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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纸一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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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阳光洒在地上,晕出树荫下的点点光斑,与树上蝉鸣合奏一场属于夏的演出,学校的任一角都安放着学生的青春,而校器材室里的势均力敌是特殊的碎片,独属于曾经历过的人。
桌子下容不下两人的身影,余辉落在冰冷的教具上,暖和了整间泛灰的旧室,一明一暗的边缘,是两个人无法跨越的交界线。
怨愤在黑暗桌子下挣扎,被捂住的嘴像无言的妥协。
从指缝呼出的雾气鼓励了施压的力道,短暂的妥协在窒息的恐惧中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怒火,和被啃咬得鲜血淋漓的源头。
额头的疼痛和地板的冰凉,让原本在沙发上的人僵直了身板。
沙跃惊恐地瞪大双眼,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
他死死揪着前襟,浑身充满了汗渍的粘腻。
噩梦的内容增加了,在他从回国后慢慢复苏的记忆中,逐渐加码的折磨他。
为期三天的展会已经结束,今晚是逗留酒店的最后一晚,也是少有的在消费限制后的在外度日。
窗户口的强风呜呜喊叫,把汗吹凉,并从他脸上强劲地掠过。
惊醒的惶恐,他以前是怎么解决的?
唯有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想喝酒的欲望愈加强烈,掏手机摇人,转半天只能给陆鸣打电话。
“可以啊,不过现在不行,有事这边。”
“行,你忙。”
沙跃不死心的在通讯录里划拉了好几遍,最终停在顾景头像上。
给顾景的备注是全名,平平无奇,对方的网名是一串原始符号,毫无特点。
王楚说过,顾景的酒量不怎么样,喝不到几杯就倒,白的四五杯就到顶了,而且醉后会趴桌上近乎任人宰割。
他挠挠眉毛打字:“喝酒?”
删了……
输入消息,“给你个机会请我喝酒……”
喊人喝酒,只要他在群里输入个地点,就一堆人捧角,顾景又不是美女,哪里需要费劲想个理由,几分钟过去,输入栏被清得一干二净,仍然一句话都没能发出。
就算喊人赴约搞事,也是跟他屁股后的小弟干,根本不需要他亲自下场。
这手真是!这消息怎么这么难发呢!
沙跃烦躁地揉一把头发,直接一个电话过去。
“咳,有空?”
顾景扫一眼桌上小半堆的材料,答:“有”
“喝酒吗?”
被推到边缘的一页文件不小心滑掉在地,主人没有捡。
“我这上面有酒廊,来这?”
“可以”
“待会儿见。”
顾景拉开椅子,地上的文件又多了几页。
几秒后,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熟悉的上班穿着,不禁哑然失笑,蹲在地上把所有遗漏的文件捡个干净。
沙跃先一步进入酒廊,挑的是角落的座位,灯光昏暗,从大门进来无法直接看到人脸,却是个极佳的位置。
一旁竖立着巨型玻璃水柱,几只观赏鲨鱼游曳其中,随澜光摆尾。
顾景来的不算晚,脚程却被酒柜空格子框住的景象耽误良久。
方框中的人只露侧脸,那玻璃折射的几丝光线伴着水波荡漾跳进他的眼睛里,犹如琥珀,眼尾皮肤有些红,像是刚揉了会儿眼睛,缓慢轻眨的羽扇扫在心头,带起酥麻的痒意。
从前坐在窗边发呆的沙跃也是这样,别人在奋笔疾书时,他却漫不经心地眺望远处,只给顾景留下一张侧脸,微撅的上唇搁着一支笔,轻轻呢喃,像在与遥远的灵魂倾谈。
顾景坐在后排位置,每每都觉得沙跃是故意为之,故意装出一副闲情雅致的模样,故意把他的视线从讲台吸走。
“挑的位置不错。”顾景把“工装”换下,只套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头发松散下来,遮住了犀利的眉眼。
沙跃和人交谈会下意识身体前倾,但在顾景面前,他改掉了这个行为惯性。
“直接喝还是调些特饮?”
“这么直接?”
