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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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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升中学时的沙跃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学校。
除了稳坐的年级前三,他乐此不疲的在各种校活动中露面,将白天的时间,奉献给家之外的地方。
可这样的光景只持续了1年。
沙跃余光看见沙亦柏翁动的嘴唇,和以前在教室走廊上质问自己时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那时的几个面孔,其实他早就记不清了,可那些狰狞嘲笑而扭曲的表情却深印脑海。
初二那年的偶然,他结实了几个艺术专业的大学生,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痴迷对艺术的创造。在瞒着身边所有人的情况下,参加了青年组西城赛区的艺术比赛。
备赛的充实,让他遗忘了从小被父母忽视和被孤独侵蚀的滋味。
人一旦有了渴望而独特的追求,其余的想法空间便会被占据,再没有时间去思考如何失落。
即将满十四岁的那一年,他为这件爱好和理想的诞生欢呼。那是他为数不多真正为了自己而感到高兴的时刻。
当他提着青年赛程的金奖,第一次换来父母的肯定和展颜,也第一次拥有了一顿和谐温馨的晚餐后,他天真的以为此后的时光会从那一晚而有所改变。
一个月后的某天晨读,是他这辈子永远不会忘却的时刻。
门檐之下的他,受尽了无数打量的目光。
教室内的所有人都当着他的面窃窃私语。
“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他平时不就喜欢装吗?”
“不会吧,看着不像啊?”
“你怎么知道,我就说这小子不可能真的像平时表现的那么好,太会隐藏了。”
“王肖挺勇的啊!”
陆鸣三两步跨上讲台,扯着嗓子喊:“再乱说撕了你们的嘴!”
那时候的陆鸣说话做事很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比他故意装出来的还要凶。
学校内大部分的合作项目都有陆家参与,没有谁敢去触陆鸣的霉头,更没有人愿意招惹他。
话一落地,教室内就全没了声音,只是他能止住别人的嘴,却挡不了别人的眼。
沙跃看着周围不断向自己投来的视线,有鄙夷,有生气,有不解,更多的是噙着笑看热闹的。
陆鸣凑到他面前问:“你是不是没看见我昨晚发的消息,怎么没回我?”
沙跃对眼前情况不知所措:“发生什么事了?”
“王肖转学了,他说是你和校外的人一起合伙霸凌欺负他。”
沙跃眼睛瞪大,满脸不可置信,“这小子怎么敢撒这种慌!”
陆鸣叹道:“我都说了让你别跟外面的人来往,你不听,现在白的也要被他们说成黑的了,你打算怎么办?”
“王肖想干什么,我什么也没做,疯了吗?”
“沙跃,来趟办公室”班主任突然站在门口,面容憔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与初见他时的和蔼判若两人。
办公室里有不少老师在场,都在侧目留意他们的交谈内容。
“昨晚班群里炸开了锅,王肖发的图片,上面都是你跟那些人来往的照片,其他几个交换生,被警察带走了。”
“我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的事,他为什么要撒这样的慌!”沙跃攥着来不及放下的背包,咬牙为自己辩解。
“我们学校毕竟是重点,影响不好,你待会儿先安稳的上课,下午,喊你家长来一趟。”
“他既然这么说,那就拿出我霸凌他的证据来!光那几张照片证明不了什么!”
班主任恨铁不成钢,“拿的出来你就不会站在这而是跟他们一起被铐走了!”
沙跃怒火攻心,“光凭他一张嘴和这照片就想草率的把事情按我头上?他妈的想都别想!”
那是他第一次在公众之下爆粗口,整个办公室的老师,恍如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的呆愣表情,他们彼此间用眼神传达了一句话——他不是明面上的好学生典范,也不是突然烂掉的苹果,而是终于装不住了。
那些目光刺疼了他的眼睛。
班主任气得脸皮发白,气沙跃粗口的冒犯、气沙跃不懂他顶着领导给的压力为他压下舆论。
“我找过王肖,作为老师,我能做的都做了,老师不信你会做这样的事,但是学校……”
教师工作处,来来往往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俩,有些话,说不得。
最先来到学校的人,是沙亦柏。
他第一次觉得沙亦柏的面孔如此陌生,和之前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大相径庭。
“我好几次确实是看见他和校外的那些人在一块儿,具体的事也不太清楚,我希望家长不要给他太多的压力,王肖的照片没有揭露太多了,也没拍到他,就因为这才没被领去警局,对学生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学业。”
沙亦柏附和道:“他还小,不能去那种地方,对以后的成长发展也都不好,我回去会好好说说他。”
公文包被一身西装的沙亦柏拎在腰侧,他是从公司急忙赶过来的。
“他监护人怎么没来?”
沙亦柏顿了顿,回答:“工作太忙,我来就行。”
“他在家里时都表现的怎么样?”
