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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卷 •时间的债务人

      第三章•缠绕的时间螺旋

      周一清晨七点四十三分,时间平衡局第三十七层。

      陆知行站在自己办公室的全景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刚冲泡好的咖啡——温度72℃,咖啡因含量86毫克,这是他经过计算后确定的最优提神配比。窗外,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如银色溪流般在网格状的道路上移动,每辆车的行驶轨迹都被交通系统精确计算和预测。

      但他的注意力不完全在外面。

      光板上显示着沈墨的时间账户实时数据:负债217小时,倒计时71小时18分钟。如果到周四下午五点前无法清零,沈墨将被送入时间琥珀——一种将个体时间流速降至万分之一的特殊场域。在琥珀里,一周的外部时间对当事人来说将长达十九年又四个月。

      陆知行抿了一口咖啡,目光扫过办公桌上那两份已经完成的季度报告。按照原计划,他今天应该开始撰写年度时间借贷趋势分析,但现在,他的任务列表上多了一项优先级A的任务:

      协助沈墨完成三笔高质量时间借贷交易(已完成1/3)

      光标在这个任务上闪烁,旁边显示着分配给该任务的时间预算:16小时。

      “早安啊,陆会计~”

      办公室门被推开,沈墨晃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飘出烘焙食物的香气。他今天难得准时——不,比标准上班时间早了十八分钟。

      陆知行转身,眼镜片后的目光迅速扫描了沈墨的状态:衣着相对整齐(衬衫扣子全部扣对),头发梳理过(虽然仍有一缕不听话),精神状态评估:良好。生理指标方面,从步态和呼吸频率判断,睡眠质量应该比平时好。

      “你提前了。”陆知行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惊讶。

      “惊喜吧?”沈墨把纸袋放在陆知行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可颂,“街角那家新开的 bakery,肉桂可颂。我猜你没吃早餐——你的生活习惯记录显示,周一早晨你有88%的概率跳过早餐,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陆知行看着桌上的可颂。金黄色的酥皮层层叠叠,肉桂的香气混合着黄油的甜腻,在空气中弥漫。这不是他通常的早餐选择——他习惯摄入高蛋白、低碳水的组合,以维持上午的认知效率。

      但他的手伸了出去。

      “谢谢。”他说,接过可颂,指尖触碰到纸袋时,感受到温热。温度大约在45℃左右,刚出炉不久。

      沈墨笑了,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咬了一大口自己的可颂。“今天有什么安排?除了想办法帮我填那个217小时的大坑。”

      陆知行调出日程表:“上午九点,林澈的第二次会面,我们需要评估他的完整作品集,并确定是否启动伦理审查程序。下午一点,第二笔借贷业务——一位需要‘遗忘时间’的客户,案例类型:创伤后应激障碍时间管理。晚上……”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加班处理第三笔潜在业务,那是一位时间投资商,需要评估一批时间衍生品的风险。”

      “听起来很满。”沈墨说,但他看起来并不担心,反而有些跃跃欲试,“那我们现在做什么?离九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陆知行看了看时间:七点五十六分。“我需要二十分钟处理紧急邮件,然后我们可以预演林澈的案例。关于他的‘视觉感知时间使用权’条款,伦理委员会提出了七个问题,我需要你的直觉来判断哪些是真正的障碍,哪些只是程序性障碍。”

      “我的直觉现在说,”沈墨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上,眼睛直视陆知行,“你昨晚睡得不好。”

      陆知行的手指在光板上停顿了0.3秒。“睡眠质量评分7.2/10,在正常范围内。”

      “但低于你的平均值7.7。”沈墨说,语气不是质疑,是观察,“而且你喝了比平时浓度高12%的咖啡。你的手在拿杯子时有0.5度的轻微颤抖——虽然很细微,但我注意到了。”

      陆知行放下咖啡杯。杯子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声,比平时放下的力度大了0.3牛顿。“你在观察我?”