“没别的。”
顾景说的直接,是关于喝酒。
说是喝酒,真就只有喝酒,说的话也仅限于喝酒。
他扫视那微红的眼尾,说:“我们换个位置。”
沙跃眼皮一跳,“想坐我坐过的?”
顾景微怔,摇摇头:“好像太刺眼了。”
“要不你现在去结账,带回被窝自己喝?”
顾景向左挪位置,用后脑勺挡住刺入沙跃眼睛的光线。“需要喊特侍来调?”
“不用,我会。”
“在行是因为身经百战?”
沙跃心思不在聊天,于是随口应下。
顾景又问:“你给多少人调过酒?”
沙跃摆手,“没多少,就两个。”
“包括我?”顾景以为回答会是零。
沙跃最烦喝酒时被问东问西,“把这酒买了,各回各家。”
顾景闭嘴了。
沙跃抿唇将三种酒按顺序滴灌混合,握着酒杯的指尖按在玻璃面上,留下浅浅的纹印。
顾景盯着杯壁,把纹印朝向自己。
“转什么呢,还用做心理建设?”
拇指与纹印覆盖重合,口中的酒液刺喉、味道浓烈、回甘稍慢。
“你这什么表情?”
顾景的舌头在打架,“……很奇妙。”
“工作多了把脑子干傻了,一点品味都没有,喝什么酒。”沙跃凡事以自我为中心,一点也不觉当面蛐蛐请客的人欠点妥当。
他都按自己口味调的,两杯入喉,把自己身心照顾的服帖,咂摸下巴回味,瞳明目亮。
顾景对着他眼眸,差点将自己的真实想法如诉而至——真的很难喝。
沙跃连喝三杯,一点醉意没有,反而美的眼睛微微眯起。
顾景请客不吝啬,拿的都是好酒,醇厚的红、酱香的白、古法的韵味应有尽有,比他自己喝时的阔气还更有余,他把桌上几杯二白打底的全推到对面去。
王楚过往的介绍人全加一起也不顶顾景这一个难对付,趁人酒醉扒人衣服留录像这种事他见人干过,但对着一个男人的身体下手,他觉得恶心,没自己亲手干过。
顾景眼眸深沉,已经染了醉意,沙跃一只手缩在口袋里,纠结的心七上八下的跳着。
桌上突兀伸来一只陌生的手,挨着沙跃桌上手臂放置酒杯。
顾景抬眸,见男人特意打扮过的样子,疑惑问:“认识?”
沙跃白一眼,“我能认识这么丑的老男人?”
男人面上尴尬,咳了咳,说:“今天住进酒店的很多都是参展的,不介意的话,一起喝一杯吧,人多热闹。”
“我叫王齐康,这是名片。”
王齐康没等人同意就坐下,名片推到顾景面前,却亲自递到沙跃手里,且目光从始至终没从沙跃脸上挪开。
顾景戏谑地看着对方,捏着酒杯的手隐约泛起一根青筋。
沙跃头也不抬,蹙眉低语:“怪不得总觉得被谁盯着。”还以为是顾景这个变态在暗中看他。
他抿唇调酒的模样很认真,勾的王齐康眼睛一眨不眨。
见调酒手指烦躁胡乱不得章法,顾景伸手拿过,放在男人面前。
王齐康喝了酒脸色更不好,却仍然赖着不走。
沙跃皮笑肉不笑,“好喝?”
王齐康喉辣声哑,到嘴的话绕一圈,生生说了句:“好喝。”
沙跃假笑的脸皮耷拉下去,低低骂一句:“真贱。”
声音不大,但三人都听得清楚。
王齐康脸皮厚,仔细端详顾景寡淡的装扮,那股神气又上来了,捋一把西服,又露出精致腕表。
沙跃嘴毒:“哪儿买的便宜二手表?”
顾景拿起名片看一眼,说:“这名片规制挺眼熟,您岁数不小了,怎么还只是主管?”
