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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第二章•时间画师与0.5秒的空白 ...


  •   第一卷 •时间的债务人

      第二章•时间画师与0.5秒的空白

      车停在梧桐街27号楼下。那是一栋老旧公寓楼,外墙爬满枯黄的爬山虎,窗户小而密集,像一个个被时间遗忘的方格。

      “到了。”陆知行说,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墨睁开眼睛,眼神清明——果然没真的睡着。“谢谢。”他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仿佛在犹豫什么。“陆知行。”

      “嗯?”

      “那个……今晚的事。”沈墨没有回头,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轮廓分明,“不只是谢谢。”

      然后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一瞬,又随着车门关上被隔绝在外。沈墨走进公寓楼,没有回头,单薄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陆知行在车里坐了一分钟。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蓝色和绿色的数字跳动着,显示着时间、油量、温度。他调出今天的生理监测报告,看到一条异常记录:

      “23:58-00:02,心率异常上升12%,无明确外部刺激源。”

      他将这条记录标记为“测量误差”,加密存档。手指在操作界面上停顿了0.7秒——比平时的决策延迟高出0.3秒——然后才按下确认键。

      驱车离开时,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公寓楼。三楼的某个窗户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薄窗帘,在深夜里像一个微小的、温暖的标记。

      - - -
      时间回到现在。

      “陆会计~?”

      陆知行从回忆中惊醒。沈墨站在他办公桌前,那本时间心理学专著已经拿开,头发被压得有点乱,有一缕不听话地翘了起来。下午四点三十一分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那缕头发上镀了层金边。

      “艺术家客户到了。”沈墨说,指了指门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兴奋的轻快。

      陆知行看向时钟:四点三十一分。比预约晚了一分钟,但在可接受误差范围内——如果是普通客户,他会将这一分钟计入对方的信用评估,但今天……

      “请他进来。”陆知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这是他面对客户前的习惯性动作,确保领带结处于正中央,两边长度完全对称。指尖触碰到丝绸面料时,他注意到自己的动作比平时慢了0.2秒。

      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这种光陆知行见过——在那些押上全部时间赌一个机会的投机者眼中。但不同的是,这个年轻人的狂热里混杂着某种……确信。

      “我叫林澈。”年轻人开门见山,声音清亮,“我需要一周的灵感时间。我愿意用一年寿命交换。”

      陆知行调出标准合同模板,光板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条款。“根据时间银行规定,灵感时间兑换率是1:52。一周需要一年常规时间。此外,根据《创意类时间借贷补充条款》,您需要提供抵押品——通常是已完成的作品,或未来作品的部分权益。”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澈空荡荡的双手:“您带了作品样本吗?”

      “我可以抵押我的眼睛。”林澈说。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沈墨从沙发边缘坐直了身体,刚才那副懒散的样子消失了。“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非常清晰。

      “字面意思。”林澈指向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我的视觉感知是我的艺术核心。如果我违约,你们可以取走我高质量视觉的时间——让我剩下的生命在模糊中度过。这比任何作品都有价值,不是吗?”

      陆知行快速在光板上计算风险值。输入变量:非标准抵押品、难以估值、违约执行困难、伦理风险高。系统给出的建议是红色的“拒绝”,旁边标注着风险系数:+42%。

      但他还没开口,沈墨先说话了。

      “让我们看看你的作品。”沈墨走到林澈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沈墨比林澈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地审视着对方的脸,“如果你真的能用眼睛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时间,证明给我看。”

      林澈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画作。不是电子图像,是真正的油画——在这个连艺术品都可以数字化存储和交易的时代,实体画作几乎成了某种仪式感的象征…

      陆知行看到第一幅时,呼吸停顿了0.5秒。

      画面上是一个男人站在时间河流中——那是他自己。不是肖像画,是某种更本质的描绘:无数银色线条从男人身上延伸出去,连接着各种时钟、日历、数据流。男人的表情专注而孤独,眼镜片反射出复杂的光谱,那些光被分解成精确的棱柱状,每一个面都映照出不同的数字。

      最惊人的是,画中的时间线不是直线,是螺旋,是网,是某种既有序又自由的结构。陆知行能看到那些线条的数学美感——黄金分割的比例、斐波那契螺旋的轨迹、分形几何的重复模式。这不仅是艺术,这是用视觉语言表达的时间数学模型。

