和周子期是不一样的。
周家是规规矩矩的人家，周子期该是个规规矩矩的人。
周家世代行医，他家里人对他的未来有着清晰明确的规划，他要按部就班的读书，工作，成为一名医生，把周家的那一手望闻问切传下去。
而许凌钧，他的到来本身就是一件潦草的事情。
这世界上其实没什么人真正在意他。
他父亲大概小时候对他太缺少关爱，父子关系一度降到冰点，等他长大以后，那种剑拔弩张的关系还是没有一点缓解的余地。
许凌钧的人生没有容错率，因为一直是错的，所以大大小小的毛病和错误在他身上都是合理化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旷野上裸奔，没什么负担，自然也没有庇护。
一直跑也行，停下来也没错。
没人管他，也没人管得了他。
他也上了大学，却不好好念书，在大学期间天天泡酒吧，和驻场歌手鬼混，给他们写歌。
意外的，有个歌手唱了他的歌火了，就有唱片公司就找到了他，问他愿不愿意去唱片公司工作。
许凌钧当场就答应了，大学没上完就进了娱乐圈，一直到现在。
他做过词曲作家，做过唱片经纪人。但不想活的太累，所以死活不肯往创作歌手那条路上转型发展，甘愿做个幕后工作者。
他不缺钱，也没那份野心。
就唯独喜欢写写歌，同女人搞搞暧昧，偶尔开个黄腔逗逗周子期，看他一脸正人君子的羞愧模样。
他觉得很快乐。
许凌钧的社交圈子庞杂又混乱，几乎天天泡在酒吧里，喝醉了酒就给周子期打电话，让他去接。
那天，周子期刚下班，又收到许凌钧甩来的酒吧定位。
许凌钧自己有车，不过他常说晚上开车会看不清路，所以总叫周子期接送。
不过周子期怀疑他这是给自己经常宿醉找的借口。尽管如此，周子期还是心甘情愿做了他多年的专属司机。
周子期驱车去了酒吧。
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进了酒吧，老远在靠近吧台的那张老位置上看到了许凌钧。
许凌钧的身边围着三五个女生，他们说说笑笑，相谈的很开心。凌钧靠着一个女人笑着，神情迷离，似醉非醉。
周子期改了主意，直接转身出了酒吧。
他没上车，靠在车门边给许凌钧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消息发出，石沉大海。
深秋的江城，昼夜温差大。周子期靠在车门上朝酒吧那边看，霓虹灯光印在他脸上，变换着颜色。
他始终融不进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中的许凌钧又太过耀眼，他也抓不住。
大概过了有四十几分钟，许凌钧才在几个美女以及酒吧服务员的搀扶下走出了酒吧。
看他那个架势简直醉的不行，神色迷离，像是个被抽了筋骨的皮囊，绵软无力地左右拥着两个美女。
周子期正靠在车门上低着头抽烟。
他冷眼看着，并没有动。只听着许凌钧醉醺醺地朝这边指着说：“我朋友来接我了。”
然后便踉跄着走了过来。又转头和两个美女道别：“改天再聚，我这朋友家里有急事，非等着我去处理。”
几个美女再有不舍也只能放行。
周子期叹了口气，把胸中的那一口烟气吐出老远。
他其实不常抽烟的，作为医生他深知尼古丁的危害。但作为他自己，他迷恋尼古丁给他带来的短暂愉悦感。
有种让人从繁重的工作和苦闷的生活中短暂抽身的快乐，这很难得。
许凌钧无声走到他身边，抬手直接把他衔在嘴边的半支烟抽了过去，然后闲闲送到嘴边抽了一口，皱了皱眉。
“有点冲啊，周医生。”
周子期恍神了一秒。
凌钧其实总这样，对他向来不大有边界感。
周子期也早就习惯了他这个样子。
以前总惯着他，但今天周子期忽然对他感到生气。
他自己知道不是那支烟的事，可他所在意的那件事却无法宣之于口，所以只好借题发挥。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他抬手，把那支烟从许凌钧嘴里又抽了出来，摸出烟盒递到他面前：“这有新的！”
许凌钧垂眸看了一眼，没接，直接俯身凑到周子期的手边，用嘴衔走了子期手上那半支残烟。
他微温的唇瓣碰到周子期手指的一刹那，周子期觉得手指烫了一下，那种炽热的感觉顺着手指的末梢神经一直传到他的大脑，让他整个人徒然地兴奋着。
许凌钧吊儿郎当地笑了笑，缓缓吐出一口白烟，转身径直走到了副驾位边，利索地开门，上车。
“少抽烟吧，你还是医生呢。”
周子期背靠着门，听着身后那“砰”的一声撞在自己的心上，整个世界都跟着一阵微微颤动。
完了，万劫不复了。
许凌钧长在了他的心上，去掉就是一道疤，不去掉就是一个瘤。他是庸医，不能自医。
周子期默默叹了口气，平稳心绪后上了车。
他努力装出面无表情的样子，可一脚油门下去的推背感，又多少带出了点长久的私人恩怨，把凌钧从座位上颠了起来。
许凌钧的心眼比藕还多，桃花眼一转，便笑着问：“干嘛,心情不好啊？”
周子期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搭理他。
许凌钧并不在意，笑了一下，放下座椅靠背，整个人身心舒展地半躺在副驾上，姿态慵懒散漫。
周子期看着他这散漫的样子，笑道：“现在装醉的本事见长啊。”
许凌钧装醉也十分敬业，脸上红的发烫。他打开车玻璃，让风吹着他的脸颊，好消消这酒精堆积的燥热。
“一般般吧。怎么又不进去，本来想给你介绍几个美女的。”
他说着又没了正经，忽然笑着凑过来：“刚才那几个有喜欢的吗？”
周子期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靠在车门上，抵住下颚，指尖微微泛白。
他这会满脑子都是凌钧靠在那几个姑娘身上，有说有笑的样子。
“发什么呆呢？”
沉默了好一会，周子期才说：“没注意。”
“靠，你是不是男人。”
“我眼神不太好。”
“哦？那些几毫米的小血管你倒是看的挺清楚的嘛。”
“就是因为习惯了看血管，所以她们整个的大活人站在面前，我反而不怎么看的清了。”
许凌钧嗤了一声，懒得理他。又伸手在车载导航上重新输入一个地址。
那是另一个酒吧。
周子期也习惯了，没问，跟着导航调转方向。开出了好一会，他忽然说：“下回泡妞转场，别总拿我当挡箭牌。”
“怎么？”
“你那些红粉知己的眼神，简直凌厉地能杀人。”他言不由衷地笑了一下：“我还想多活几年。”
许凌钧一愣，随即哈哈一阵大笑：“不要紧的，也许她们中哪个会对你因恨生爱呢！”
“我对你的女人不感兴趣。”
许凌钧转过头，思考了片刻后问：“你眼光怎么这么高啊？”
周子期一笑：“我也觉得。”
“我身边这些可都是极品美女，你就真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周子期专心开车，不想搭理他。
“说实话，你是只对我身边的这些美女没感觉，还是对所有的女人没有感觉？”
“不是？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呀？我好给你介绍啊！”
周子期蹙眉，很不自然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鼻子上推了一把，把眼镜扶正了。
凌钧还在盯着他看，弄的他有些心烦意乱，只能双手握着方向盘，有些太用力了，白皙地手背上青筋微微突起。
“先管好你自己吧。”
“和我还不能说吗？”许凌钧见他紧张，歪着头猜测：“胸大的？还是脸好看的？”
见周子期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许凌钧忽然叫了一声。
“我靠，你不是喜欢男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