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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不打不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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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期永远不会忘记,当年第一眼见到许凌钧时,所受到的那一番震撼。
他们是青梅竹马。
这样描述可能不大贴切,但在某种意义上却又是极贴切的。
因为在凌钧出现以前,周子期的自我认知是个女孩。
那是在他五周岁的生日宴上。
周子期被他母亲一番精心打扮,穿着定制小西装,脖子上像模像样系着一条小领带,头发被一丝不乱的朝后梳着,打扮的像一个小大人。
出场的时候亲戚朋友们纷纷赞叹:都说女大十八变,咱们子期这是多大的变化?活脱脱从一个小美女变成了......
沈清辞闻言,慌忙摆手:“哎呦,不能讲的,讲了要生气的。”
众人这才改了口,夸他是个一表人才的小伙子。
原来,周子期当年一落地就是个细皮嫩肉的美人胚子。
家中姑嫂们纷纷惊叹,生的这样细皮嫩肉的俊俏模样,真真比女孩还要好看。
于是,姑嫂们把他当洋娃娃,今天给他买裙子,明天给他扎小辫,一直把他当个小女孩一样娇养到了五岁多。
可等周子期上到幼儿园,自己原来并不是女孩。
众人还想继续地逗弄他,可周子期却因此狠狠地哭了一场,自己拿了剪刀,剪掉了小辫子。
他断发明志,至此成了个男孩。
只是个性初成的那几年,恍然一梦,从此不再活泼,谁的话也不信,性子冷的可怕。
那几年,也是他父亲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时候,身边千呼万唤,拥趸无数。周永利又极其贪慕这些虚荣,便借此盛情邀请了一大帮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来为子期庆生。
周子期被众人捧着吹了蜡烛,按部就班地完成了生日该走的所有流程。然后像个工具人般被丢到了一旁。
周子期不合群,家中几个哥哥总嘲笑他太姑娘气,不愿带他玩,他便捧着一盘蛋糕独自来到了院外。
他刚走出门,就听着门后头传来一个桀骜不恭的声音。
“喂!”
周子期抬眼,囫囵地朝那人看了一眼。
也是个小孩。
他浑然没在意,那小孩吊儿郎当地一直拿眼斜着周子期,然后带着讥诮冷笑了一声:“手里拿的什么东西,给我吃一口。”
周子期不认识他,也不愿和外人说话,便自顾自的走开了。
许凌钧就紧紧跟了上来,一下子扯住了周子期的衣领说:“喂!你他妈的敢不理我!信不信我揍你。”
周子期从来没从同龄的孩子口中听到过这样粗俗难听的。他回头,又怔怔朝许凌钧看过去。
第一眼就是个面黄肌瘦的男孩,穿着件脏兮兮的洗了发白的短袖,短裤下面是一双破了洞的黑色布鞋,布鞋太小了,他一颗大脚趾很不听话的杵在外面,孤零零的。
男孩应该和他差不多大,但却像缺了养分的秧苗一样,长的磨磨蹭蹭,比他矮了大半个头。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瘦弱的男孩,周子期却不由地有些畏惧。因为他的那双眼睛,是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的,没有半点躲闪地直勾勾盯着人看,嚣张又桀骜。
这大概才是男孩应有的样子吧。
子期默默从那孩子的手上把自己的衣服扯了回来,心里打着鼓,面上却平静无波地继续往前走。
那男孩追了上来直接拦住他的去路。
“怎么娘们唧唧的,像个小姑娘一样,没劲。”
周子期自认也是个男子汉,哪里还肯被人这样羞辱。于是壮了胆子说:“敢再说一次,小心我揍你!”
谁知那男孩竟然一把拉过他的肩膀,对着他的脸便是一记拳头打了上来。
周子期猝不及防被人打了一拳,只觉得眼前一阵乌黑,天旋地转地冒着火星子。站也站不稳,手上的蛋糕盘子一下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许凌钧站在一旁笑他:“怎么比小姑娘还软?”
周子期从小没有打过架,也从来没被人这样欺负过,脑子一时间还是懵的。
但又想起来,自己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于是便一把揪住了那孩子的领口,两个孩子马上扭打在了一起。
可许凌钧打架,拳拳到肉,周子期当然落了下风,于是很不争气地往屋里跑。
许凌钧当然不依不饶,一路追着打,及至众人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双双跌进了院子里的荷花池。
人们这才从慌乱中看清,在水中扭打的那两个孩子中,有一个就是今晚的小寿星。于是乱作一团,奋力把周子期拉上了岸。
至于那个像叫花子一样的孩子,没人管,只任由他一个人默默爬上了池中的太湖石。
沈清辞看到被捞上岸的儿子嘴角泛着红肿,一下子忍不住气的火冒三丈,她连声尖叫:“谁打的?谁打的!”