      “这是……”沈墨拿起画,指尖轻轻拂过画布表面,那里有一层极薄的、闪着微光的特殊颜料,“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没见过。”林澈说,他的目光在陆知行和画作之间来回移动,仿佛在比较着什么,“但我能‘感觉’到某些强烈的时间存在。上周三下午,我从时间平衡局楼下经过,感觉到楼上有两个特别的时间频率——”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个瞬间:“一个像精密的机械表,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分秒不差,规律得让人窒息。另一个像……像流动的沙,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粒沙子会落在哪里,但整体却形成某种美丽的图案。”

      林澈睁开眼睛,指向第一幅画:“这幅画是机械表的那个。我回到家,那个频率还在我脑子里回响,于是我就画了出来。”

      他又拿出第二幅画。

      沈墨。

      画中的沈墨被描绘成一团彩色的雾气,内部有发光的沙漏在旋转。他的轮廓模糊,似乎随时会消散或变形,但那些雾气的边缘却泛着极淡的银光,像时间本身的边界…时间线从他身上扩散出去,不是连接物体,是融入环境,像声音在空气中传播,像温度在空间中弥散。

      “流动的沙。”林澈轻声说,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沈墨身上,仔细地、几乎是无礼地打量着,“不稳定,但充满可能性。你的时间线……很特别。大部分人的时间线是单一线程,但你的像一张网,每一个节点都连接着过去的某个选择,未来的某种可能。”

      沈墨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陆知行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种被理解后的、近乎脆弱的东西。“林澈,你知道时间借贷的灵感兑换,成功率只有不到40%吗?而且所谓的‘灵感爆发’,可能只是一场自我欺骗的幻觉。你押上一年寿命,换来的可能只是一周的焦虑和几张废稿。”

      “我知道。”林澈眼神坚定,那种狂热的光更亮了,“但我宁愿赌那40%,也不愿在100%的平庸中度过一生。你看——”

      他翻开画作的背面,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时间不是流逝的,是堆积的。每一刻都成为下一刻的底座。”

      “这是我母亲说的。”林澈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是个画家,一辈子没卖出过几幅画,但她去世前告诉我,她不后悔。她说她的时间都堆积在画布上了,那些颜料层叠起来,就是她存在过的证明。”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夕阳的余晖从金色转为橙红,在三个男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

      陆知行看向沈墨。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没有语言,但某种信息传递了:沈墨想接下这个案子。

      陆知行在心里重新计算。输入新的变量:林澈的时间感知能力(初步评估B+)、潜在的艺术价值(难以量化但可能很高)、沈墨的直觉倾向(权重系数他设定为0.7,这是今天第二次为沈墨调整计算参数)。

      系统给出的建议仍然显示“高风险”,但旁边的风险系数从+42%下降到了+35%。因为他手动添加了一个隐藏变量:“搭档意愿”。这个变量没有官方定义,是他三分钟前临时创建的,权重0.3。

      “我们需要修改合同条款。”陆知行最终说,声音平稳如常,“眼睛不能作为抵押品,这违反《时间伦理法》第12章。”

      沈墨侧头看他,眉毛微挑——他知道《时间伦理法》只有11章。

      陆知行面不改色地继续:“但我们可以接受‘视觉感知时间’的部分使用权。具体条款是:如果你违约,我们有权在你同意的时段,暂时调整你的视觉感知精度,用于时间感知相关的研究目的。这需要额外的伦理审查,预计需要七个工作日。”

      林澈的眼睛亮了,那种光几乎可以称之为感激:“我愿意等!七天,十四天都可以!”

      沈墨拍了拍年轻人的肩,动作自然得像多年老友:“下周二再来。带更多画作——不只是我们的,还有你平时画的。我们需要评估你的‘时间视觉’到底有多特别,以及……它是否稳定。”

      “稳定?”