王齐康铁青着脸解释:“除了名晟,我们公司在业内也叫得上名,市场部的主管,也不是谁都可以干的。”
顾景不语,轻啜几口酒。
王齐康当是提及工作的窘迫,不禁得意洋洋,想和沙跃交换联系方式,妄自吹大的嘴脸露了出来,滔滔不绝的讲些在公司带团队的事迹。
沙跃不耐烦,轻揣了把椅子:“趁我没发火前,给老子滚。”
王齐康接二连三被下面子,酒劲上头,“你刚一个人坐那往我这边又是揉眼睛又是暗示的,不是勾引是什么?装什么装?”
沙跃冷笑,握拳往对方脸上招呼,没有意想中揍得人鼻青脸肿,反而击打在一片柔软中——顾景的掌心包住了他。
“顾景,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我教训人还要看你脸色?”
“不”
似乎是为了安抚,顾景补道:“我来”
紧密指缝被分开,沙跃意识到什么,疯狂扯臂甩动“你又犯什么病?松开!”
顾景收紧五指力道,没有丝毫松动,扭头对王齐康发难。
“你们总经理谢安,刚好前阵子找我帮个忙,你说我要不要在他面前提携你一两句?”
王齐康瞳孔放大,身子抖了两下,不太相信,“你个毛孩充什么老板!你说认识谢总就是认识?我还说我认识林晟呢!”
自证是弱者需要做的事,顾景眼神吓人,没再说第二句,手上施压的力道让人生出骨断的错觉。
被压痛的胳膊牵引额头冷汗淋下,王齐康怕话是真的,为了一次的消遣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笔买卖怎么都不划算。他视线瞟到两人牵着的手上,一阵口苦,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看走眼了,不打扰你们了。”
走尽廊道,跨出大门时,顾景立刻撒开了手。
沙跃揉搓差点僵掉的手指,对顾景突然盛怒的火无从而知,他把手垂到身后,背着对方揉了揉,“你真认识他们总经理?”
“不算认识,见过一面。”
顾景的耳廓因酒精而染红,顶上的灯光恰好投在脸上,眉骨下藏在阴影中的汪塘有涟漪轻荡,薄唇上泛出几丝浮光,一张一合带着蛊惑人心的醉意。
沙跃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这审美的职业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呵,你唬人也很有一套嘛。”
顾景挑眉,走近一步,“也不完全是唬他的,谢安确实找过我。”
“嗯,还善变。”
顾景顿了顿,说:“有个擅长分析背后操盘的朋友,收集的信息或许可以帮上他的忙。”
沙亦柏身边的秘书,也干类似的事情,顾景作为一个普通的经理,没道理会让王楚对自己叮嘱那些不能招惹他的话。
公司内稍有点关系的高层,大概也会以利和各种人来往,赚钱嘛,不管手段是否清白,但男人之间要维持这样的关系,需要去什么场所稳固交情,他从小就很清楚。
“我懂。”
顾景垂眸,“不,你想错了,我既不参与名晟股东的背后操作,也不和人混着玩,比起你曾经干过的事,我是张白纸。”
沙跃根本不在意他怎么想,更不在意他私底下是什么样,“你想的什么就是什么。”
顾景又走近一步,阴影将他笼罩了大半。
“怎么,觉得我算计了你?”
“调岗入市场后,处处看我不顺眼,外勤吃力不讨好,连着加班不属于我的活,孔华平时不会明目张胆的下研发组长面子,却让不熟悉流程的我出镜国网。”
顾景敏锐的意识到,沙跃跳过了西城的一切,不论是出于沙亦柏的存在,还是西城留给他的不美好回忆,这一切都在刻意抹去曾经与他少有的片刻交集的证据。
以前是这样无所谓,现在依然不把他当回事。
顾景哑了嗓子,半天才缓缓说出一句话:“你也可以这样对我。”
呼吸时的热气萦绕在面前,沙跃下意识偏头:“你怎么知道,我就不会算计你?”
顾景嘴角翘起,“我等着。”
这话像战书,沙跃后悔那被王齐康打搅的仓促计划没能执行。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澄清,我说的白纸,是实质意义上的洁身自好。”
“是嘛,以后被随便谁乱七八糟踩上几脚可就不知道了。”
顾景沉默着,眼神微闪凑地更近了,“我是个专一的人。”
沙跃乘电梯走回员工所属楼层,“离我远点,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