      “就像你在观察我一样。”沈墨的笑容里没有攻击性,有一种坦诚的坦率,“这是公平的,不是吗?搭档应该互相了解。”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一些,光线穿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下平行的光带和阴影,像时间的琴弦。

      “我昨晚在思考林澈的案例。”陆知行最终说,决定分享一部分真实想法——不是全部,但比平时多,“如果他的能力确实如他所说,能够‘看见’时间本质,那么他的画作可能不仅仅是一种艺术表达。它们可能是一种新型的时间数据可视化工具。”

      沈墨的眼睛亮了起来:“继续说。”

      “时间平衡局目前的时间线可视化模型,是基于数学计算和传感器数据的。”陆知行调出一个标准的时间线图谱,那是一条光滑的银色曲线,旁边标注着各种参数,“但它是抽象的,已简化的。林澈的画作……它们展现了一种更有机、更复杂的时间结构。如果这不是艺术夸张,而是真实的感知……”

      “那么我们就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时间感知维度。”沈墨接话,声音里带着兴奋,“陆会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时间可能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线性、那样可预测。它可能是……多维的,缠绕的,像他画里的那些螺旋。”

      陆知行点点头。这个可能性他已经计算过了,概率在23%到68%之间,取决于林澈能力的真实性和稳定性。“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通过伦理审查。如果他的能力确实存在,我们需要制定全新的评估和保护标准。他的眼睛不能作为抵押品,但他的‘时间视觉’可能比任何抵押品都更有价值。”

      “也更危险。”沈墨补充,表情严肃了一些,“如果别人知道他能看到时间本质……陆知行,时间平衡局内部不是所有人都遵守规则。有些人会把这种能力视为威胁,有些人会想利用它。”

      陆知行沉默了片刻。他的大脑在快速检索相关案例:时间异常者被非法机构追捕的历史记录,时间感知能力被滥用的风险报告,时间平衡局内部派系斗争的加密档案。

      “这就是为什么条款里要加入保护性条款。”他说,调出昨晚修改到凌晨两点的合同草案,“如果交易通过,林澈将成为时间平衡局的特别研究对象,享受A级保护。他的身份会被加密,作品交易会通过匿名渠道进行。”

      沈墨看着光板上那些复杂的条款,眼神变得柔和:“你考虑得很周全。”

      “这是我的工作。”陆知行说,但耳根微微发热——沈墨的夸奖总是让他有这种反应,他还没有完全理解其中的生理机制。

      “不。”沈墨摇头,笑容又回来了,“这不只是工作。你在保护他,就像你曾经保护我一样。”

      陆知行的手指在光板上收紧了一下。那个“曾经”指的是三年前的时区混淆事件,是那个深夜的紧急修正,是那趟顺路的车程。这些记忆在他的大脑里有着特殊的标记,访问频率是普通工作记忆的3.7倍。

      “那是职责所需。”他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一度。

      “职责,加上一点别的。”沈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陆知行,“陆知行,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时间就像这些阳光。”

      他伸出手,让一束光落在掌心:“你看,它看起来是直的,从太阳到我的手,一条直线。但实际上,它经过了8分20秒的旅程,穿过太空,穿过大气层,被云层散射,被玻璃折射……它走过的路比我们看到的复杂得多。”

      陆知行也站起来,走到沈墨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下方逐渐繁忙的城市。从这个高度看,人只是移动的点,车只是流动的线,一切都简化成了几何图形。

      “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沈墨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陆知行听,“看起来是同事,是搭档,是宿敌。但实际上……可能更复杂。”

      陆知行没有说话。他的大脑在处理这句话:分析语义,评估意图,计算可能的含义。但有一个计算结果让他困惑:这句话的情感权重高于普通同事对话的平均值42%。

      “时间到了。”最终,他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八点五十八分。林澈应该已经到了等候室。

      沈墨转身,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轻松的表情:“走吧,去见见我们的时间画师。”

      ---

      林澈今天带了更多的画作,整整十二幅,铺满了会客室的长桌。有些是油画,有些是水彩,还有些是用特殊发光颜料绘制的,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在紫外灯下会显现出复杂的光影图案。

      “这些是我过去三年的作品。”林澈说,手指轻轻拂过画布表面,“按时间顺序排列。你们可以看到……我的能力在变化,在增强。”