      “时间感知能力会波动。”沈墨解释道,语气是陆知行很少听到的耐心,“情绪、健康状况、甚至天气都可能影响。我们需要确保你借贷灵感时间的那一周,能力处于峰值期。否则你押上一年寿命,换来的可能只是普通人的创作状态。”

      林澈用力点头,把画作小心地收进背包。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两人,忽然说:“你们的时间线……正在靠近。”

      然后门关上了。

      - - - -

      窗外已是黄昏,城市的灯光开始逐一亮起,像星星被人为地钉在了大地上。办公室里的主灯还没开,只有陆知行桌上那盏台灯散着温暖的黄光,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圈。

      “你知道那合同条款是我刚编的吗?”陆知行一边在光板上起草新条款,一边说。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移动,每一个按键都精准无误,但速度比平时慢了7% ——这个数据被系统记录并标记为“轻度疲劳状态”。

      沈墨靠在桌边,看着陆知行工作。这个角度能看到陆知行的侧脸,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清眼睛,只能看到那些光点在镜片上随着光标移动而跳动。“所以你在为我撒谎,陆会计?”

      “我在为合理的业务拓展寻找法律依据。”陆知行头也不抬,但耳根泛起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沈墨注意到了,因为他对颜色的感知比普通人敏锐得多。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点红像雪地里的一抹晚霞。“你的直觉认为他有价值,我的工作是让这种直觉合规化。这是搭档的基本职责。”

      “搭档。”沈墨重复这个词,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他沙漏里的沙子,“陆知行,我们搭档三年了,你第一次主动配合我的‘直觉’。”

      陆知行的手指停顿。光板上的光标在“视觉感知时间使用权”这个词组后面闪烁,等待着下一个字符。这个停顿持续了1.2秒——对于陆知行来说,这几乎等同于漫长的沉默。

      “因为数据支持。”他终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像钢琴调低了一个半音,“林澈的画作显示的时间感知能力,如果经过专业测评,评级可达B+甚至A-。如果开发得当,可能成为新的时间异常者分类案例。这对时间平衡局的研究价值很大,潜在收益可能超过风险。”

      “只是数据?”沈墨问。他向前倾了倾身,台灯的光现在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形成一种微妙的对立。

      陆知行抬起头。黄昏最后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空气中切割出几条明亮的通道。其中一条光正好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有形的界限,又像一座光的桥梁。

      “还有,”陆知行说,这次停顿了0.8秒,“你很少那么坚定地想要做什么。作为搭档,我应该支持。”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沈墨看到了——在他说“应该支持”的时候,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人在吞咽时的无意识动作,通常出现在紧张或情绪波动时。

      沈墨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是真心的、温暖的、让整个办公室似乎都亮了一点的笑。陆知行不确定这是不是错觉,但他桌子上的光线感应器确实记录到了环境亮度上升了0.3流明。(流明:描述的是光源本身发出的所有可见光的总和。它是决定亮度的基础,是一个客观的固定的物理量。)

      “陆知行,”沈墨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有时候我觉得,你那个精密计算的大脑里,其实藏着一个人。”

      陆知行重新低头看光板,但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这次很明显,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皮肤温度的上升。生理监测系统跳出提示:“颈部皮肤温度上升0.5℃,无明显环境变量改变。”

      他关掉了提示。

      “我是人类,当然藏着一个人。”他说,试图让声音保持平时的冷静,但那个“人”字的尾音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现在,如果你不介意,我需要完成这份合同草案,以及今天的两份季度报告。预计耗时三小时四十二分钟。你可以在旁边‘监督’,或者回家——你的选择?”

      他在句尾加了一个问号,这是很少见的。陆知行通常用陈述句,因为问句意味着不确定性,而不确定性意味着效率损失。

      沈墨没动。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被夜色吞噬的城市。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也映出身后陆知行坐在光晕里的侧影。

      “我留下。”他说,没有回头,“也许能帮上忙。比如,帮你把那些冰冷的数据,翻译成人类能理解的语言。”

      陆知行没反对。他调暗了主灯,只留下桌上一盏台灯。温暖的黄光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小小的区域,像在深海里划出一个发光的气泡,外面的世界暗下去,里面的空间亮起来。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他们以罕见的默契工作。陆知行处理数据和条款,沈墨提供案例参考和风险评估视角——他记得三年前一个类似的案例,一个声称能“听见时间声音”的音乐家,后来被证明是轻度精神分裂导致的时间感知紊乱。但也记得五年前那个真正的天才,一个能“触摸时间纹理”的雕塑家,现在他的作品被收藏在时间博物馆里。

      偶尔,沈墨会问一个问题,陆知行会给出精确答案;偶尔,陆知行会需要一个类比来解释复杂条款,沈墨会想出恰到好处的比喻——“就像你想借一把刀切菜,但我们不能把刀直接给你,只能派个厨师去帮你切”……

