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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笑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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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的天城，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白，像蒙了一层旧窗帘。
宋彦六点四十出的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着扶手下来，脚步熟门熟路地避开第三阶那块松动的地砖。二楼到一楼的转角处堆着几袋垃圾，不知道谁家的，已经放了两天，散发出淡淡的馊味。他屏住呼吸，快步走过去。
推开单元门，九月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兜，往学校的方向走。
老小区里没什么人，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懒洋洋地趴回去。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煎饼摊前排着三四个人。他没停，径直走过去。
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看：
「x：早。」
宋彦看着这个「x」。
上周六晚上加的这个人，他把备注改成了这个。对方头像全黑，昵称是个句号，他懒得打字，就直接用了个字母。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没回。
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走。
走出巷口，拐进通往学校的那条街。路上学生渐渐多了起来，穿青白色校服的，背书包的，手里拿着煎饼果子的，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有人认出他，目光扫过来，又飞快移开。他习惯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是那个「x」，掏出来一看，是F5的小群。
「社会你陈哥：@一半 彦哥到哪了！！」
「社会你陈哥：我他妈今天忘带书了！！你到了借我一起看！！」
「亦：你忘带书还这么理直气壮」
「社会你陈哥：那不然呢我跪下来求彦哥吗」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你可以跪」
「社会你陈哥：？？？」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跪吧我帮你拍视频」
「社会你陈哥：纹姐你变了！！」
「杨祁：。」
宋彦看着这群消息，嘴角动了动。
他打字。
「一半：校门口。」
发送。
「社会你陈哥：救命！！我也在校门口！！你在哪！！」
宋彦抬头，扫了一圈。
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陈家琦正踮着脚四处张望，手里举着个煎饼果子，嘴里还叼着吸管喝豆浆，脖子伸得老长。
他走过去。
陈家琦看见他，眼睛一亮：“彦哥！”
宋彦嗯了一声。
陈家琦三两口把剩下的煎饼塞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走走走，快上课了。”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陈家琦边走边咽，咽完了才想起来问：“彦哥，你早饭吃了没？”
“没。”
“那你不饿？”
宋彦没说话。
陈家琦也不问了，他知道宋彦就这样，问多了也不回。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盛亦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他看到陈家琦，伸手就往他脸上招呼：“给我咬一口。”
陈家琦护住脸：“吃完了！”
“骗谁，你嘴角还有渣。”
“那你自己舔！”
“你恶不恶心。”
两人打打闹闹往楼上走。宋彦跟在后面，双手插兜，走得不紧不慢。
三楼的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有人在背书，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看到宋彦他们上来，声音自动低了一度。他从人群中穿过去，走到三班后门。
推开门。
教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住校生。靠窗最后一排，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江刑坐在那里。
他穿着校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面前摊着语文书，手里握着笔，正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照出一点点影子。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宋彦移开目光，从他身后走过去，坐到靠窗的位置。
书包塞进桌肚，书拿出来，翻开。
雪松味飘过来，很淡。
他没转头。
旁边的人也没说话。
早自习铃响了。陆悦兰踩着铃声进来，手里拿着点名册，目光扫过全班，笑了笑：“把语文书翻到第68页，《滕王阁序》，今天早读把第一段读熟，明天开始讲。”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沙沙声。
宋彦低头看着课本。第68页，《滕王阁序》。密密麻麻的字，他扫了一眼，一个都没看进去。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读了，声音很轻。
他没转头。
把书立起来，挡住脸。
---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讲课的时候喜欢敲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他讲的是二次函数，在黑板上画了一堆抛物线，边画边讲，声音拖得长长的。
宋彦听了一会儿，没听进去。
他把书立着，头低下去，准备睡觉。
刚闭上眼，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他没理。
又震一下。
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出手机，低头看。
是F5的小群。
「社会你陈哥：@一半 彦哥你同桌好像在9看你」
「社会你陈哥：真的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好像在看你」
「亦：你上课回头干什么」
「社会你陈哥：我这不是关心彦哥吗！！」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什么叫好像在看他你看清楚点」
「社会你陈哥：我不敢一直看啊 被他发现多尴尬」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那你到底看没看清」
「社会你陈哥：我感觉他是在看彦哥但是他发现我回头之后就低头看书了」
「亦：那你等于啥也没看清」
「社会你陈哥：我凭直觉！！」
「杨祁：。」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祁宝发句号是什么意思」
「杨祁：没什么意思。」
「社会你陈哥：祁姐你最近怎么老发句号」
「杨祁：习惯了。」
「社会你陈哥：怪吓人的」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哈哈哈你怕什么祁宝又不吃人」
