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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死后的第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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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那年,苏晚喜欢上了哥哥的大学室友陆靳言,可他的目光却总是落在邻居家的林舒姐姐身上。
那目光并不总是炽热,有时只是短暂的停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专注与柔和。苏晚太懂得那种眼神了——那是克制的欣赏,是无意识的追寻,是心弦被悄然拨动后,自己都未必全然知晓的回响。
那时的她,像所有初次心动的少女一样,带着一股不服输的乐观。她想,没关系,林舒姐姐那样优秀耀眼,被人欣赏多正常。只要她足够好,足够真心,总有一天,他的目光也会为她停留。
后来两家联姻,她躲在被子里偷偷笑了好久,以为那是命运对她的眷顾。
可结婚之后,陆靳言对她始终冷淡,常常不回家。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对着时钟数着寂静的滴答。她学会了自己吃饭,自己说话,自己安慰自己——也许明天就会不一样。
最初,她还会找各种理由为他开脱:他母亲去得早,家里又那么复杂,他一定是在公司忙得焦头烂额;他那个继母和大哥虎视眈眈,他必须更拼命才能站稳脚跟……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该抱怨,应该更懂事,更体贴,做他疲惫归来时一个安静的港湾。
那天,他突然回来了,还带了一份包装精致的礼物。苏晚的心像忽然被人轻轻捧了起来,她高兴了很久,匆匆进厨房想为他做一桌菜。
可当她擦着手走出来,想问“晚上想吃什么”时,他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拿起外套,门轻轻关上,把她那句小心翼翼的期待也关在了空荡荡的客厅里。
后来,陆家内部斗争到了最惨烈的阶段。她知道陆靳言和她哥哥苏辰在联手对付他父亲和继母那一派,手段凌厉,不留余地。
陆氏的股价因此连日暴跌,市场恐慌蔓延,连带着深度绑定的苏氏集团也受到重创,资金链骤然紧绷。
父亲焦头烂额,却迟迟等不到陆靳言方面预期的、强有力的援手。内部的股东会上,压力如山,苏辰作为掌舵人,在彻底摊牌前无法轻举妄动,以免满盘皆输。
苏晚夹在中间,一边是摇摇欲坠的苏家,一边是杳无音信、仿佛置身事外的丈夫。
父亲某日深夜疲惫归家,看着憔悴的女儿,重重叹了口气,那失望与悲愤几乎要压垮这个向来刚强的男人:“小晚,我们是不是……都看错他了?害了你,也害了苏家……”
这些年的陆靳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尚存几分温润的青年。商场如战场,复仇路更是尸骸遍地,他手段越发凌厉果决,带着一股不惜同归于尽的狠劲。
苏辰也劝过他:“靳言,收着点。逼得太紧,小心对方狗急跳墙,反咬一口。”
可他只是掀了掀眼皮,眸色沉冷如夜:“跳墙?那就把墙拆了,让他无路可跳。”他等得太久,恨得太深,母亲的死像一根毒刺日夜锥心。
记忆里最狰狞的画面,不是母亲病榻前的苍白,而是她尸骨未寒不到一个月,陆振霆便堂而皇之地将沈静仪和那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儿子陆景宸带进了陆家老宅。
那年他也不过十几岁,站在冰冷空旷的楼梯转角,看着楼下那“一家三口”虚伪的和乐。沈静仪嘴角噙着得体却疏离的笑,而陆景宸,那个本该叫他一声“弟弟”的少年,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时,眼里没有丝毫初来乍到的怯懦或友善,只有毫不掩饰的打量,以及一丝冰冷的、属于入侵者的挑衅。
陆景宸手段阴柔,最擅长在陆振霆面前扮演懂事上进的长子,转头便能用最不经意的话,将他做的努力贬得一文不值,几次三番挑动陆振霆对他生出“不成器”、“难当大任”的嫌恶。
若不是母亲临终前为他争取到的部分股权和几位老臣的暗中支持,他或许早就被彻底踢出陆氏的核心圈,成为一个顶着“陆家二少”空名的边缘人。
那些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经营,而是隐忍和辨识虚伪。每一分恨意都沉淀在骨血里,发酵成如今不惜一切也要将对方彻底碾碎的决绝。
他只想快刀斩尽乱麻,把母亲失去的、自己被夺走的、还有那对母子欠下的,连本带利,一并讨回来。
任何阻拦,任何人,都不能成为例外。
他身上那股因仇恨和高压而滋生的阴郁气质日益浓重,像一层无形却坚实的铠甲,也像一道生人勿近的屏障。
即便在苏晚面前,他已极力收敛,可眉宇间常年挥之不去的冷冽,唇角那抹近乎刻板的平直,还有长时间沉默时周身散发的、冰封般的气场,都让苏晚感到一种无形的、透不过气的压力。
她不是怕他,是感到一种深切的、无法靠近的寒意。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他的忙碌,更是一整个她无法理解、也从未被允许踏入的、冰冷黑暗的世界。
第二天清晨,苏父突发心梗,被紧急送进了医院。
急救室外,苏晚握着哥哥冰凉的手,听着他手机里不断传来的坏消息和催促,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塌陷。她给陆靳言打了无数个电话。
第一通,他接了。背景音是嘈杂的、属于他那个世界的交锋与争论。
“靳言,爸爸他……”她刚哽咽着说出几个字,声音就被喉头的酸楚堵住。
那头,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日更冷,更沉,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处理公事时的不耐与急促:“晚晚,我在开会。很重要。晚点再说。”
“可是爸爸……”
“嘟——嘟——嘟——”
忙音尖锐地刺入耳膜。
她握着手机,站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凉透了。
他总是这样。在他的世界里,永远有比她、比她的家人“更重要”的事。
而她,似乎永远排在所有“重要”之后,甚至……不被允许打扰。