      晚上八点十七分,工作完成。

      陆知行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疲惫——不是数据上的疲惫指数上升,是肉眼可见的、人类式的疲惫。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眼睑微微下垂,整个人放松下来的样子让沈墨想起那天晚上在车里“睡着”的自己。

      “饿了。”沈墨从沙发上站起来——他刚才一直在查阅时间异常者档案,为林澈的案例寻找先例,“我知道有家面馆开到很晚,云吞面做得不错。我请客,算是……谢谢你今天的配合。”

      陆知行重新戴上眼镜,看了眼时间:“我需要回家。明天的日程——”

      “明天是周六。”沈墨打断他,语气里有种胜券在握的轻快,“时间平衡局规定,每周工作时间不超过六十小时。根据我的计算,你本周已经工作了五十八小时四十二分钟。吃碗面,然后回家睡觉,正好不超过限额。”

      陆知行怔住了。他的大脑在0.3秒内调出了自己的工作时间记录——58小时42分钟,正确。然后启动了另一个进程:沈墨如何知道这个数据?

      “你怎么知道我的工作时长?”他问,声音里有罕见的困惑。

      沈墨的笑容有点得意,像恶作剧成功的孩子:“我有我的方法。所以,去吗?”

      陆知行沉默了三秒。他的大脑在快速计算:面馆距离这里1.2公里,步行需15分钟,用餐时间预计25分钟,回家路程增加,总时间成本约50分钟。明天的工作可以调整——不,明天是周六,他原本计划用6.3小时完成季度报告汇总,但现在可以重新分配……

      计算完成。结果:可行。

      “去。”他说。

      沈墨的眼睛亮起来,像得到了什么珍贵的许可。那种亮不只是比喻——在沈墨的时间视觉里,陆知行周围那层稳定的银色光晕,在这一刻泛起了细微的金色涟漪,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 —

      他们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逐一亮起,又逐一熄灭,像在为他们铺上一条光之路,又像在抹去他们来过的痕迹。陆知行注意到沈墨的脚步声比平时轻——不是刻意放轻,是一种放松状态下的自然步伐。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两个身影:一个穿着整齐的西装,领带一丝不苟;一个穿着休闲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两个镜像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这是同事之间的标准社交距离。

      沈墨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是某首老歌的旋律。陆知行听出来了,是《时光倒流七十年》的主题曲,一部关于时间和爱情的古老电影。

      “你下午说的那句话。”陆知行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哪句?”

      “‘你活得像一台精密的钟,永远正确,永远孤独。’”陆知行重复,声音平静,像在复述一个实验数据,“这个观察有数据支持吗?”

      沈墨转过头看他。电梯顶灯在陆知行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光点,像两枚小小的月亮。透过镜片,能看到陆知行的眼睛——通常是冷静的、分析性的,但此刻在光点的掩映下,显得有些深不可测。

      “没有数据。”沈墨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淹没,“只有感觉。感觉你把自己校准得太精确,以至于忘了时间本身是……流动的,温暖的,有时候乱糟糟但活生生的。”

      电梯“叮”一声到达地下车库。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混凝土和机油的味道。

      “也许你说得对。”陆知行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沈墨听见了,“但精密是保护层。没有‘精确’,时间会混乱。没有规则,连接会断裂。”

      他们走向陆知行的车——一辆银色轿车,在昏暗的车库里泛着冷冽的光。确实一尘不染,连轮毂都干净得反光。陆知行解锁车门,车内灯自动亮起,照亮了米色的皮质座椅。

      沈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内有一股极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某种清洁剂混合着纸张的味道——很“陆知行”的味道。

      “你知道吗,陆知行,”沈墨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黑暗中偶尔闪过的车灯,“最坚固的连接不是那些永远不会断裂的,是那些断裂了还能重新接上的。就像……骨折后愈合的骨头,比原来更结实。”

      陆知行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一片蓝色的光。他输入目的地,导航屏幕显示路线。“那是医学上的误解。”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理性,“骨折愈合后的骨头,只是在断裂处形成骨痂,密度增加,但整体强度并未提升,且柔韧性下降。真正坚固的连接,应该从一开始就避免断裂。”

      沈墨笑出声,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温暖而真实:“陆会计,你真是……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浪漫不解决实际问题。”陆知行说,但嘴角有微小的上扬——0.3毫米,持续1.7秒。这个数据没有被任何系统记录,只存在于那一刻流动的时间里。