「亦：他怕祁姐把他战绩截图发群里」
「社会你陈哥：卧槽别提那茬！！」
宋彦看着这群消息，把手机塞回抽屉。
他继续睡。
但眼睛闭上之后，他能感觉到旁边有视线落过来。
他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那股视线移开了。
---
下课铃响的时候，宋彦抬起头。
前排的陈家琦立刻转过来，趴在他桌上，压低声音：“彦哥！”
宋彦看他。
陈家琦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那个江刑，他刚才真的在看你，我亲眼看见的。”
宋彦没说话。
陈家琦继续说：“你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他老看你干嘛？”
宋彦还是没说话。
盛亦从前排探过头：“你别一惊一乍的，人家学霸可能就是好奇。”
陈家琦：“好奇什么？”
盛亦：“好奇彦哥上课怎么睡着的。”
陈家琦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也是，彦哥睡觉技能一流，谁看了都好奇。”
宋彦懒得理他俩，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
走廊里人很多，他靠在栏杆上，掏出手机。
没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去。
上课铃响了，他转身回教室。
从江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没抬头。
他坐下。
桌上多了颗糖。
阿尔卑斯，草莓味的。
他看着那颗糖看了两秒。
然后抬手，把糖推到桌角。
没动。
---
第二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刘，三十出头，烫着卷发，说话语速很快，喜欢点人回答问题。她讲的是虚拟语气，举了一大堆例子，“如果我是你”“如果我当时知道”“如果他没有来”。宋彦听了一耳朵，没听懂，继续趴着。
手机在抽屉里震。
他没理。
又震一下。
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出手机。
「x：你昨晚几点睡的？」
他看着这条。
打字：关你什么事。
发送。
「x：不管。」
「x：就是问问。」
他没回。
「x：数学课睡了一节，英语课还睡？」
他看着这条。
把手机塞回抽屉。
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
「一半：我睡不睡关你什么事。」
发送。
「x：不关。」
「x：你睡你的。」
他没回。
把手机塞回去。
但眼睛闭上之后，他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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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二十分钟。
陈家琦和盛亦去小卖部买水，宿琼纹和杨祁去操场散步。宋彦没去，他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物理作业，一个字没动。
江刑也没出去。
他就坐在旁边，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
教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几个，都在各干各的。有人趴着睡觉，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在补作业。
宋彦盯着物理作业看了五分钟，一个字没写进去。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操场的方向，能看见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篮球，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闷闷的。
手机在抽屉里震。
他拿出来。
「x：物理作业不会？」
他看着这条。
打字：懒得写。
「x：我写完了。」
「x：要看吗？」
他看着这条。
想起刚才那张纸条。语文作业。他说不用。
现在又是物理作业。
他打字：不看。
「x：好。」
对面没再发。
他把手机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把物理练习册推过来，翻到今天讲的这一页。字迹很干净，步骤写得很详细，该画图的地方画了图，该标的地方标了。
他看着那本练习册。
没动。
过了几秒，他抬手，把练习册推了回去。
继续趴着。
旁边的人没再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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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课是语文。
陆悦兰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扫了一眼全班：“昨天让大家预习《滕王阁序》第一段，都看了吧？”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陆悦兰笑了笑：“那我先点个同学读一遍，看看预习效果。”她翻开点名册，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最后一排。
“宋彦，你来读一下第一段。”
全班的目光唰地转过来。
宋彦站起来。
他看着课本。第68页，《滕王阁序》第一段。那些字他认识，但连在一起，他读不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旁边有人轻轻把书往他这边推了一点。那本书上，第一段被荧光笔划了线，旁边还有标注的拼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动。
陆悦兰在讲台上看着他，等着。
全班都在看着他。
他开口。
“不会。”
陆悦兰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坐下吧，回去好好看，明天我还点你。”
他坐下。
旁边的人把书收了回去。
他没看旁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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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的时候，宋彦没去食堂。
陈家琦和盛亦喊他，他说不饿。宿琼纹说给他带个面包，他说不用。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趴桌午休的。他把头埋进胳膊里，准备睡一会儿。
刚闭上眼，旁边有动静。
江刑站起来，出去了。
他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
桌上多了个塑料袋。
他抬头。
塑料袋里装着一盒饭，两个菜，还有一瓶水。饭盒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红烧肉和青菜，还冒着热气。
他转头看旁边。
江刑已经坐下了，面前摊着书，正在看。
宋彦看着那盒饭。
他开口：“我没让你带。”
江刑没抬头：“嗯。”
“那你还带。”
“顺手。”
宋彦没说话。
他看着那盒饭看了几秒。
然后他抬手，把那袋饭推到桌角。
重新把头埋进胳膊里。
塑料袋就放在那里。
他没动。
也没吃。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站起来，把那袋饭拿走了。
脚步声走远。