她不能再等了。
哥哥被董事们缠住脱不开身,她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决定亲自去陆氏找他。无论如何,她要一个说法,哪怕只是一句解释,一个承诺。
心神大乱的她,完全没注意到,从医院停车场出来,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就如幽灵般,悄然跟上了她。
车子驶入车流时,雨开始落下,起初淅淅沥沥,随即转成瓢泼,密集的雨刷疯狂摆动,仍难以完全拨开挡风玻璃上厚重的雨幕。
视野模糊,她心里更乱,像一团被水浸透的麻,想着病房里的父亲,想着沉默的哥哥,想着那个永远“在忙”的丈夫。
焦虑让她失去了敏锐。她开得有些急,在一个又一个路口穿梭,只想尽快抵达那座冰冷的陆氏大厦。
在一个十字路口,绿灯闪烁,她加速想通过——
侧方,一辆仿佛蛰伏已久的黑色轿车,如同失控的野兽,在滂沱大雨中,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撞了过来。
剧烈的撞击声淹没在雨幕里。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她似乎听见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
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陆靳言”。
可是她再也接不起来了
原以为,死亡是最终的解脱。
可她的意识却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一缕无处依附的游魂,不由自主地飘荡在陆靳言身边。
她看着他。看他依旧雷厉风行地处理公务,将对手逼入绝境;看他接到警方认领遗体的电话时,握着钢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色。
但他只是沉默了几秒,便用那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声线回复:“知道了,地址发我。”
没有惊慌,没有追问,冷静得令人心寒。
她跟着他去了医院的太平间。空气冰冷,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终结的气味。工作人员拉开冰冷的金属屉,白色的裹尸布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苏晚,又不是苏晚。毫无生气,苍白如纸,额头和脸颊有着碰撞后的淤青与破损,曾经明亮爱笑的眼睛紧闭着,长睫在冰冷的灯光下投出一片死寂的阴影。
陆靳言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垂着眼,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太平间的白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上,将他所有的表情都冻结成一片深不可测的晦暗。苏晚的魂魄飘在他身侧,努力想从他眼中找到一丝裂痕,一丝痛苦,哪怕是一丝涟漪。
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深得像两口枯井,映着冰冷的白光和她冰冷的遗体,却没有倒映出任何属于“失去”的情绪。他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滚出一个低哑的“嗯”字,然后转身,签字,处理后续,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
仿佛认领的不是他结婚五年的妻子,而是一件不慎损毁、需要签收处理的……物品。
原来,连她的死亡,以如此具象、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都无法真正触动他分毫。
她跟着他回到那座冰冷的别墅。他坐在客厅的阴影里,对着手机,声音是苏晚从未听过的低沉与……近乎温柔的疲惫:“舒舒,有些晚晚的东西……你方便过来一趟,帮忙看看吗?”
那天晚上,林舒来了。他亲自去开门,接过她手里的伞,动作熟稔。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上了二楼,径直走向那间他立下“书房重地,勿入”规矩、苏晚五年都未曾踏入过的主卧。
苏晚的魂魄停在楼梯转角,没有再跟上去。
没必要了。
那扇紧闭的房门,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并非不近人情,只是那份温和与接纳,从未属于过她。他守护的私人领地,拒绝的是她,欢迎的是别人。
原来,他心底真的另有一个特殊的人。原来,他这些年对她的冷漠,并非因为仇恨压垮了情感,而是因为……情感早就给了旁人。
她这五年,像个蹩脚的演员,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对着一个永远背对自己的观众,耗尽热情地演着一出名为“婚姻”的独角戏。直到落幕,直到魂飞,才惊觉台下从无来人。
真是……荒唐又可笑。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所有寂寞与奢望的牢笼,她静静转身,任由魂体融入窗外无边的夜色,彻底消失。
意识沉入虚无的最后一刻,她恍惚地想:也好,这样……就再也不会痛了。
再睁眼时,消毒水的气味扑鼻而来——她回到了医院。
记忆如潮水涌回:那是哥哥学校的游泳校联赛,听说陆靳言参赛,她不是本校学生,却想尽办法伪装成记者混了进去。她举着相机追逐他的身影,却在临近终点时被人挤下了泳池。
水淹没她的那一刻,有一双手将她托起。
是陆靳言。
后来她在医院躺了三天,只从哥哥口中听说:“是靳言救的你。”
而他一次也没有来看她。
只有那段无意拍下的视频里,有他跃入水中的模糊身影。这些年,她反反复复地看着那几秒,以为那是命运埋下的伏笔。
如今才懂,那或许只是他一时顺手,甚至可能还嫌她搅乱了比赛。
所有她珍视的“缘分”,于他不过是一场麻烦。
晨曦落在病房的白被单上,干净得有些不真实。苏晚望着那道光,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如果一切从头开始……她或许依然会怕黑,但会学着在夜里,辨认属于自己的星光。
那时候的我十八岁。