      陆知行和沈墨站在桌边,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最初的几幅还很稚嫩,时间线的描绘模糊而不稳定。但越往后,画面越清晰,时间的结构越复杂。到第八幅时,画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多维特征——时间不再是单一的线条,而是交织的网格,是旋转的螺旋,是分形的树状结构。

      第九幅画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画面上是两个缠绕的时间螺旋。

      一个螺旋是精确的银色,每一个环都完美等距,像数学公式的具象化。另一个是流动的金色,形状不规则,时而紧密时而松散,像随性的舞蹈。两个螺旋并非平行,而是相互缠绕,像DNA双螺旋,但又比那更复杂——它们在某些点交汇,在另一些点分离,银色的螺旋中有金色的光点渗透,金色的螺旋中有银色的线条支撑。

      最惊人的是,在两个螺旋的交汇处,产生了一种新的颜色:一种温暖的、柔和的、介于银和金之间的珍珠白。那种颜色似乎在发光,不是物理上的光,是感知上的光,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和谐。

      “这是……”沈墨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是你们。”林澈说,他的眼睛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有极淡的银色光晕在瞳孔边缘闪烁,“上周三我经过楼下时感觉到的两个时间频率。我回去后试着画出来,但最初是分开的两幅画。直到前天晚上……它们开始在我脑海里缠绕。”

      他指向画面中央那些珍珠白的区域:“这些是新的东西。不是银色,不是金色,是……两者的融合。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我画的时候,感觉很好。就像听一首完美的和弦,看一道完整的彩虹。”

      陆知行盯着那幅画,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颜色组成:银色占37%,金色占41%,珍珠白占22%。分析螺旋结构:银螺旋的数学精度评级A+,金螺旋的有机复杂度评级A。分析两者关系:交汇点共127个,分离点89个,融合区域面积占总画面的22%。

      但数据无法解释的是那种……感觉。就像林澈说的,一种和谐感,一种完整性。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在一起时产生了某种大于部分之和的东西。

      “还有其他类似的画吗?”陆知行问,声音保持专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0.2秒——沈墨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

      林澈点点头,拿出第十幅画。这一幅更抽象,几乎完全由颜色和光影构成。画面中央是一个发光的核心,向外辐射出银金交织的光线。那些光线不是直线,是曲线,是波浪,是某种既有序又自由的扩散模式。

      “这幅是昨天画的。”林澈说,他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平静,“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这个图案。它在我脑子里……生长。”

      沈墨和陆知行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交流持续了1.7秒,比平时长0.5秒。信息传递完成:这个案例已经超出了普通时间异常者的范畴。

      “我们需要启动紧急伦理审查。”陆知行说,调出光板开始填写申请表,“林澈,你的能力可能处于快速进化期。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更高级别的评估和保护。”

      “我不在乎程序。”林澈说,但他的眼神很坚定,“我只想知道……这是什么?我看到的这些东西是什么?你们是时间专家,你们应该知道。”

      沈墨走到林澈面前,把手放在年轻人的肩上。这个动作很自然,但陆知行注意到沈墨的手指在轻微颤抖——不是紧张,是某种情绪反应。

      “我们不知道。”沈墨诚实地说,“时间平衡局研究时间一百多年,但我们知道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你的画……它们展现的东西,是我们从未见过的。不是没见过这种艺术表达,是没见过这种时间结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陆知行,寻求确认。陆知行点了点头。

      “但这正是我们需要研究的原因。”陆知行接话,声音平稳而有说服力,“如果这些画真的反映了时间的某种真实维度,那么你的能力可能改变我们对时间的理解。这很重要,林澈。比任何个人的灵感时间借贷都重要。”

      林澈的眼睛瞪大了,那种狂热的光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理解,使命感,也许还有一点点恐惧。

      “所以我是一个……实验品?”