他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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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物理老师姓王，年轻，戴眼镜，讲课喜欢举例子。他讲自由落体，举的例子是“从教学楼五楼扔个粉笔头几秒落地”。全班都在笑，宋彦没笑。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进去。
手机在抽屉里震。
他拿出来。
「x：饭没吃？」
他看着这条。
打字：不饿。
「x：你早上也没吃。」
他顿了一下。
打字：你怎么知道。
「x：看见了。」
「x：你从校门口进来，手里没拿吃的。」
他看着这条。
他想起早上确实没买早餐。从老小区出来，路过早餐摊，没停。
他打字：你管得着吗。
「x：管不着。」
「x：就是问问。」
他没回。
把手机塞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
「一半：你把我饭拿走了？」
发送。
「x：嗯。」
「x：你不吃，放着也是放着。」
他看着这条。
打字：扔了？
「x：没。」
「x：我吃了。」
他看着“我吃了”这三个字。
顿了一下。
把手机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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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
陈家琦和盛亦去小卖部了，宿琼纹和杨祁不知道去哪了。宋彦没动，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书，一个字没看进去。
江刑也没出去。
教室里很安静。
手机震了。
「x：你晚上去极速吗？」
他看着这条。
想起昨晚群里说的，七点，极速。
他打字：问这个干什么。
「x：没什么。」
「x：我也去。」
他看着“我也去”这三个字。
没回。
把手机塞回去。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站起来，从后门出去了。
他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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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
三班和四班一起上，操场上乌泱泱一片青白色。
体育老师姓孙，四十多岁，退伍军人，说话中气十足。他让全班跑两圈热身，男生一组女生一组，跑完自由活动。
宋彦跑得不快不慢，跟在队伍中间。两圈下来，气都没喘。
陈家琦在旁边喘得像条狗：“卧槽……两圈……要命……”
盛亦拍他后背：“你天天网吧坐的，该练练了。”
“练什么练，老子游戏里跑得可快了。”
“那你去游戏里跑步。”
两人拌着嘴往单杠那边走。宋彦没跟过去，他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
F5的群里在聊。
「社会你陈哥：@一半 @亦 今晚还打不打？」
「亦：我随意」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我今晚有事，我妈生日」
「社会你陈哥：啊？那缺辅助啊」
「杨祁：我辅助。」
「社会你陈哥：祁姐你辅助？？？」
「杨祁：嗯。」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祁宝你辅助什么水平」
「杨祁：还行。」
「社会你陈哥：那彦哥呢？彦哥去不去？」
宋彦打字：几点。
「社会你陈哥：七点？」
「一半：嗯。」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
「x：你今晚去极速？」
他看着这条。
打字：嗯。
发送。
「x：几点。」
他看着“几点”这两个字。
没回。
把手机揣回去。
---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班和四班的学生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操场上留下一片踩乱的草地。宋彦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走得不紧不慢。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宋彦，等一下！”
他回头。
两个女生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个脸红红的，手里捏着个粉色的信封，另一个在旁边给她鼓劲。
他看着那个粉色信封。
没说话。
那个女生鼓起勇气，把信封往前递了一步：“那个……这是我写的，你……你能不能收下？”
他低头看着她。
女生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手都在抖。
旁边那个女生小声说：“她写了很久的……”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手，接过那个信封。
没说话。
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两个女生的惊呼声，压得很低，但还是飘进他耳朵里：“他收了！他居然收了！天哪！！”
他没回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把那个信封随手塞进书包侧袋。
---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
三班的晚自习是自愿的，不住校的可以不来。宋彦平时不来，但今天他没走。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语文书，第68页，《滕王阁序》。陆悦兰说今天要背第一段，明天抽查。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背进去。
旁边坐着江刑。
他也没走。
教室里大概有二十来个人，都在低头写作业。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宋彦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全黑了。操场上没有灯，只有远处教学楼透出来的光，把跑道照出一点点轮廓。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江刑正在写作业，笔尖落在纸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桌上摊着语文书，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收回目光。
又看了一眼。
那个笔记本上，好像是他正在背的那一段。
他盯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喂。”
旁边的人抬起头，看他。
宋彦说：“你笔记借我看看。”
江刑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作业：“不行。”
宋彦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被拒绝。
“为什么不行？”
江刑没抬头：“你自己的作业自己写。”
宋彦看着他的侧脸。
这人上周四给他递纸条写“我喜欢你”，周六给他打辅助，周日在网吧等他，周一早上给他发消息，中午给他带饭，晚上送他回家。
现在他借个笔记都不给？
他开口：“你不是喜欢我吗？”
旁边的人笔尖停了一下。
宋彦继续说：“喜欢我还不让我抄？”
江刑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就只是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喜欢你和让你抄作业，是两回事。”