      车驶出车库,融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灯火如星河流淌,时间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它的工作——切割,分配,借贷,平衡。

      但在这一刻,在这辆银色轿车里,两个男人正驶向一碗云吞面。一个精密如钟,一个散漫如沙。一个计算时间,一个感受时间。

      也许时间本身,就在这样的对立与互补中,找到了某种平衡。

      也许。…

      --- - -

      面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和几张老照片。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伯,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沈墨就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时间的年轮。

      “沈先生来啦!这位是……”老伯的目光落在陆知行身上,带着善意的好奇。

      “我同事,陆先生。”沈墨自然地介绍,拉开椅子让陆知行坐下,“上次你说想见见的‘准时先生’。”

      老伯眼睛亮了:“哦哦!陆先生!沈先生总提起你,说你对时间特别讲究!来来,坐里面,安静。”

      陆知行看了沈墨一眼:“你总提起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墨听出了一丝隐藏的……什么。不是不悦,不是困惑,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沈墨拉他坐下:“偶尔。比如抱怨你总催我交报告,或者夸你做的数据表特别漂亮——是真的漂亮,那些图表配色简直艺术品。”

      陆知行没说话,但耳根又有点热。他低头看菜单,尽管上面只有五六种选择。沈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菜单边缘轻轻摩挲——这是陆知行在思考或轻微不安时的习惯动作,频率大约每秒两次。

      面很快上来。热气蒸腾,葱花碧绿,云吞饱满得像小小的元宝。沈墨熟练地加醋加辣椒,陆知行则保持原味——这是他们第七次在外面吃饭,陆知行记得沈墨的口味偏好:醋两勺,辣椒一勺半,喜欢先喝汤再吃面。这些数据不在任何档案里,在他的记忆里,分类在“沈墨-习惯-饮食”子目录下,但访问权限是私密的。

      “你记得我不吃香菜。”沈墨忽然说,看着自己碗里——老板特意没放香菜,而陆知行碗里有一小撮翠绿的香菜末。

      “员工档案里有饮食偏好记录。”陆知行说,用筷子小心地把香菜拨到碗的一边,动作精确得像在进行某种实验操作,“你对香菜过敏,评级B,接触后可能引发轻度皮疹和呼吸道不适。”

      沈墨笑了,用勺子舀起一个云吞,吹了吹:“又是档案。陆知行,你就不能说是‘因为我记得’吗?”

      陆知行低头吃面,没回答。热汤的味道很好,骨汤熬得醇厚,面条劲道。他在心里记录:这家店评分8.2/10,值得再次光顾。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不是数据的声音——在心里说:我记得。我记得你不吃香菜,记得你喝咖啡要加半糖,记得你紧张时会摸左手腕上的旧伤疤,记得你真正开心时右边嘴角会比左边高0.3毫米。

      这些不在档案里。这些在………别的地方。一个没有文件名、没有目录结构、没有访问权限设置的地方。

      吃到一半,沈墨忽然安静了。他看着窗外夜色,眼神有点远,焦点不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这种表情陆知行见过几次,通常出现在沈墨回忆过去的时候。

      “怎么了?”陆知行问。他放下筷子,动作比平时慢,像在给沈墨时间调整。

      “想起小时候。”沈墨说,转回头,但眼神还残留着刚才的遥远,“我妈也常做云吞面。她总是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是世界上最贵的时间,因为买不到,借不来,只能珍惜。…”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陆知行听出了底下流动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河水,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和温度。

      “你母亲……”陆知行说,然后停住了。这不是一个完整的问题,但沈墨听懂了。

      “去世了。我十五岁时。”沈墨喝了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一瞬,“车祸后遗症。医生说是时间感知紊乱导致的器官衰竭。很罕见,百万分之一的概率。”

      陆知行停下筷子。他知道沈墨七岁出过车祸,档案里有记录:2035年11月3日,沈墨(7岁)遭遇交通事故,中度颅脑损伤,住院47天。但没有后续记录——时间平衡局的员工档案只收录成年后的完整医疗史。

      “所以她才会说‘时间不是牢笼’。”沈墨轻声说,像是在对陆知行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她生命最后几年,时间感知完全混乱,有时候一分钟感觉像一天,有时候一天感觉像一分钟。但她总说,即使这样,时间也不是用来害怕的,是用来……感受的。”