      “不。”沈墨立即说,声音很坚定,“你是一个人,一个有特殊能力的人。我们会保护你,研究是为了理解,不是为了利用。这是时间平衡局的伦理准则第一条:时间服务人类,人类不服务时间。”(好不讲道理,我的天)

      陆知行看了沈墨一眼。这句准则通常只在入职培训中提到,很少有人在实际工作中引用。但沈墨说得真诚,像在说一个信仰。

      “我们需要你同意进行一系列测试。”陆知行说,调出测试计划,“非侵入性的,主要是观察你的感知过程,记录你作画时的生理数据,分析你的作品。测试期间,我们会为你提供基本生活保障,以及……专业的指导。”

      “指导?”林澈问。

      “我。”沈墨说,他的笑容回来了,但这次是温和的、导师式的笑容,“我也是时间感知异常者,虽然能力类型不同。我可以教你如何控制它,如何与它共存,如何不让它吞噬你。”

      林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的画,看着那幅两个缠绕的螺旋,看着那些珍珠白的光。然后他抬头,看看沈墨,看看陆知行。

      “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坚定,“我同意。”

      - - -

      下午一点,第二笔业务准时开始。

      客户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名叫苏晚。她衣着得体,妆容精致,但眼睛里有一种深藏的疲惫,像常年负重行走的人。

      “我需要遗忘时间。”苏晚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令人不安,“具体来说,我需要让三年前的一个月从我的记忆中……淡化。不是完全删除,是降低它的情感强度,让它从创伤变成普通记忆。”

      陆知行调出她的档案。苏晚,42岁,建筑师。三年前遭遇车祸,丈夫当场死亡,她本人重伤,昏迷三周。医疗记录显示她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时间感知在创伤事件周围出现异常扭曲——对她来说,那个月的时间被拉长了,每一天都像一年那样漫长。

      “根据《时间心理治疗条例》,我们可以提供‘时间稀释’服务。”陆知行说,声音比平时柔和0.3度——这是他面对创伤客户时的专业调整,“原理是通过神经时间干预,调整您大脑中与该记忆相关的时间编码,降低其情感负荷。但需要明确:这不会改变事实,只会改变您对那段时间的感受。”

      “我知道。”苏晚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那是车祸留下的,“我不需要忘记他,我需要忘记那些痛苦。我需要让那个月的时间……恢复正常流速。现在每次回忆,我都感觉又活了一遍那三十天,每一天都那么长,那么痛。”

      沈墨坐在一旁,眼睛专注地看着苏晚。他的瞳孔边缘又泛起了那种极淡的银光——他在“阅读”苏晚的时间线。

      “您的时间线在创伤点出现了明显的扭曲。”沈墨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就像一根绳子被打了个复杂的结,那个结又大又紧,占据了太多空间。我们的工作不是解开那个结——那可能永远解不开——而是让绳子其他部分松动,让那个结不再那么突出。”

      这个比喻很好。陆知行在心里记录:沈墨的客户沟通能力评级可以上调到A-。

      “需要多长时间?”苏晚问。

      “标准疗程是六次干预,每次间隔一周。”陆知行调出治疗方案,“总共需要您支付三个月常规时间作为费用。此外,由于涉及记忆修改,需要伦理委员会特别批准,预计需要三个工作日。”

      苏晚点点头,没有犹豫:“我同意。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如果您今天签署协议,我们可以立即启动伦理审查。”陆知行说,“最快周四可以开始第一次干预。”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苏晚离开后,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的时间线……”沈墨开口,但没有说完。

      “严重扭曲。”陆知行接话,调出刚才记录的数据,“创伤点周围的时间密度是正常值的4.7倍。这意味着对她来说,那一个月的主观时间体验相当于四个月。这种扭曲如果不干预,可能会扩散,影响她整体的时间感知。”

      沈墨走到窗边,背对着陆知行:“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借时间,贷时间,稀释时间,压缩时间……我们像时间的银行家,但更像时间的整形医生。我们在修改人们对时间的体验,这是否……正确?”

      这个问题超出了常规工作讨论的范围。陆知行沉默了几秒,大脑在检索相关伦理文献、案例法、时间平衡局的创立宗旨。

      “时间平衡局的使命是维护时间秩序的稳定。”他最终说,引用官方文件,“个体的时间感知严重扭曲,会影响其时间线的稳定性,进而可能影响与之连接的其他时间线。我们的干预,从系统层面看,是必要的。”

      “但系统是由个体组成的。”沈墨转身,眼睛在夕阳下呈现一种奇异的琥珀色,“每个我们调整过的时间线,每个我们稀释过的记忆,每个我们借贷出的时间……都在改变某个人的生命轨迹。我们有这个权力吗?”