宋彦没说话。
江刑继续说：“你自己的试卷自己写。”
宋彦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目光移开，靠在椅背上。
“行。”
他拿起笔，低头看着课本。
第68页，《滕王阁序》。那些字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但他没再开口。
旁边的人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一张纸条推过来。
他低头看。
纸条上写着：「第一段重点：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他看着那张纸条。
没动。
旁边的人又推过来一张。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两张纸条，工工整整地抄着第一段要背的内容。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江刑正在写作业，没看他。
他低头看着那两张纸条。
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条收进桌肚里。
继续看课本。
---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是九点半。
宋彦收拾东西站起来，书包单肩挂着，往门口走。
走到后门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
他没回头。
出了教学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他把拉链往上拉了一截，双手插兜，往校门口走。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他一直没回头。
走到校门口，他停了一下。
回头。
江刑站在路灯底下，离他七八步远，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站在那里。
他开口：“你跟着我干什么。”
江刑说：“顺路。”
“你家在哪？”
江刑顿了一下，说：“那边。”
他指的方向跟他家的方向确实顺路。
他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
这次那人走在他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巷子很长。路灯有一盏没一盏，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路过那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门里透出惨白的日光灯，收银员在低头玩手机。路过那栋贴满小广告的老楼，墙上的“疏通下水道”已经褪色，电话号码缺了最后一位。
走到老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转过身。
“到了。”
江刑也停下，看着那栋破旧的居民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黑的，单元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堆着的杂物。二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哪家。
他收回目光，看向他。
“你住几楼？”
他说：“二楼。”
江刑点点头。
他没走。
他也没上去。
两人在夜风里站了几秒。
然后江刑说：“那个，你明天还去极速吗？”
他说：“可能去。”
“那我早点去。”
他没回。
转身，推开单元门，走进去。
楼道很黑。他摸黑上了两级台阶，没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再跟上来。
---
二楼。
他摸出钥匙，捅进锁孔，开门。
屋里没开灯。
但他知道有人在。
客厅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烟味，劣质烟草的味道，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玄关，没换鞋。
盛诚凡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回来了？”
他没说话。
“我今天手气不好，输了点钱。”盛诚凡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你那有没有？”
他看着他。
看了几秒。
“没有。”
他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站住！”
盛诚凡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茶几才站稳。他走到他面前，酒气喷在他脸上：“你他妈什么意思？老子是你爸，问你借点钱怎么了？”
他没看他。
“我说了，没有。”
盛诚凡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没躲。
巴掌落在他的侧脸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的头偏了一下，很快又转回来。
他看着盛诚凡。
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打够了？”
盛诚凡被他看得愣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他抬手，扣住他的手腕，拧了一下。盛诚凡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被按在墙上。
“老子说了，没有。”他的声音很冷，“你再动手，我就报警。你赌钱那些事，够你进去蹲几天了。”
盛诚凡的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已经不敢动了。
他松开手。
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落锁。
门外传来盛诚凡的咒骂声，骂了几句，没声了。
他靠在门后。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疼。他低头看手指，指尖上有一点血——指甲划破的，不严重。
他没管。
走到床边，坐下来。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光透进来。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两条未读消息。
「x：到了吗？」
「x：刚才楼道里有声音。」
他看着这两条消息。
打字：到了。
发送。
「x：没事吧？」
他看着这三个字。
没回。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
闭眼。
脸上还有点疼。
他没摸。
就那么躺着。
过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
他没动。
又亮了一下。
他拿过来。
「x：你房间灯没开。」
「x：我看见你站在窗前。」
「x：你摸了一下脸。」
他看着这几条消息。
抬头看窗户。
窗帘没拉。
他站在窗前的时候，从外面确实能看见。
他打字：你还没走？
「x：嗯。」
「x：刚准备走。」
他看着这条。
没回。
把手机放回去。
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一半：你走你的。」
「一半：别管我。」
发送。
对面隔了几秒。
「x：好。」
「x：晚安。」
他看着“晚安”这两个字。
没回。
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闭眼。
---
周二早晨。