      他顿了顿,看向陆知行:“感受它的重量,它的温度,它的颜色。就像我现在能看到的时间颜色——我想,这可能是她留给我的礼物。虽然包装很难看。”

      陆知行看着沈墨。灯光下,沈墨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这一刻的他,不是那个散漫的时间调查员,是个想念母亲的孩子。陆知行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收紧——不是病理性的,是一种情绪性的生理反应,系统给出的定义是“共情反应”,但他很少体验到。

      “我很抱歉。”陆知行说。这句话不够精确,不够量化,但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的话。语言有时候 其实很贫乏,无法表达数据的千万分之一。

      沈墨转头看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被理解后的柔软:“都过去了。而且……她教会了我怎么‘感受’时间。这是礼物,虽然包装确实…嗯,很难看。”

      他们安静地吃完面。老伯过来收碗时,小声对沈墨说:“这位陆先生,挺好的。认真,踏实。比你之前带来的那些强。”

      沈墨大笑,笑声在小小的面馆里回荡:“老伯,那些都是同事!”

      “同事也好,朋友也好,能陪你吃宵夜的都是好人。”老伯拍拍他肩,动作自然得像对待自家孩子般,“常来啊。下次我给你们加个煎蛋,我请客。”

      走出面馆,夜风微凉,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城市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的车灯划过,像流星划过夜空。

      “我走回去。”沈墨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不远,想走走。”

      “我陪你走一段。”陆知行说。这不是计划内的,但他说了。就像三年前那个深夜,他说“上车,顺路”。…

      他们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时间的呼吸——吸气时影子变短,呼气时影子变长。陆知行注意到他们的步伐逐渐同步,步频稳定在每分钟112步,这是沈墨的自然步频,而陆知行自己的标准步频是115步。他在无意识中调整了。

      “陆知行,”沈墨忽然说,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你觉得时间有颜色吗?”

      “理论上,时间不是电磁波,没有颜色属性。”陆知行说,这是标准答案,“人类感知到的时间颜色,通常是联觉现象(联想)或隐喻表达。”

      “但我看到的。”沈墨说,没有争论,只是陈述,“快乐的时间是橙色的,像秋天的柿子。悲伤的时间是蓝色的,像深海。平静的时间是绿色的,像春天的草地。愤怒的时间是红色的,像火焰。爱情……”

      他停顿了一下,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爱情是彩虹色的,所有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但美丽。混乱,但是美丽的混乱。”

      陆知行沉默片刻。他的大脑在检索相关知识:时间-色彩联觉,发生率约0.01%,通常与颞叶异常活动有关。沈墨的能力评级A+可能与此有关。但还有一个数据:在自称有时间-色彩联觉的人中,87%描述的颜色与情绪状态相关,而非时间本身的属性。

      “这是联觉现象。”陆知行最终说,但语气不是结论性的,更像在开启一个讨论,“时间-色彩联觉,发生率约0.01%。你的能力评级A+可能与此有关。”

      “又是数据。”沈墨笑,但笑声里没有嘲讽,有一种……包容,“但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时间颜色,是一种很淡的、几乎透明的银色。像月光,像早晨的露水。那种颜色……我在你身上看到过。”

      陆知行停下脚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比喻,是生理上确实漏了一拍,监测手环会记录到一次心律不齐。但他今晚没戴手环,所以这个异常只存在于他的主观感知中,没有被任何设备量化。

      “你……能看到我周围的时间颜色?”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像怕惊扰什么。

      “嗯。”沈墨也停下,转身面对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如星辰,“每个人的时间都有颜色。大部分人是混色,随时间、情绪、环境变化。但你……你的颜色很稳定。银色,精密,美丽,但有点冷。像一台完美运转的机器,但也像……一座孤岛。”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了大约七十厘米。这个距离已经突破了普通的社交距离,进入了个人距离的边界。

      “直到最近……”沈墨继续说,眼睛专注地看着陆知行,像在研究一幅复杂的画。

      “最近什么?”陆知行问。他没有后退。他的大脑在发出警报:距离过近,建议调整至1.2米以上。但他没有执行这个建议。

      “最近,银色里开始出现一点点金色。”沈墨说,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很淡,很少,但确实有。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底下开始有水流。像……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陆知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大脑在分析这句话的信息量,在检索相关知识,在计算可能性。但同时,有一个很小的部分——大约是总处理资源的3.7%——在感受。感受夜风吹过皮肤的温度,感受路灯的光在视网膜上的成像,感受沈墨眼神里的温度,那种温度无法用摄氏度计量,但确实存在。