      陆知行摘下眼镜,用衣角轻轻擦拭镜片。这是他在思考复杂问题时的习惯动作。“权力伴随责任。我们的每个决定都需要经过多层审查,都有数据支持,都有伦理依据。如果什么都不做,让时间感知异常者自行崩溃,那才是失职。”

      “我知道。”沈墨笑了,那个笑容有点疲惫,“我只是……偶尔会怀疑。特别是看到像苏晚这样的人。我们帮她减轻痛苦,这很好。但我们也从她那里拿走了三个月的时间。这交易公平吗?”

      “时间借贷的本质就是交换。”陆知行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她用三个月的时间,交换从创伤中解脱的可能性。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基于充分知情同意。我们的工作是确保交易公平、安全、有效。”

      沈墨看着陆知行,看了很久。夕阳的光从窗户射进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光的屏障,又像一座光的桥梁。

      “你总是这么确信。”沈墨最终说,声音里没有讽刺,有一种复杂的情绪,“确信规则,确信数据,确信正确与错误的界限。我羡慕这种确信,陆知行。真的。”

      陆知行没有回答。因为在这一刻,他并不完全确信。沈墨的问题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一些他平时不会问自己的问题:他们所做的一切,真的总是对的吗?时间的价值,真的可以这样计算和交易吗?

      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现在不是讨论哲学的时候,他们还有工作要做。

      “第三笔业务安排在晚上七点。”陆知行说,回到办公桌后,“是一位时间投资商,想要评估一批‘时间期货’的风险。这些期货基于未来可能的时间短缺预测,复杂度很高。我需要你帮我分析其中的直觉风险。”

      沈墨点点头,也回到了工作状态:“时间期货……那是最危险的游戏之一。预测未来时间价值,就像预测天气——永远不可能完全准确。”

      “所以我们需要谨慎。”陆知行说,调出客户资料,“这个投资商有不良记录,三年前涉及一起时间操纵案,但证据不足被无罪释放。我们需要特别小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两人沉浸在数据和分析中。时间期货的复杂性超出了普通时间借贷,涉及时间供需预测、社会趋势分析、甚至地缘政治因素。陆知行处理数学模型,沈墨则凭直觉标记出那些“感觉不对”的条款。

      傍晚六点半,工作告一段落。

      “我们需要吃点东西。”沈墨说,揉了揉眼睛,“大脑需要燃料,尤其是你的大脑——它今天已经运转了十一个小时。”

      陆知行看了看时间,确实该休息了。他的血糖水平监测显示已经接近低限。“楼下的简餐区应该还在营业。”

      “不。”沈墨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衬衫下摆被拉高,露出一截腰部的皮肤,“我知道一个更好的地方。离这里两条街,有家小店做的时间炖菜很好吃。”

      “时间炖菜?”

      “只是一种名字。”沈墨笑了,“实际上就是慢炖菜,但店主说,每道菜都炖足了时间,就像好的时间借贷——需要耐心等待才能得到回报。”

      这个比喻让陆知行嘴角微扬。他关掉光板,站起身:“带路。”

      ---

      小店藏在一条小巷里,门面很小,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但一走进去,就能闻到各种香料和慢炖食物的香气,温暖而诱人。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看见沈墨就笑了:“沈先生,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同事,陆先生。”沈墨自然地介绍,“他对时间特别敏感,所以带他来尝尝你们的‘时间炖菜’。”

      “那你们来对了。”店主热情地说,“今天的招牌是八小时慢炖牛颊肉,还有二十四小时发酵的面包。时间酝酿出的美味,就像时间酝酿出的感情——越久越醇厚。”

      陆知行被这个类比微微触动。他注意到小店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还有一句手写的标语:

      “时间是最好的调味料”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昏暗的小巷,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像时间的节拍。