他六点四十出的门。楼道还是黑的，他摸着扶手下来，避开第三阶那块松动的地砖。二楼到一楼的转角处，那几袋垃圾还在，味道更重了。
他快步走过去。
推开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老小区里没什么人，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听到动静抬头看他。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他没停。
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
「x：早。」
他看着这个字。
没回。
揣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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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F5的小群。
「社会你陈哥：@一半 彦哥到哪了！！」
「社会你陈哥：我今天又他妈忘带语文书了！！救命！！」
「亦：你天天忘带书」
「社会你陈哥：我也没办法啊！！」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你干脆把书放学校算了」
「社会你陈哥：放了也会忘带回家」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
「杨祁：。」
他看着这群消息。
没回。
揣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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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教室的时候，江刑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走过去，坐下。
桌上放着个塑料袋。
透明的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还有一盒牛奶。
他看着那袋东西。
没动。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
早自习铃响了。
他翻开书。
第68页，《滕王阁序》。他盯着那些字，想起昨晚那两张纸条。
他把纸条从桌肚里拿出来，压在书下面。
那袋早餐就放在桌角。
他没碰。
一整个早自习，他没碰。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
没回头。
那袋早餐还放在那里。
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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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他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书，一个字没听进去。
手机在抽屉里震。
他拿出来。
「x：早餐没吃？」
他看着这条。
打字：嗯。
「x：不饿？」
「一半：嗯。」
「x：好。」
他把手机塞回去。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人把那袋早餐拿走了。
他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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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是英语。
他趴着睡觉。
手机震了。
他没理。
又震一下。
他没理。
又震一下。
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出手机。
「x：你手机是不是静音了」
「x：刚才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x：在睡觉？」
他看着这三条。
打字：嗯。
「x：那你睡。」
「x：我不发了。」
他把手机塞回去。
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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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课是语文。
陆悦兰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课本，扫了一眼全班。
“昨天点宋彦读《滕王阁序》第一段，他说不会。今天我再点他一次。”
全班的目光转过来。
宋彦站起来。
他看着课本。
第68页，《滕王阁序》第一段。
他开口。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他背完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陆悦兰笑了：“不错，背得很好，坐下吧。”
他坐下。
旁边的人没说话。
他也没看旁边的人。
但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
---
中午放学的时候，他去了食堂。
不是想吃，是陈家琦和盛亦硬拉着他去的。
食堂里人很多，排了长长的队。陈家琦排在他前面，回头跟他说话：“彦哥，你今天怎么来食堂了？平时不都不来吗？”
他没说话。
盛亦在后面说：“你管人家来不来，来了不就得了。”
陈家琦：“我就是好奇嘛。”
打到饭的时候，三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陈家琦边吃边刷手机，忽然“卧槽”了一声。
宋彦看他。
陈家琦把手机怼过来：“彦哥你看，群里有人说，那个江刑今天中午在食堂买了两份饭，一个人端着两份饭走了。”
宋彦看着那条消息。
没说话。
盛亦在旁边说：“人家买两份饭关你什么事。”
陈家琦：“我就是觉得奇怪嘛，他一个人吃两份？”
宋彦低头吃饭。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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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他坐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书。
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
「x：你中午去食堂了？」
他看着这条。
打字：嗯。
「x：吃了什么。」
他看着“吃了什么”这四个字。
没回。
「x：红烧肉？」
「x：我看到你盘子里的。」
他看着这两条。
打字：你管我吃什么。
「x：不管。」
「x：就是看到了。」
他把手机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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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旁边的人站起来，出去了。
他睁眼看了一下那个背影，又闭上。
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
「x：你脸上那道印子，是昨天弄的？」
他看着这条。
想起昨晚那一巴掌。指甲划破的地方，应该还有一点痕迹。
他打字：嗯。
「x：疼吗？」
他看着“疼吗”这两个字。
老子跟他很熟吗？他一直在那问这问那干什么。
「x：看着有点红。」
他看着这条。
打字：不疼。
不疼个屁。