      “我应该记录这个现象。”陆知行最终说,这是他的默认反应模式——将未知转化为可研究的数据,“时间颜色与情绪状态的关联性,可能对时间异常研究有价值。如果时间颜色确实能反映个体的心理或生理状态,它可以成为一种新的诊断工具——”

      沈墨笑了,摇摇头,笑容里有种无奈的温柔:“陆会计啊陆会计。有时候我真想……”

      “真想什么?”陆知行问。他真的想知道。

      沈墨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很快地,碰了碰陆知行的手背——不是握手,是像羽毛拂过那样的触碰,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持续不到0.5秒。

      陆知行的时间感知系统在这0.5秒里出现了空白。不是故障,是系统主动暂停了计时功能,将全部资源分配给了触觉感知:皮肤表面的压力变化(轻微)、温度差异(沈墨的手指更暖0.8℃)、接触面积(约2.3平方厘米)。

      然后接触结束。

      “真想让你偶尔关掉那个计算的大脑。”沈墨说,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几乎要被吹散,“就一秒,感受一下,不记录,不分析,只是……感受。”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我到了。就前面那个路口。”

      陆知行站在原地,手背上那个触碰的位置,像有一个微小的、温暖的印记。不是物理上的,是感知上的。他的大脑在重建刚才那0.5秒的数据:触觉信号已记录,温度数据已记录,压力数据已记录。但还有一个无法量化的维度:那个触碰的……质量。不是物理质量,是某种情感质量。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红痕,没有温度变化(皮肤表面的温度差异在1.7秒内已与环境温度平衡),但他能感觉到。

      他能感觉到时间在流动,不是数据流,是真实的、温暖的、有颜色的流动。

      沈墨走到路口,回头挥了挥手。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光边,像某种超现实的存在,介于实体和光影之间。

      然后他拐弯,消失了。

      陆知行在原地站了大约十秒。然后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上车前,他调出今天的完整记录——不是工作记录,是个人设备的日常记录。光标在“删除”键上悬停。

      最终,他没有删除任何记录。但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观察记录-非工作相关”,加密等级:最高。

      里面只有一条记录,时间戳是今晚21:47:33:

      事件:非工作社交互动-晚餐及散步
      观察对象:沈墨
      观察内容:提及童年、时间颜色感知、个人历史
      备注:时间颜色理论需进一步研究。个体沈墨的时间感知能力可能包含未记录的维度。

      他停顿了一下,在备注后面又加了一行:

      补充备注:个体沈墨提到“银色中出现金色”。需观察是否与近期工作环境变化或人际关系变化相关。建议增加观察频率。

      保存,加密。

      车启动,驶向家的方向。城市在车窗外后退,时间继续前进,每一秒都被切割成更小的单位,被借贷,被交易,被平衡。

      但在某个加密文件夹里,在一个只有陆知行自己能访问的地方,有一条记录,像时间河流中的一颗小石子,不起眼,但存在。它不产生利息,不增加负债,不改变任何时间线的稳定性。

      但它存在。

      也许有一天,这条记录会变得重要。

      也许…。

      【第二章·完】

      第三章预告:
      下周二的会面,林澈带来了更多令人震惊的画作——其中一幅描绘了两个缠绕的时间螺旋,银与金交织,秩序与混沌共生。时间平衡局的伦理审查即将开始,而沈墨的账户债务还剩最后72小时。在规则与直觉、理性与情感的边缘,陆知行开始计算一个无法计算的问题:如果时间真的是爱,那么它的利率该如何设定?而当那个持续0.5秒的触碰在记忆中反复回放时,某些东西,正在精确计算的缝隙里生根发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卷:第二章•时间画师与0.5秒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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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宿敌搭档营业中!时间借贷背后,是心跳无法计量的爱。日更中!欢迎订阅~~ 在未和作者沟通讨论协商之前,禁一切!!!! 请大家一定要撑到第二卷!相信我!惊喜会越来越多~!!困惑的点可以直接在评论区问我,我随时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