“我打的!”
一个脆响的童声穿过人群,很清晰地传到周子期的耳中。那声音中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嚣张的挑衅。
许凌钧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荷花池中的太湖石上,一只脚曲着抱在胸前,另一只脚一下一下,吊儿郎当的在水面上划拉着。
在银白色的月光下,他使劲地甩了甩头,沾着水珠的黑色碎发在头顶炸开,像一只全副武装的刺猬。
看着池塘外围着他,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大人,许凌钧不慌不忙地笑了。
“我打的,怎么样?”
周子期冷的发抖,隔着老远的人群看过去。
被他那张充满稚气却不知天高地厚的脸深深震撼了。
后来他又和许凌钧还打过一次架。
是在上了小学的那一年。
一天放学的路上,周子期正被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围着取笑。
那几个男生从小见过他扎辫子,穿裙子的样子,所以时常拿他取笑。其中一个高年级的男生舔着脸问:“周子期,你到底是男是女?怎么不穿裙子了?”
对于这样的玩笑,周子期向来是不理会的。
他只管埋着头往前走。
那几个男生越说越起劲,有个个子略高的甚至动手动脚,在周子期裤|裆中掏摸了一把:“让我摸摸看,到底有没有。”
周围一群孩子夸张地嘲笑,围着他起哄。
他们行为粗鲁,周子期只觉得又羞又臊,心里一阵恶心。
周子期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但那天不知道是为什么,他一下子被触怒,再也忍不住似地,满眼凶狠地瞪着那几个高年级的孩子,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敢再说一遍!”
几个半大的孩子仍然是嬉皮笑脸,不知廉耻地追问:“让我们摸一摸,摸到了就算你是男的!”
周子期气的涨红了脸,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莫大的屈辱。他随手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便朝着那大孩子的额头砸了上去。
动作太快了,那孩子还没反应过来,额头就破了一个大口子,鲜血不住地往外流。
有几个人眼尖的,高声叫着让身边人上,不一会功夫,七八个半大小孩便围了上来,他们手上拿着长树枝,二话不说便朝着周子期打去。
周子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瞬间翻腾起来,他脱下书包,朝着那一群人横扫。但他力气小,只几下,书包便被人夺了过去狠狠地摔出老远。
丢了书包的周子期落了下风。
小孩子打架也是看气势的。周子期先头一鼓作气的阵仗结束了,便节节败退下来,被那群孩子团团围住,好一阵拳打脚踢。
周子期个性倔强,宁愿被打也不吭一声,讨一句饶。
以多欺少确实可恶。
许凌钧原来只想在一旁看会热闹,但这会儿热过了头,就只剩下闹了。
终于还是看不下去了。
他懒懒散散喊了一声:“喂。”
还是那样的肆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张狂。
那七八个孩子闻声,转过身去,看到不远处一棵树上,坐着一个和他们穿同样校服,只是更显破旧一些的男孩。
那男孩一条腿踩在树枝上,另一条腿吊儿郎当地挂在树下,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他嘴里叼着根树枝,一脸不屑地说:“真不要脸,以多欺少。”
那七八个男孩没见过这般张狂的主,纷纷调转枪头,朝着许凌钧这边围拢过来。
头上流血的高个子男生站在树下叫嚣:“小子,有种下来单挑。”他被周子期冷不防的砸破了头,一脸的血肉模糊,样子可怖可憎。
许凌钧状似未闻,那只垂挂在树枝上的脚丫子,两颗脚趾夹着一只破球鞋,有意无意地甩弄着。
“不敢下来?”树下那群孩子还在叫嚣,许凌钧一脸无所谓地轻笑一声,两颗脚趾一松,把那只破球鞋甩了出去,好巧不巧,砸在了那个满脸血污的高个子男生脸上。
树下那七八个男孩瞬间炸开了锅,几个气急败坏,撸起了胳膊就要往树上爬。