发送。
「x：好。」
他把手机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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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课是体育。
三班和四班一起上。
跑完步自由活动的时候，他坐在台阶上，掏出手机。
F5的群里在聊。
「社会你陈哥：@一半 彦哥今晚还去极速不？」
「亦：我也想问」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我今天可以去了我妈生日过完了」
「社会你陈哥：太好了！！纹姐回归！！」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祁宝呢」
「杨祁：去。」
「社会你陈哥：那彦哥呢？彦哥去不去？」
他看着这条。
打字：几点。
「社会你陈哥：还是七点？」
「一半：嗯。」
发送。
抬起头。
操场对面，四班的队伍正在解散。有人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看清是谁。
低下头。
手机震了。
「x：今晚七点？」
他看着这条。
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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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收拾书包，从侧袋里摸出那封粉色的信。
看了一眼。
没拆。
又塞回去。
站起来，往后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他。
“宋彦。”
他回头。
江刑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东西。
“这个给你。”
他低头看。
是一个小手电筒。银色的，很小巧，可以挂在钥匙扣上那种。
他看着那个手电筒。
没接。
江刑说：“楼道不是黑吗。”
他看着他。
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接过那个手电筒。
没说话。
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走进那条长长的巷子。
他把手电筒攥在手里，没打开。
巷子很黑。他摸黑走着，脚步很稳。
走到老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
身后没人。
只有那条黑漆漆的巷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他收回目光。
推开单元门，走进去。
楼道还是黑的。
他站在黑暗里。
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手电筒。
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开它。
一束白光刺破黑暗，照亮了脚下的楼梯。
他踩着那道光，一步一步往上走。
二楼。
他走到家门口。
关掉手电筒。
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开灯。
盛诚凡还没回来。
他站在玄关，没动。
屋里很黑，很静。
他把手电筒放在鞋柜上。
走进房间，躺下。
窗外是城中村的夜色，零星的灯火，对面楼的小孩又在写作业。
他看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
「一半：到了。」
发送。
对面隔了几秒。
「x：好。」
「x：明天见。」
他看着“明天见”这三个字。
我脑子抽风了吗？
没回。
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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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晨。
他六点四十出的门。
楼道还是黑的，但他手里有了光。
他打开手电筒，踩着那道光走下去。
二楼到一楼，那些垃圾还在。他快步走过去，关掉手电筒，揣进口袋。
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x：早。」
他看着这个字。
烦……
揣回口袋。
但走了几步之后，他又把手机掏出来。
「一半：早你大坝。」
发送。
然后把手机揣回去。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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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F5的小群。
「社会你陈哥：@一半 彦哥到哪了！！」
「社会你陈哥：我今天又忘带语文书了！！救大命！！」
「亦：你没救了」
「社会你陈哥：我也觉得」
「北海十四中第一校花：……有完没完」
「杨祁：。」
他看着这群消息。
嘴角动了一下。
「一半：校门口。」
发送。
抬起头，往石狮子那边走。
陈家琦果然在那儿。
手里举着煎饼果子，脖子伸得老长。
看到他，眼睛一亮：“彦哥！！”
他走过去。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陈家琦边走边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彦哥，你昨天语文背得那么溜，是不是偷偷复习了？”
他没说话。
陈家琦继续说：“陆姐点你的时候我都替你捏把汗，结果你咔咔就背完了，牛逼啊。”
他还是没说话。
但脑子里闪过那两张纸条。
工工整整的字迹，一笔一划。
他没回陈家琦的话。
只是把手揣进口袋，摸了摸那个小手电筒。
冰凉的金属，硌着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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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教室的时候，江刑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走过去，坐下。
桌上放着个塑料袋。
透明的袋子里装着两个包子，还有一盒牛奶。
他看着那袋东西。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
他也没说话。
但他伸手，把那袋东西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但没打开，就那么放着。
早自习铃响了，他翻开书，第68页，《滕王阁序》。
他低头看着那些字。
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
雪松味飘过来，很淡。
他没转头。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坐在那里。
像昨天一样，像前天一样。
他盯着课本。
忽然开口。
“喂。”
旁边的人顿了一下。
他没转头，继续说：“第一段我背完了，第二段重点是什么？”
旁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张纸条推过来。
他低头看。
工工整整的字迹，写着第二段要背的内容。
他把纸条收进桌肚里。
没说话。
旁边的人也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两张并排的课桌上。
他把那袋早餐打开。
咬了一口包子。
豆沙馅的，甜的。
他没转头。
但他知道，旁边的人好像在笑。
很轻。
几乎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