沙亦柏眼神游移,“最近确实不怎么在家里看到他,可能是和人跑出去玩了,我工作太忙,疏忽了……”
班主任表情怪异,为沙亦柏的不辩解而摸不着头脑。沙跃在校成绩好,又和陆鸣是朋友,整班的学生没几个是不想和他处朋友的,每次家长会监护人缺席的人中,总有沙跃。王肖找过他讲题,在班级里没发生过矛盾,沙跃没有理由实施霸凌,更找不出动机,但身为老师,他班里学生出的事,全校的压力在身上,王肖已经干脆利落的转学,他只要提出一句怀疑,便称得上是偏颇。
沙跃站在身旁,身子都凉了半截。
回到家,他把背包往沙亦柏身上扔,眼睛瞪的死圆。
“你为什么不说清楚,那是什么屁话?我他妈疯了?欺负他有什么好处?”
沙亦柏对砸过来的书包视而不见,疲惫的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问:“你为什么跟他们几个混在一起?”
“为什么?”
“你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吗?已经过了需要我跟在后面擦屁股的年龄了。”
“这事不是我干的?我他妈哪里需要你收拾?”
“沙跃,你现在怎么一口一句说这么难听的粗话?”
“少扯远,你为什么和班主任含糊其辞?我压根没干过,你那态度怎么回事?替我承认了?你也疯了吗?”
沙亦柏坐起身来念:“我额外给你的钱不够花吗?给你买的游戏机、假期陪你去美国研修、你说想看南非的猎豹我专门找了专业团队带过去,这些都不够刺激你的是吗?还需要找外校那些人玩?”
“你觉得我找他们是为了玩?觉得我是为了刺激让他们去欺负王肖?你相信是我干的?”
沙亦柏闭上眼睛:“你能不能懂点事,我刚进入公司,真的很忙,一大堆的事等着我处理,你能不能别给我添乱,以前你不是很省心吗?”
沙跃恍如第一次见到这个词语,“省心?”
原来从小不被父母看在眼里才看着他眼色跟在他屁股身后,说往东绝不往西那样的顺从,就为了换来他的一点关爱,这叫做省心。
沙亦柏没有挪动身体,只是仰着头继续揉,沙跃却觉得和他之间隔了遥远的距离,这个距离,稍加追赶,就能跟上盼望父母的那条路。
从此这个家里,又多了一个陌生人。
疼痛,从耳边延伸到太阳穴,脑中突突突的声音,掩盖了顾景和沙亦柏的谈话声。
沙跃默不作声的调整呼吸,暗自捏了捏自己手掌。
霸凌人的消息在校内不胫而走,事情很快传到了他父母耳中,随之而来的是冷眼和斥责。记忆画面开始扭曲,沙跃的头仍在隐隐作痛,多年前那座金奖被摔碎的刺耳声音就在眼前发生,耳朵正经受轰烈的刺鸣,一瞬间又回到了寂静无声。
沙跃盯着顾景与对方说话的嘴唇,只看见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听到任何声音。
他听不见了。
霎时间,他呼吸急促,眼底划过一丝慌乱,此刻完全没办法与他们俩作出任何反应。眼见顾景转头朝着他说话,他径直站起身,急匆匆丢下一句“去趟洗手间。”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沙亦柏摸了摸下巴,随即笑笑。
“顾总,别见外,沙跃他就这样脾气,太顽劣了,以前在学校还跟同学之间有过一些矛盾,那时候他还小,认识了社会上的人把他带坏了,这些年我也是想盼他好点,看见他在贵司里边工作属实有些意外啊,不过也希望他在名晟内被培养成才。”
顾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手指,被话语里指的同学矛盾刺了下心头。
从进入会议室开始,他隐隐觉察出氛围的压抑,如果是真不知道沙跃在名晟内,又怎么谈得上关心。
顾景向来不屑于做戏,同样也不喜欢跟乐于表演的人深交,对于公司层面的利益合作,拿到主动权及利益最大化才是他想要的。
“没想到沙跃与您是兄弟,名晟的机制在业内也是有一席之地的,他在我们公司只会比别的地方成长的更快,这一点您可以放心。”
沙亦柏看着和和气气的顾景,眼里有一丝瞧不起的意味。
顾景面容平淡,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态度和初进会议室时没什么变化。
“沙总应该比我忙多了,今天就先不打扰了。”
顾景在大门口左等右等不见沙跃人影,心下觉得怪异,快步朝洗手间走去,迎面却撞见了走出来的人。
与他擦肩而过的人不作停留,目光似乎望向遥远的地方。
“走吧。”
顾景留意到他耳鬓旁的湿发,蓦地想起了与沙亦柏的对话。
亲如兄,又怎么会在外人面前揭自家人的短?
他并非有意探寻别人的秘密,只是对上沙跃的事,他总想知晓一二,他把这种好奇,归类为曾经的不满。
沙跃就像一颗正在被雕琢的钻石,没有价格,等待着人给予评估。与其说在意,更不如说,他正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看着曾经的霸凌者,过着如何的不为人知的生活。
看他是否深陷泥沼,身上是否会发生别样有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