      “你经常来这里?”陆知行问。

      “偶尔。”沈墨说,看着菜单,“心情复杂的时候,或者需要思考的时候。这里的食物……很实在。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时间和耐心的产物。”

      食物很快上来。牛颊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味道层次丰富。面包外脆内软,有天然的酵母香气。陆知行小口吃着,大脑却在分析:炖煮时间的化学变化,发酵过程的微生物活动,风味物质形成的动力学……

      但与此同时,他也在感受。感受食物的温度,感受香料在舌尖的扩散,感受这种简单进食带来的满足感。就像沈墨说的,偶尔关掉计算的大脑,只是感受。

      “你今天问我的问题,”陆知行忽然开口,没有抬头,“关于我们是否有权调整别人的时间体验。”

      沈墨停下叉子:“嗯?”

      “我思考了。”陆知行说,声音平静,“答案是:我们没有绝对的权利。但我们有基于专业知识和伦理准则的判断力。就像医生没有权利决定谁该活谁该死,但有责任用专业能力救治病人。我们的工作类似——我们不是时间的掌控者,是时间的治疗师。”

      沈墨静静地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这是你思考后的结论?”

      “这是基于现有数据和伦理框架的合理推论。”陆知行说,然后停顿了一下,“但你的问题提醒了我:我们应该更经常地反思这些基础问题。不是质疑我们的工作,而是确保我们工作的意义不被日常流程淹没。”

      沈墨笑了,那个笑容温暖而真实:“陆知行,你总是在进步。不是数据上的进步,是……人性上的进步。”

      这个评价让陆知行耳根发热。他低头吃了一口菜,掩饰那个反应。

      “林澈的画,”沈墨换了个话题,“那幅两个螺旋的……你怎么看?”

      陆知行思考了几秒:“从数据角度看,它展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时间结构模型。从直觉角度看……”他罕见地犹豫了,“它很美。有一种和谐感,虽然两个螺旋如此不同。”

      “珍珠白的部分。”沈墨轻声说,“那是融合产生的颜色。银色和金色混合,但不是简单的混合,是产生了新的东西。就像两种不同的金属熔合成合金,强度更高,性质更特别。”

      陆知行点头。这个类比很精确。

      “我在想,”沈墨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也许时间本身就是这样的。不是单一的东西,是多种时间流的交织。我们的工作不是管理一条时间线,是管理这些时间流之间的关系。”

      这个观点很深刻。陆知行的大脑在快速吸收,分析,整合。“这可以解释一些异常现象,”他说,“比如为什么有些人的时间线会出现多重分支,为什么时间感知会有个体差异。如果时间是多重流的交织,那么每个人的时间体验就是这些流在他们生命中的特定组合。”

      “林澈看到的可能就是这种组合。”沈墨眼睛亮了,“他看到的不是抽象的时间,是具体的时间流在具体的人身上的具体表现。所以他能画出我们,画出每个人独特的时间图案。”

      两人陷入沉思,各自消化这个新的可能性。小店里的灯光温暖,食物的香气弥漫,窗外的夜色渐深。

      “第三笔业务,”沈墨最终说,回到现实,“那个时间投资商,我觉得有问题。”

      “直觉判断?”

      “嗯。”沈墨点头,“他的时间线……太光滑了。正常人的时间线会有自然的起伏,有情绪的波动,有生活的痕迹。但他的像被精心打磨过,过于完美。这不自然。”

      陆知行记下了这个观察。“我会在分析中加入这个变量。如果他的时间线确实有人为修饰的痕迹,那可能意味着他有隐藏的时间操纵行为。”

      “小心点。”沈墨说,表情严肃,“玩时间期货的人,都不是简单角色。他们赌的是未来的时间价值,这需要极大的风险承受能力,也意味着他们可能不择手段。”

      “我知道。”陆知行说。他心里其实有点感激沈墨的提醒——这种提醒超出了普通搭档的范畴,更像……朋友的关心。

      他们吃完晚餐,走出小店。夜晚的空气清凉,小巷里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

      “我走回去。”沈墨说,和昨晚一样。

      “我陪你走一段。”陆知行也说,和昨晚一样。

      但今晚有些不同。昨晚的街道空旷安静,今晚却有零星的行人,有远处传来的音乐声,有城市夜晚的低语。两人并肩走着,距离比昨晚近了一些——大约六十厘米,而不是七十厘米…。

      “陆知行,”沈墨忽然说,没有转头,“你加密文件夹里的那条记录,昨晚的散步……你后来有分析出什么吗?”