许凌钧在树枝上看着,又不紧不慢徐徐站了起来,当着树下那群人的面,慢慢退下了裤子。
他扯着笑,兜头一泡尿,把树下那群孩子浇了个干净。
看着那七八个孩子抱头乱窜的样子,许凌钧站在树枝上,叉着腰笑的张狂极了。
周子期在不远处的泥地上坐着,虽是远远的看着,却也觉得浑身尿骚臭的厉害,不觉干呕了几声。
但他的心里是痛快的,从来没有这样的痛快过。
他重新认识了许凌钧。
那几个被浇了尿的孩子,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但他们爬不上树,就只能围在树下叫嚣,骂着各种难听的话。
其中有个男孩似乎认出了他,于是带头叫嚣:“我认识他,新来的转学生,他是许凌暻的哥哥,是他爸爸在外面和别的女人搞破鞋的私生子。”
有人附和:“我说怎么没见过,原来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哼,一个私生子也敢这么嚣张。”
许凌钧收了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显现出凶狠的模样。他把另一只脚上的旧球鞋也退了下来,朝下一扔,狠狠砸在了那个带头叫嚣的男孩脸上,然后纵身一跃,从树上跳了下来。
一时间,围观的七八个孩子一齐涌了上来,拎着木棍就打。
许凌钧虽然个子矮小,但却是个浑身是胆,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他路子野,别人打架只伤皮毛,他打架却是招招要人命的架势。
周子期站在一旁,在冷血无情地见死不救,和慨当以慷地沾一身尿这两个选项中犹豫了好久,终于还是硬着头皮选了后者。
一群孩子打的昏天黑地,许凌钧一个人或许堪堪可以打个平手,可他要处处护着周子期,无形中却又败了一节。
那场架打的两败俱伤,许凌钧和周子期,以及那七八个孩子相互被打的鼻青脸肿。最终还是因为有学生举报到了学校,由老师出面调停才终于止住了。
几个鼻青脸肿的孩子一齐被关在教导处等着家长来领。
有个年纪小的一直在哭,老师觉得烦,给他们几个一人分了一颗水果糖。
周子期家里管的严,不许吃糖,也就没有吃糖的习惯。他就随手把糖塞给了身旁的许凌钧。
许凌钧自己的糖早就吃完了,嘴里残留的甜腻的味道让人留恋,他从前没吃过这种东西,以为这世上最甜的就是外婆熬的麦芽糖,却不知道糖原来还有水果味道的。
周子期把那么好吃的糖都白送给他,他真是个好人。
许凌钧接过来,撕开包装含在嘴里,真甜,是另一种的甜。
有几个孩子已经被家长陆续领走了,周子期小声问许凌钧:“谁来接你?”
许凌钧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带血的鼻涕:“我也不知道。”
周子期愣了一下,没有别的感觉,就是觉得他挂着鼻涕的脸有些恶心。当下从口袋中摸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
许凌钧看了看递到面前那张雪白的纸巾,他嘴角斜了一下,没说什么,接过纸巾后满不在乎地胡乱擦了擦,最后叠好,重又塞回了自己的口袋。
周子期是个有洁癖的,但看许凌钧这番操作,却意外的没有觉得恶心。
许凌钧邪邪地歪嘴一笑,口气还是一贯的跋扈:“以后老子罩你。”
周子期愣了半晌,毫无道理的,竟然顺从地点了点头。
边上那几个孩子虽然脸上挂了彩,但心里是服气的,他们开始窃窃交流起来,问许凌钧那些凶狠的打架招式是哪里学来的,一副要拜师学艺的架势。
许凌钧被众星拱月般的围着,俨然一副武林宗师的架势。那几个男孩又说过几天约了隔壁学校的几个人打架,让许凌钧到时候一定捧场参加。
孩子们是不记仇的,几拳头下来还打出了些惺惺相惜的情谊。那几个男孩后来拉帮结派,成了当时学校一霸,许凌钧当然成了他们这个“不良团体”的灵魂人物。
此后,许凌钧在学校再见到周子期,便会大声和他打招呼。
有时候他的身边前呼后拥跟着一帮人,许凌钧会大声地说:“那是我哥们,以后这个学校里,只有我能欺负他,都听见了没。”
他边上的一群人便跟着山呼海啸的称是。
许凌钧便在那一众高呼声中冲周子期一仰头,笑地分外得意。
周子期人生中唯二的两次打架都献给了许凌钧。
却想不到因此却遭受了更痛苦的皮肉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