      陆知行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沈墨知道那个文件夹的存在——虽然只是猜测,但这个猜测很准确。

      “还在分析中。”他最终说,选择了一个诚实的回答,“时间颜色与情绪状态的关联性是一个复杂课题,需要更多数据。”

      “需要更多散步?”沈墨问,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可能需要。”陆知行说,然后惊讶于自己说了这句话。这不是计划内的回答,但它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沈墨笑了,笑声在夜色中清脆。“那我很乐意提供数据。”

      他们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沈墨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陆知行。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脸在阴影中,但眼睛很亮。

      “明天见。”沈墨说。

      “明天见。”陆知行说。

      沈墨转身要走,但又转回来,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关于林澈的画里那些珍珠白的部分……我有个理论。”

      “什么理论?”

      “也许那不是简单的颜色混合。”沈墨说,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也许那是时间流的共鸣。当两种不同的时间频率以某种方式相遇,它们会产生第三种频率,一种谐波。那种谐波可能比原来的频率更稳定,更……持久。”

      这个想法很吸引人。陆知行的大脑立刻开始构建数学模型:不同频率时间流的相互作用,谐波产生的条件,谐波稳定性的计算……

      “我需要时间验证这个理论。”他最终说。

      “我们有时间。”沈墨微笑,“至少,我还有71小时。”

      然后他挥了挥手,拐进小巷,消失了。

      陆知行站在原地,看着沈墨消失的方向。他的大脑在后台运行着多重任务:分析时间期货的风险,规划明天的日程,思考沈墨关于时间流共鸣的理论。

      但有一个很小的进程,大约占用0.5%的处理资源,在反复回放昨晚那个0.5秒的触碰。皮肤表面的压力数据,温度差异数据,接触面积数据。以及那个无法量化的维度:触碰的质量。

      他抬起手,看着手背。那里依然什么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车的地方。上车前,他调出那个加密文件夹,新建了一条记录:

      时间戳:今晚20:33:17
      事件:非工作社交互动-晚餐及散步(第二次)
      观察对象:沈墨
      观察内容:讨论时间伦理、时间流理论、林澈画作分析
      补充观察:对象提及加密文件夹,猜测准确率较高,需评估其对我的了解程度。

      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特别备注:对象提出“时间流共鸣”理论,具有较高研究价值。需要安排专门时间讨论该理论,建议在工作时间之外进行,以确保讨论深度。

      保存,加密。

      车启动,驶入夜晚的车流。城市在窗外流动,时间在看不见的地方编织着复杂的图案。

      而在某个加密文件夹里,又一条记录加入。这些记录不产生利息,不改变时间线稳定性,但它们存在。

      就像那些珍珠白的颜色,在银与金的交织中悄然出现。

      存在。…

      【第三章·完】

      第四章预告:
      时间投资商的真面目逐渐揭开,一场关于时间期货的博弈将陆知行和沈墨卷入危险的游戏。林澈的伦理审查遭遇意外阻力,而他新完成的画作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沈墨的债务倒计时进入最后48小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提议摆在面前:用一笔高风险交易换取债务清零的机会。而在所有的这一切中,那些珍珠白颜色开始在陆知行的时间感知中频繁出现——不仅在沈墨周围,也在他自己的时间线中。当理性与直觉的界限开始模糊,当时间的规则被重新定义,两个螺旋的缠绕正在产生无法预测的共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卷:第三章•缠绕的时间螺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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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宿敌搭档营业中!时间借贷背后,是心跳无法计量的爱。日更中!欢迎订阅~~ 在未和作者沟通讨论协商之前,禁一切!!!! 请大家一定要撑到第二卷!相信我!惊喜会越来越多~!!困惑的点可以直接在评论区问我,我随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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